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一章且看盡晚霞遍山紅(四)(1/2)
徐長安有些意外,若是他眼睛沒出問題的話,此時他肯定是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墨白可是有魔道氣運在身的人,而他的魔道功法卻是星逸叔教的,徐長安驚得合不攏嘴。最令徐長安感到不可思議的,還是他從未在星逸叔身上感受到魔道的氣息。
自己在小夫子師兄身上能夠感受到那股精純的魔道氣息,雖然不知道師兄的身上有沒有魔,可那精純的魔道氣息他卻不陌生。可在星逸叔身上,他卻一點兒魔道氣息都感受不到。
徐長安站了起來,若是這話不是出自星逸叔之口,他定然會以為這話是出自說書先生之口,有誇大其詞的成分在內。
徐長安這反應,似乎終於達到了星逸叔的預期。
「你不信嗎?」星逸叔看向了徐長安,淡淡的笑道。
「不信,我曾經也和魔劍相伴,也和魔做過交易。魔,哪有星逸叔這樣子的?」
星逸叔沒有解釋,只是閉上了眼,輕輕的跺了跺腳,魔氣猶如洪水奔涌一般從他體內泄了出來。這氣息,讓徐長安感到熟悉。
良久之後,徐長安嘆了一口氣,不可思議的說道:「果然,是我見識有限了。不過,星逸叔,您是怎麼做到魔氣不外散的。即便只是沾染了一點兒魔氣的人,都能察覺到的。」
星逸叔笑了笑,反而問道:「既然你說你與魔劍待了很長的一段時間,那我問你,什麼是魔?」
聽到這個問題,徐長安頓時一愣,這個問題,他還真的沒有思考過。
他變得結巴了起來。
「魔……魔……魔就是一個族別,就像人族和妖族一樣……」
徐長安越說聲音越小,顯然沒有自信。而他自己也清楚,這個答案不靠譜。
「那你解釋一下,什麼是『佛魔一念間』,而且魔若是一個族群,那它們為何沒有形體?」
徐長安愣住了,平日根本不注意的問題,現在細細想來,確實沒道理。只是見得多了,大家便都習以為常,而忘記了其根本,它是怎麼來的,它想做什麼。
就像妖族一樣,乃是動植物修煉而成,他們的目的很簡單,便是占領土地,壓縮人族的生存空間,獲得更大的生存權利。
可這魔族,除了帶來混亂和廝殺之外,似乎沒什麼目的。對於它們而言,土地沒用,糧食也是廢物。可偏偏,他們要捲入這場鬥爭中來。
「佛魔一念間……」陷入了沉思的徐長安不停的呢喃著,不停的思考著。
突然,猶如一道閃電劈開黑夜一般,徐長安急忙說道:「我知道了!魔,其實就是惡念,魔念!」
星逸叔看著徐長安,眼中露出了讚許之色。
這位未來的矩子果然夠聰明,一點就通。
「沒錯,其實所謂的魔,便是無數修士的惡念和邪念混合而成,從而有了自己的意識。這魔族,滅不了的。只要有人心存惡念,心存邪念,魔族便一直存在。」
「所以啊,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是魔族。魔族,只是一個選擇而已。」
站在原地的徐長安聽到這話,體內的佛門功法莫名的動了起來,所有的功法都開始運行起來。可就在這一剎那,顯然佛門的功法強大了不少。
「原來如此。」徐長安深吸了一口氣,不可思議的說道。
「你遇見的魔族,是不是一具身體內有兩道聲音?」星逸叔接著問道。
徐長安點了點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血妖一脈,明明是一具身體,可每次說話都有好幾道聲音,著實有些詭異。
「那便是邪念和本體,其實魔族這個東西,說好對付好對付,說不好對付,也不好對付。但只要記住一點,無論怎麼樣,保持本心就行。」星逸叔嘆了一口氣。
徐長安點了點頭,突然說道:「那星逸叔,您為什麼有魔道的氣息,卻沒有魔在身上?」
看墨星逸的情況,便知道他體內沒有魔。
「因為,我沒有邪念,邪念無法趁虛而入。」墨星逸說這話時,臉上泛起了光,漫天星辰都不如天眸子中的光堅定和明亮。
徐長安皺起了眉,他有些難以理解。或者說,這句話太好理解了,反而讓他費解。
「說簡單一點吧!」星逸叔看出了徐長安的費解,笑了笑說道:「其實便是,我把魔給吞了。我能用魔的力量,但魔的情緒卻無法影響我。」
「難怪,那柄魔劍陪了我很久,可每次都是我心緒受到了極大衝擊的時候,它才跑出來。平常時候,它根本不出現。」徐長安想到了之前焚的種種表現,喃喃自語道。
「這便說明,你是心智堅定之人。其實,對於一個人的邪念,需要發泄出來,需要放下,需要渡化。倘若一個人強行壓下自己的邪念,他或許能成為高僧,成為人人讚頌的大師;可若是無法壓制住邪念之時,他便會成為世間最大的魔。據我了解,厲害的魔,厲害的邪念,大多都是出自於高僧。」
「你說諷刺不諷刺,魔出自佛門。大多數的僧人,都是壓制自己的邪念,而不是放下,不是化解。所以,當世無真佛,只有魔。」
此話一出,徐長安如同醍醐灌頂一般,身上金光大作,體內的《渡生》又強了一些。
墨星逸看著徐長安體表的金光,點了點頭,頗為滿意。這金光出現,便說明徐長安理解了他所說的話。
同時,徐長安也終於明白了,那血佛山的血佛為何能以一己之力堵住血妖封印五十載了;同時也明白了,中皇為什麼篤定知一師父能成佛,佛門的氣運聚於知一師父的身上了。
原本徐長安斬殺梅安泰是他的一個心結,他不願提,也不願說。但如今聽得星逸叔這一席話,頓時豁然開朗。
「和你說這些,其實也和墨家有關。墨家主張裡面天志明鬼,便是如此。」墨星逸隨後提了一句。
「世上有鬼嗎?」墨星逸又問了一個問題。
徐長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其實他知道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鬼」,可修行者的神魂和神魄,似乎也可以勉強稱作為鬼。
「其實墨家不信鬼,天志明鬼,其實只是墨家教化百姓的一種手段。鬼,其實便是心裡的邪念。世上本無鬼,斯人有鬼心啊!」
徐長安若有所思,聽星逸叔一席話,如讀十載書 。
墨家和儒家有很多地方都相似,但儒家更注重地位高的人,略微偏向於他們,《禮》中的記載便是如此;而墨家,則是更偏向於普通百姓。
就這一點而言。徐長安更喜歡墨家。
「扯遠了,說回我的事兒吧!」星逸叔笑了笑,生硬的把話題給拽了回來。
「其實,我方才和你說的這一切,都是她教我的。她叫紅鸞,一個金烏一族中因為血脈沒有資格姓金和姓烏的女孩子。」
徐長安聽到星逸叔繼續說自己的往事,也極為的認真。
「她對墨家的理解,比我還深。自打她被墨家抓走之後,我便開始修煉,同時自己心中也資深出了邪念,還墮入了魔道。可因為有了她的那封信,我知道什麼是魔,知道怎麼戰勝魔。所以,實力得到了極大的提升。更不用說,我還得到臉上劍山前輩的教導。」
「於是,封印中多了一個喜歡看夕陽的魔。那時候,我被各家追殺,墨家因為爺爺的緣故,並沒有對我落井下石。可只有我知道,雖然我一身的魔功,但心思卻比那些個所謂的百家家主和長老純淨了不知道多少倍。同時,我的行為也愈發的不被外人所理解,一如當初的她。」
星逸說到這兒,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自她離去後,我便成了她。」
「心愛的女人被逼著和別人結婚,我該怎麼做?後來的事兒,是個男人都應該猜得到。」墨星逸雲淡風輕的說道,可語氣卻顯得堅定。
對於這件事兒,他從未後悔過。
這事兒,徐長安熟悉。因為他父親便是通過搶親,把他母親搶到手,這才有了他。
「搶親,那成功了嗎?」徐長安的心揪了起來,下意識的問道。當問題出嘴之時,他才意識道自己說錯了話。
「金烏一脈,哪是那麼容易搶的。為了保護我,穿著一襲紅衣,異常嬌艷的她,在我的懷裡,走了。」星逸叔並沒有在意,反而是嘆了一口氣說道。
「她躺在我的懷裡,穿著新娘衣服,異常美麗。她笑著對我說『對不起啦,曾經答應讓你陪我看一輩子日落的,可我要先走一步了。』」墨星逸說著說著,有淚水流了出來。
「墨家的人及時趕到,把我救了回來,她的屍體卻被搶走了。而且,還被保存了下來。」
徐長安聽到這,自然知道星逸叔為何要以身犯險了。
這事兒就算是換成他,也必然前往金烏一族,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此後萬劫不復。
墨星逸灌了一口酒,聲音溫和了下來。
「烏齊浩用她的屍身作為籌碼來約我。對了,那烏齊浩便是當年她的未婚夫,如今金烏一脈的扶月境長老。」
「該去。」
徐長安只有兩個字,可這兩個字,就足夠了。
這些年來,墨星逸的耳邊無數次響起墨家長老的勸解之聲,大多都是說的什麼「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屁話,全是他不愛聽的。
「但我這一去,可能就無法成為你的護道人了。」
「可若你不去,那你就算不得人。」徐長安坐了下來,臉迎向了沙漠,遠處群星閃爍,他淡淡的說道。
墨星逸深吸了一口氣,這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得到別人的支持和鼓勵。或許,只有深情之人方能理解深情之人。
「不管怎麼說,要麼我死在金烏一族中,要麼我把她帶回來。」
徐長安再度舉起了酒壺,朝著墨星逸晃道:「星逸叔,雖然我支持你去, 可你已經答應要當我的護道人,不能食言的。記住啊,你這次去是我允許你請假。可請假,是有去有回的,我等著你回來。我以墨家矩子的身份,勒令你回來。」
徐長安說著,心裡沒由來的難過起來,他只能儘量的讓自己的眼淚不流出來。
墨星逸自然知道徐長安的意思,心裡多了一絲感動,點了點頭說道:「好,我一定回來!」
「那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星逸叔,你什麼時候去?」徐長安淡淡的問道,一個人喝著悶酒。他雖然不是熒惑,可他總覺得自己是災星,任何幫助自己的人,都不得善終。姬秋陽前輩是這樣,夫子是這樣,沈瓊是這樣,鐵彩怡也是這樣。
「七天後是你成為矩子的大典,大典結束後的第五天我便去,那是她的忌日。」
墨星逸說著,丟給了徐長安一個小葫蘆。徐長安摸了摸這葫蘆,大概判斷得出來這應該是玉。葫蘆也不大,最多能裝下幾捧灰。
「這是……」徐長安不解。
「你先拿著,以後你就知道妙用了。」
徐長安見星逸叔不想解釋,便直接把這葫蘆給收了起來。
「倘若你喜歡的姑娘被迫嫁給別人你會怎麼辦?」墨星逸和徐長安並肩而坐,如同好友一般。
「和您一樣,搶新娘,殺新郎!」
墨星逸聽到這個答案,笑了,笑得很開心。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人懂他。
被人懂的感覺,真好!
……
七日之後,徐長安的傷也好了個七七八八,他穿上了墨家黑袍,去往了墨家宗祠。
在諸子百家的見證下,他成為了墨家第二十一代矩子!
可就在三日後,這位新矩子卻直接把矩子令砸在了五脈主事人的面前。
還是那個木屋,還是五位老人。
可與之前不同的是,此番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穿著黑袍的盲眼青年。
「五位前輩,懇請你們召集墨家搖星境之上的所有人。」
「矩子,您想幹什麼?」
這五位老人沒想到,矩子剛剛上位,便有了大動作。
徐長安沒有解釋,只是抿著嘴。他若是對這群老人說去接應墨星逸,他們肯定不會同意。
木屋之中頓時陷入了沉默,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門外響起了墨硯池的聲音。
「祖爺爺,有急事!」
墨非皺起了眉頭,但還是一揮手,門就打開了。
只見墨硯池的臉上布滿焦急之色,手裡拿著一封信。
墨非看了一遍信,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把信往地上一丟朝著徐長安吼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來召集人!」
徐長安沒有回答,算是默認了。他只是知道星逸叔要去金烏一脈,但卻不知道具體的時間,星逸叔騙了他,他告訴自己大典之後的第五天去,結果現在才第三天,星逸叔就去了。若不是徐長安發現的及時,又怎麼會急忙召來墨家五脈的主事人,讓他們幫助自己。
「兒戲,你為什麼不阻止他!」墨非顧不得徐長安如今的矩子身份,直接抓起了徐長安的衣襟,如同一頭憤怒的獅子。
其餘四脈的主事人撿起了那封信,也是沉默不語,但看向徐長安的眼中,已然有了不滿之色。
「我為什麼要阻止他?為他好嗎,你知不知道,您打著為他好的旗號,讓他痛苦了幾十年!您說您為星逸叔好,可您知道,他想要什麼嗎?」
「有的人多活了幾十年,可只有這幾天,他才覺得自己是真正的活著!」
徐長安的語氣算不得重,可這幾句話卻如同鐵錘一般,砸在了墨非的心上。
他緩緩的鬆開了徐長安的衣領,如同被人抽了骨頭一般,癱坐在了椅子上。
這些年來,他的確不明白他孫子喜歡什麼,想要什麼,自己只是一味的希望他接手兼脈,甚至他還逼著孫子去相親。
他雖然是墨星逸的爺爺,可卻一直不明白自己孫子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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