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三章桃花河,落桃花(下)(1/2)
陳年舊案的證據極難找尋,翻案一事也成了自古以來的難題。
要想翻案,最容易的情況便是當年的兇手再度用同樣的手法來作案,而且被逮了個正著。
要麼便是兇手自己站出來認罪,否則時間越久,案子越難翻。
這個道理,雖然刑部尚書薛正武沒有告訴過徐長安,但只要是正常人,想一想便知道了。
桃花叔是正常人,不僅是一個正常人,而且還是聰明人,知道村子裡不少秘密的聰明人。
經過上午徐長安那麼一鬧,三位本就不想針對希卜的主事長老自然樂見其成,來了一個順水推舟,又將希卜給關押了回去。
雖然他們內心不相信這事兒,可希卜都承認了,他們也沒辦法。
至於說,之前他們對希卜態度不好,那是為了村子安定的需要,村子裡總歸需要一個法度,需要一個說法,要不然以後誰還會聽從他們的管理?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希卜會真的認罪。
原本在他們的想像之中,只要希卜抵死不認罪,找不到證據的他們最多就是嚇一嚇希卜,弄出一番雷聲大雨點小的陣勢來也就算了。他們既能夠給當年的案子一個交待,還能樹立威信,最為重要的是,希卜也能脫身。
雖然是以後希卜在村子裡會受到他人的謾罵之類的,可她的弟弟是村長,只要希澈這個小傢伙努力一些,干幾件大事,樹立威信,希卜的事兒也就這麼算了。而且,希卜的日子也不會難熬。
這本是為了村子穩定的大好事,最多就是讓希卜忍辱負重生存幾十年而已。但他們怎麼都沒想到,希卜突然認罪了。
這一認罪,打亂了他們所有的計劃。
至於對待桃花叔的態度,那便沒有什麼深意在裡面,只是純粹的不接受。
男兒身,本就應該頂天立地,為弱小者撐起一片天地,作女兒裝成何體統?不過說到底,桃花叔畢竟是他們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也只能讓獨居而已。若是村子裡的男人都學他,這個族群還會有未來嗎?
這三位主事長老看著兇惡,沒有一點兒人情味,特別是三長老,拐杖一杵誰心裡都得顫上兩顫。
但要不是他們三位默認,希澈能夠偷偷資助桃花叔?
雖然對於桃花叔和馬三的事兒三位老人家覺得噁心,但處理的方式也還算溫和。甚至於馬三來到村子裡,也只是想著把馬三沉河,而不是處理桃花叔,足以看出他們的偏愛了。
其實這些桃花叔心裡都清楚,但這次去救希卜,他不打算為難三位老人家。
他的目的,是二長老。
當年的火災,村子裡的封印,都和二長老有關。
桃花叔揣著那根原本屬於代代村長相傳的棍子,心裡有些忐忑,朝著二長老家裡走去。
而此時的二長老,精神抖擻。才從著了火被燒毀不久還未來得及修繕的宗祠里鑽了出來,朝著家裡而去。
「妖神」方才誇獎他了,甚至還許諾出來後給他洗髓伐經,更換血脈。
二長老才到自家門口,便遠遠的看到穿著一襲長袍,身材婀娜之人走了過來。
男人喜歡好看的女人是天性,特別像二長老這樣的老男人,更是喜歡美女。
只不過,當那身影越來越近,桃白色長袍展露在眼前之時,二長老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了嫌棄的神色,甚至還抱了抱自己的肩膀,生怕桃花叔會看上他一般。
二長老眼睛眯了起來,桃花叔那一襲袍子十幾年來沒穿,但一直有洗,甚至洗得發白了。直到如今,馬三再度進入村子之後,他這一襲桃白色長袍才又披在了身上。
明明是乾淨了不能再乾淨的袍子,二長老卻覺得髒,又往後退了一步不說,還伸出了手輕掩口鼻,眼中的嫌棄沒有絲毫的掩飾。
對於這類態度,桃花叔已經司空見慣。自打村里人知道他和馬三的事兒之後,很少有人不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說心裡絲毫不在意,那是假的。
可大多數人都這樣了,桃花叔又能怎樣呢?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會和村里人解釋兩句,試圖告訴他們,單純的愛和傳宗接代是兩件事;純純的愛意比起摻雜了各類東西的所謂男女情感更值得歌頌。可這些話啊,又有誰聽得進去呢?
脾氣好一點的村民,冷哼一聲便走了,只當桃花叔是在說胡話;若是遇上脾氣不好的,例如當年的二長老之流,肯定少不了接受一頓臭罵。而且罵他的話翻來覆去的就那幾句,什麼有辱斯文,道德敗壞。
剛開始聽的時候,桃花叔還會反駁兩句。隨著時間流逝,桃花叔都懶得說些什麼了。畢竟村里這群人,每隔幾十年都等著外界找到自己,傳輸給他們知識。
這兒仿佛就是一潭死水,這群人就連罵人都罵不出新意來,更別說讓他們有自己的思想了。
桃花叔本不願再和這些人打交道的,他們認不認可自己在他的眼中並不重要。只是,如今希卜一事,不僅關乎村子和族群存亡,更關乎到整個天下。
桃花叔自謂不是聖人,比不得儒家道家那些個憂國憂民的大人物。他只是一個小人物,在外人眼中,還是一個腦袋有問題的小人物。可就是他這樣的小人物,也希望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句話,不過是一句祝福語。結婚常用,大禮常用,但沒有幾人當真。
也只有在世人眼中有些痴傻的桃花叔,才會讓這一句話,成為了他對自己和整個天下間的願望。
他希望,天下有愛之人無距距離;他希望,天下有心之人彼此信任;他希望,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人在面對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之時分為了兩類,其中一類恨不得全天下和他一般心裏面充滿了遺憾;而另一類,則是看到有情人相守之時,自己內心也能燃起一絲燭火,略微感受到溫暖。
桃花叔只希望,這個世間的遺憾少一點;而且他也堅信,有了徐長安小先生和齊鳳甲夫子這樣的人,終有一天,人們能夠真實的面對自己的心,也能夠接受純粹的愛,不含男女之欲的愛。
就是這麼一個看起來遙不可及的夢想,這麼一個看起來有些不能夠實現的想法,給了桃花叔勇氣,讓他站在了二長老的面前,討厭他、攻擊過他的二長老的面前。
面對二長老的嫌棄,桃花叔只是淡淡一笑,伸出了雙手,朝著二長老行了一個拱手禮。
「晚輩來拜見二長老,有要事相商。」
桃花叔不卑不亢,聲音清脆動聽,宛如泉水叮咚,亦如百靈啼叫。
「我和你這等不知廉恥之人,有什麼好談的?」二長老說話極重,甚至因為桃花叔的出現,原本被「妖神」誇讚的好心情也蕩然無存,心裏面只有惱怒。
桃花叔直起了身子,看著二長老。桃花叔的眸子本就狹長,此時微微眯起,宛如刀劍般銳利,竟讓二長老再度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還想對我動手?老夫雖然老了,可畢竟是你的長輩,走過的路比你吃過的米還多。」
話兒雖然是這般說,二長老也挽起了袖子,一副準備打架的架勢,可那一雙眸子卻四處亂瞟,明顯是心虛了。
桃花叔冷哼一聲,把手伸向了懷裡,嚇得二長老一激靈,還以為桃花叔是要拿啥武器,又往後退了幾步。
只是,桃花叔拿出的東西對於他來說,比武器更加的危險。
桃花叔只是從懷裡露出了一根木頭,木頭被盤的發亮,上面雕刻著一隻睚眥,還有被火燒過的痕跡。
這東西的出現,讓二長老渾身一震,瞳孔一縮,身子都微微顫抖了起來。
可惜的是,這兒除了桃花叔之外,就只有月亮知道他的害怕。
「這……這東西怎麼在……」
二長老聲音顫抖,桃花叔看著二長老的模樣,聲音之中沒有任何感情。
「怎麼在我這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當年你為了這東西做了什麼。我也知道,你想幹什麼;我還知道,殺希澈父母的真正兇手是誰!」
桃花叔的眼神越來越銳利,最後這一句話也咬得極重,特別是說到「兇手」二字之時。
二長老如同一隻被激怒的狗,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語調卻嚴厲了起來。
「你別亂說!年輕人說話得講證據!」
桃花叔冷冷的瞟了一眼二長老,二長老又往後退了一步,手不停的顫抖。
「我可沒說是誰,而且如今距離當年的火災很遠了,證據都沒了。」桃花叔聲音依舊風輕雲淡,只是當二長老聽到此話,頓時鬆了一口氣。
「只不過……」桃花叔話鋒一轉。
「我知道一些事兒,若是說了出來,即便沒人信,但也有人會防著。再退一步講,這東西倘若真的被毀了,恐怕對兇手也不利。」
二長老雙眸通紅,此時也顧不得嫌棄桃花叔了,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了桃花叔的跟前,小聲的說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桃花叔反而往後退了一步,抬頭看著月兒。
「髒。」
桃花叔只說了一個字,便一直看著月兒,也不管此時已經滿頭大汗的二長老。只是這一個「髒」字,他也不知道是說的二長老,還是說的自己。
二長老臉發燙,若是月光此時打在他的臉上,肯定能看到他臉色變化。
「進一步說話!」
二長老壓低了聲音,沒有了方才的趾高氣揚。
桃花叔只是佯裝不理會,又往後退了一步。
「算我求你了,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桃花叔聽到這話,方低下了頭,看了一眼二長老。
二長老會意,急忙推開了自家的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桃花叔輕輕的撩開了這件洗得發白的袍子,一步踏進了這大門。
二長老的老婆看到桃花叔進來,先是一愣,隨後便準備破口大罵。可還沒有張嘴,便看到自家那沒出息的男人臉色鐵青,如同小廝一般給這男不似男,女不似女的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甚至還彎下了腰。
她端著盆,正想罵自家沒出息的男人。
可她還是沒能罵出來,便聽到了自家男人那一句「貴客來了,奉茶」。
這一句話,說得極其的重,還有一股子陰森感。
二長老的夫人聽到這話,愣了愣,本想罵人。可看到二長老那一副快要吃人的模樣,有些煩躁的同時,心裡也有些歡喜。畢竟若是自家男人早一點如此,如同那老三一般強硬,地位肯定會更高,自己在村子裡也能得到更多的尊重。
所以,這一次她極為罕見的點了點頭,便急忙去燒水沏茶了。
兩人走到了客廳里,二長老關上門,點亮了燭火。
「你到底要怎樣?」
桃花叔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淡的說道:「你背後應該是封印里的那些大妖,這個東西對於打開封印有幫助或是威脅,這一點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這個東西很重要。當年你去找村長,想要這歷代村長的信物,但村長不同意,你戰力也不如村長,所以便只能找個機會去殺了村長一家。只是你沒有想到,當年村長家還有另一位長輩在。於是,你便去威脅了那位長輩,讓他說了謊話。可當時除了村長的家裡人,其餘人都在家裡,而且都沒有殺村長的動機,他就只能誣賴村長家的大女兒了,也就是希卜。」
「再往後,你殺了那位前輩。你曾經去火場裡找過村長家世代相傳的信物,但卻沒有找到,這些年也一直沒有找到。」
桃花叔直接簡短的說出了當年的真相,二長老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呼吸聲也越來越沉重。
畢竟,桃花叔所言,和真實情況相差無幾。
「夠了!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二長老低聲吼道。
「很簡單,我要救出希卜。」
「不可能!如今她自己承認了,而且她還是……」二長老險些說出了希卜對於打開封印的作用,還好及時把那些話給吞進了肚子裡。
「她的血,還能打開封印。」
桃花叔沒有給二長老機會,直接說了出來。
「你……你怎麼會……」明明是清風明月的好天氣,但二長老卻急出了滿頭大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但你得做出取捨。是繼續殺希卜,然後我去把這些話告訴三位主事長老,並把這東西給他們;還是你和我合作,救出希卜,至於之後如何,看你自己。」
二長老低著頭,想了很久,終於抬起頭來了。他對於所謂「妖神」可沒有那麼虔誠,他也不會傻到為妖神獻出自己的性命。
「好,我和你合作。只是,如今當年的案子被翻了出來,定然要有一個交代,難道你讓我再去找一個人頂罪?」
桃花叔似乎早有預料,對於二長老的所有反應,他都猜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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