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人魔道(下)(1/2)
徐長安看著池子中的人影和大魚的身形,呼吸逐漸沉重了起來。
他雖然沒有見過汪紫涵化為大魚的樣子,但內心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便是汪紫涵!
看著那血色池子裡兩道虛影纏鬥,徐長安的手慢慢的伸向了那柄戒刀,看得湛開誠現出了真身,化作了一條九頭大蛇,九顆腦袋朝著大魚撕咬而去。
此時的徐長安,也不管裡面是不是虛影了,一聲大吼,提著刀,便跳入了血池之中。
他一進入池子,一道蒼老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池子旁。老人穿著黑袍,臉上溝壑縱橫,眼中寒芒閃爍,隨後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饒有趣味的抱起了雙手,看著池子之中。
「我道是何等稀奇的事物,原來是一面問心鏡。」
老者抬頭看看上空,若是以徐長安的意識看去,自然只能看到天空,但老者抬頭一看,便看到天空之上是火苗,而火苗之中夾雜著一些封妖劍體的鮮血。
雖然隔得極遠,但老人似乎是聞到了那股味兒。
他討厭那股味兒,和討厭海水的腥潮一樣。
老者思索了一下,皺起了眉,有些猶豫不決。現在若是要奪取這具身體,那便是天賜的良機,可之後呢?
如今這具軀體修為尚淺,沒有劍胎,無法用身體溫養長劍,沒有靈台,無法容納強大的神魄。若是現在他去占了這具軀體,豈不是成為了魚肉,而他人成為了刀俎。
況且,憑他如今神魄的力量,能不能突破那封妖劍體鮮血的封鎖都還得兩說呢。
此時,血紅色的池子已經變得清澈了起來,而徐長安意識在池子裡經歷的一切,老者都能看得真真切切,如同一面鏡子一般。
這兒沒有風,但這池子卻有水波蕩漾。
老者低下頭,看到了池子中的情形。
……
徐長安跳入池子中,想找湛開誠,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具身體之上。
身體的主人是一個和尚,他穿著月牙白的僧袍,每日清晨便會路過蓮花池,於高台之上盤坐,或念經、或布施。但在顯眼的地方念經有故意之嫌,更多的時候,他便都是布施。
他的法號叫覺空。
二十年前,他師父撿到了一個孩子,出家人的第一個境界便是一切看空,但他師父怎麼都過不了這一關,他有太多的東西看不空了,他看不空生離死別,看不空國恨家仇,看不空幫他撫養親生兒子的妻子。
似乎這個什麼都看不空的和尚來這兒,只是為了撿一個孩子,然後為他取一個叫做「覺空」的法號,隨後便還俗去了。
他的還俗沒有任何的波折和阻攔,那個老得牙齒都掉光了的方丈曾拍著他的肩頭說道:「放下了出家人的形式,何嘗不是一種空,修行即是修心。」說完這句話後,他將自己的僧袍還給了老方丈,同時也把覺空丟給了方丈。
因為師父的離去,覺空的身份反而高了,因為在眾人的眼中,他成為了方丈的關門弟子。
但覺空自己卻沒有感覺,在他的眼中,方丈和普通的沙彌沒什麼兩樣。非要說一個差別,無非就是方丈的袈裟要好看一些,沙彌的海青要素一些而已(海青:前文有過介紹,和尚的常服,青色的袍子,也叫大袍);若是還有,那只有方丈的眉毛白一些罷了。
他住的地方離方丈不願,吃齋仍是和以前一樣,方丈幾乎不會和他講話,更沒有交集,最大的交集便是把師父脫下的海青給了自己,讓自己處理。
覺空沒有好好的收藏,他將師父的海青隨意的丟在了房間裡,後來他的海青被雨淋濕了,他便穿起了師父的海青,和自己的衣服沒什麼差別。
雖然和方丈只有這麼一個不算交集的交集,還是引來了其餘和尚的特殊對待。
最終,覺空無法忍受他們這種特殊對待,便衝到了大殿上,把金色的佛像敲下來了一條胳膊!
若是在其它寺院,這等行為不容你狡辯,必然受罰。但方丈卻沒有處理他,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等他的解釋,或者說是狡辯。
覺空雙手合十,打了一個佛偈,這才朗聲道:「方丈和佛有什麼區別?」
眾僧人不解,也不敢多言。
「佛渡人,方丈也渡人,方丈和佛沒有區別。」此話一出,似乎快要坐在佛前睡著的方丈抬眼看了他一眼,倒不是因為他的恭維,而是覺得那個六根不淨的和尚有些意思,也同樣收了一個有意思的徒弟。
眾僧人聽到這話,更加不敢多言。
覺空掃視了一圈,這才朗聲道:「佛渡人,方丈渡人,我也渡人。佛言,眾生平等,方丈為佛,我為佛,諸位師兄弟也是佛。」
這話如同驚雷在眾僧人的心中炸響,他們往後退了一步。
若是在其它寺廟,他這話不用說完,便會被杖斃而亡;但這座寺廟中,老方丈沒有發話,其它僧人更沒有權利說些什麼。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終於有人說話了。
「那你打斷佛的手臂是什麼意思?」
覺空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道:「你們還是只看到手臂……」
「何為修佛?修佛為何?」覺空突然問了一句,老方丈站了起來,手裡拿出佛珠,靜靜的看著覺空,最後目光停留在了眾多僧人的身上。
終於,一道聲音得到了大家的認可。
「修佛自然是為了渡人,讓大家一起進入極樂國土。」
眾多僧人紛紛點頭,覺空淡淡一笑道:「極樂國土,有七寶池,八功德水充滿其中。池底純以金沙布地;四邊階道,金、銀、琉璃合成,上有樓閣……」
他沒有說完,便被人打斷了話。
「這我們都知道。」
覺空也不惱,只是淡淡的說道:「佛言佛國,金銀遍地,琉璃為飾。但你們可曾想過,修行為何會有五戒五常五行十善?佛有那麼多苦修的規矩,又說萬法皆空,但你們的佛家為何又是金銀所制,這是不是著相了?佛告訴我們要戒貪嗔痴,妄圖去金銀遍地的極樂世界,這何嘗不是一種貪嗔痴,參不透,看不空,如何修佛?」
徐長安聽到這話,都忍不住想叫好。可惜的是,他現在只是一道意識在這覺空身上,無法做出任何的動作。
覺空說完之後,便走出了大殿。
那佛的手臂沒有修,從此僧人們也不再畏懼強權,待人接物,眾生皆平等。
但只是有有一樁事兒沒變,那就是總會拿出一些香火錢來讓覺空去布施。
覺空便每天經過蓮花池,看著水影中的自己,聽著女香客們的呼喊,便直接去布施了。
徐長安看到這蓮花池中的倒影,和他有幾分相似。
覺空成為了遠近聞名的大師,但他還是沒變,依舊如同之前一般,經過蓮花池,然後布施。同樣的,那些豆蔻年華的女孩子們仍舊會對著這好看的老和尚使眼色,但覺空亦只會回以微笑。
好景不長,因為一個女孩兒來寺廟看覺空時,失足落水,引來了一群惡霸。
自家的小姐在寺廟逝世,對於雙方的名聲來說,都不算好事。
最後,寺廟毀於一場大火,老方丈也同樣。
沒了寺廟,便沒了僧人,除了覺空。
這一日,他提著戒刀沖入了惡霸的家裡,眼看就要破戒,徐長安大聲呼喊,但卻無濟於事。
最終,一道血光閃過,徐長安的意識再度換了一個地方。
……
這是一個小鎮子,鎮子裡有一個教書先生,先生和徐長安一般,只喜歡穿著青色長衫。
教書先生還喜歡聽雨,最喜歡在竹樓做成的私塾中聽雨。
孩子們的笑聲和春雨掃青葉的聲音是他最愛的。
他如同春雨一般,滋潤著小鎮裡眾人的心。
鎮子裡的人都說,這教書先生啊,眼睛裡有春暉,腹中有千篇詩文。
他對人待物都溫和有禮,讓不少女孩子都趁著雨天跑到私塾里,看著認真聽雨的先生。
可一個孩子的到來,打破了這一切。
於是鎮子裡的人傳先生道德敗壞,假正經。當時恰好隔壁村的一個姑娘私自生了一個孩子後自殺,且孩子不知所蹤。百姓們最會聯想,教書先生便成了負心漢。
先生里眼中的春暉在百姓的眼中變成了虛偽的光,腹中的才學成為了雞鳴狗盜的勾當。
私塾里沒了學生,春雨依舊,先生也依舊,但卻沒了慕名前來的女孩子們。
春雨掃葉的聲音被孩子的吵鬧聲掩蓋,慢慢的,一老一少逐漸熟悉了這種生活。
但過日子,需要銀錢,私塾做不成,日子也緊張了起來。
往日的讀書人變成了砍柴人,青衫變成了束縛柴的布條,唯一不變的,只有他眼中的光。
如今的一老一少,就靠著私塾先生砍柴然後晚上悄悄賣給客棧討生活。
可日子總不會平靜。
孩子自幼多病,身子骨弱;但恰好鎮上出現了女孩被姦殺的事兒,而且還在案發現場找到了一把戒尺。
戒尺這東西,只有私塾先生有,但當時私塾先生正把柴送往客棧。
有了人證,百姓們就把目標放在了孩子身上,趁著先生不再,便把孩子綁了起來,非說他是兇手,要把他沉江。
孩子才被丟入江中,頓時江水翻騰,私塾先生出現了。
徐長安感覺得到,私塾先生體內有一股巨大的力量。這一次,他終於怒了,憤怒的看向了這些愚昧且自以為是的百姓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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