第六十章 玉碎(下)(1/2)
玉碎(下)
徐長安目眥欲裂,雙手緊緊的摳著城牆,指甲里有血冒出。
他似乎看到了那個拔地而起的村子。
似乎看到了村子裡被嚇得往母親懷裡直鑽的孩子;似乎看到了驚慌失措的婦人;似乎看到了那些眼中有著恐懼,卻又有一絲淡然的老人;似乎還看到了幾個老人把心愛的孫子孫女緊緊的抱在了懷裡,想用蒼老的身體幫他們阻擋一切恐懼和災難;幾個漢子抱著自己的女人,女人把頭埋進男人的懷裡,男人嘴上說著別怕,輕輕拍著自己女人的背,像哄孩子一般的哄著,可自己卻嘴皮子發乾,不停的顫抖。
一座村子拔地而起,任誰都不能保持鎮靜。
所有的鎮靜,都只是不想在所愛之人面前露怯罷了。
在孫子的眼中,爺爺奶奶便是天;在女人的眼中,那個溫暖的胸膛便是最安全的港灣。
徐長安的眼淚不停的往下落,他寧願自己被懸在空中,也不寧願是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
他忍不住要下樓去,似乎看到瘸子漲紅了臉,使勁的搖著頭;而小夫子臉上全是血,笑了笑,張了張嘴。徐長安看到了他的上下頜之間全是血絲和口水相連,但他仍然似乎是在告訴著自己,別下去。
他還看到了那位黑衣劍仙,臉上比小夫子好不了多少,還掉了幾顆牙齒,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張開了嘴,露出了缺了門牙的牙齦。
那位平日裡淡然又高高在上的聖皇陛下,臉色漲得通紅,但還是朝著徐長安搖了搖頭。
裴長空、陳桂之、寧致遠、柴薪桐、那位才認識的老唐,似乎都在告訴自己不要出來,徐長安吸了吸要流下來的鼻涕,抹了抹眼淚,看著前方。
「徐長安,考慮好了沒有?」
聲音遠遠的傳來,隨即他眼前的景象消失了,徐長安這才知道,剛才他看到了不是幻象,不是似乎看到,是對方依仗著修為的強大,強行把畫面展示在了自己面前。
「老夫給你一刻鐘的時間考慮,一刻鐘你還不出來,三個呼吸殺一人!」
徐長安咽了咽口水,仿佛失了神一般,看著一片漆黑的前方,呆呆的。
金光門守城的小宗師自然也看到這一幕,他拿著香爐,裡面插著一柱香走近了徐長安,沒有言語,也沒有勸解,因為他知道所有的決定和權利都應該在小侯爺自己手中。
徐長安接過那柱香,靠著城牆頹然的坐了下來。
雨滴流過發梢,看樣子,會正好落到那柱香上,把香打濕。
徐長安真希望這柱香滅了,這時間便會永遠的停滯,他把香爐放在了地上,火紅色的長劍也胡亂的丟在一旁。
他張開雙臂,抬起了頭。
琉璃瓦製成的屋檐上,一滴雨落了下來,在他的眼中不斷放大,他在裡面似乎看到了瘸子,看到了那個一瘸一拐去整理書架的瘸子,他總是佝僂著背,問道酒香眼睛便像小狐狸一般亮了起來。
「啪」一聲,畫面未完,那滴雨落到了徐長安的額頭上,有些疼。
他繼續看著屋檐,屋檐上的雨滴慢慢放大,耳邊傳來了雨聲,他又看到了雨滴中藏著一個人,那人一襲青衫,嘴角總含著淡淡的笑容,看什麼都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可還沒看清具體的畫面,那雨滴便再度打在了額頭上。
徐長安看著屋檐,雨滴似乎越來越快,他只能勉強看清雨滴中的人,陳桂之、聖皇、寧致遠等等,甚至最後出現了一些他不認識的人。
雨滴越落越快,打得他額頭生疼。
他怔怔的看著雨滴落下,有液體從臉頰落下,不知道是雨滴還是淚珠,亦或者是兩者都有。
「小侯爺,時間快到了。」
那和他並不相識,在城門執勤守衛的小宗師提醒道。
徐長安這才直起身來,看著面前已經燒了大半的香。
那些雨滴還在他眼前出現,那些人的笑容一個一個的在自己面前破碎,徐長安狠狠的打了自己一巴掌,嚇得身邊的小宗師一跳。
他抬起眼,在那小宗師驚詫的眼神中說道:「我待會出城門吧。」
那位小宗師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可能此時跪求徐長安出城,換回聖皇的平安,聖皇肯用命來換他,便說明了他的重要性;他也不可能勸徐長安好好的活著,說些什麼笑對人生的混帳話,自己的朋友長輩,甚至不認識的人為了自己而死,換了他娘的是誰,都不可能笑對。
他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句話。
「小侯爺,您怕麼?」
徐長安緩緩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徐長安甩了甩潮濕的頭髮,髮髻早就散了,頭髮凌亂的披在了肩上,他扒開頭髮,露出了一雙無神的眼睛。
「你怕麼?」他發問道。
那小宗師看了一眼長安引的方向,點了點頭。
「畢竟是傳說中的開天境,說不怕是假的,即便他們沒有針對我。」
徐長安苦笑了兩聲。
「我當初啊,一個人提著劍去救柴薪桐,我不怕。」
他低下了頭,頭髮全部下垂,把他的臉給遮住了。
「我之前以為我是不怕死,可在剛剛我才知道我其實是怕的。我敢劫法場,因為我知道,即便失敗了,小夫子怎麼都會救我,聖皇也會寬恕我,所以我不怕。可在剛剛,我看到了那雙眼睛,看到了所有人無力的掙扎。我才知道,我其實是很怕死的。」
那位小宗師看了一眼那柱香,還有一點兒。
徐長安發出了笑聲,
「我是不是很慫,都說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我死了,可以救回當今的幾位舉足輕重的人物,甚至還能換回聖皇,可我卻怕了。」
「我就想啊,我還沒成親,甚至都沒和喜歡的女孩親過嘴,這麼一想,即便我這一死比天下間所有的山加起來都重,我都捨不得死了。那個白衣女孩還要等著我去找她呢,那個紫衣女孩還要陪我闖蕩江湖呢!」
「我能想到很多美好的事,我便更加的怕死了,更加的捨不得死了。」
徐長安聲音越發的笑,低垂著頭。
那柱香還剩一點兒,小宗師有些失望,可也沒法指責徐長安什麼,即便換做是他自己,他都不知道該怎麼抉擇。
「可我啊,卻又突然覺得,如果我就這麼苟活下去,那些女孩會怎麼看我?失去了那些人,我的生命中還能剩多少美好啊!」
「人生啊,無酒無朋友,可是無趣得很吶!」
那位小宗師沒有說話,從腰間拿出了一個酒囊,遞了過去。
徐長安笑了笑,接過了酒囊,大喝了一口,還給了那位小宗師。
「借我髮簪吧!」
那小宗師一愣。
徐長安站了起來,撩開了頭髮,露出了臉。
「我都要去死了,總不能死得很狼狽,很醜吧。我記得時叔和我說過,披頭散髮的去死,最為無禮。」
那小宗師抿了抿嘴,拔下了自己頭上的髮簪,走到了徐長安的身後,幫他簡單的打了一個髮髻。
「謝謝,我看起來還不錯吧?」徐長安突然問道。
那小宗師愣住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徐長安「帥」麼,還是「勇敢」,好想都不恰當。
他想了想,最終說了一句:「小侯爺特別的有模樣。」
徐長安低下了頭。
「不錯,也算活得有模有樣。」
話音剛落,那柱香再也堅持不住,熄滅了!
徐長安眼前再度出現了十里之外的畫面。
「徐長安,考慮好了沒有。」蒼老的聲音傳來。
「別給我看這群人,老子看見他們難受。」
徐長安說著躍下了城樓。
「出招吧!老子接你三掌便是!」
那道蒼老的聲音傳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