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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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如此類的話,猶如一瓢瓢冷水向他們父子潑來。一次,朱雨深為水稻田放水的事和本村一個德高望重的老頭鬧上了。那老頭家的田在上游,他截住了朱雨深從水庫里放出的水。朱雨深提出二人對半分水,誰知那老頭卻蠻橫地說:「你家田那么小,就這路上的剩水也會灌滿了你們家的田。這個你都不懂,你念書念到書殼子上去了啊?怎麼這麼笨!」朱雨深被他罵得愣在那裡,任由他霸道地截了水。
朱雨深來鎮上上中學時,中午帶菜在學校食堂蒸飯吃。因為早晚都要走六七里的田埂路,回家還要干農活,所以非常艱苦。
一天中午吃過飯後,朱雨深和幾個同學一道去鎮上買作業本和筆芯。當他們走到郵局門口時,看到有人在賣柿子,同學就跑過去買柿子。朱雨深站在遠處沒有動,因為他口袋裡除了買文具的錢外,沒有多餘的錢。
那個賣柿子的婦女穿的那件粉紅色衣服朱雨深覺得很眼熟。當同學們身子歪向一邊時,朱雨深看清了,那就是他闊別多年的母親。她離家出走時,穿得就是這件衣服。幾年了,她幾乎沒什麼變化。朱雨深知道她後來的家就在離鎮不遠的張村,因為離得近,可能經常來趕集。此時她低著頭,應接不暇地忙著生意。
同學們買好柿子後,也沒留意朱雨深,就一鬨而散,朝文具店走了。朱雨深站在原地,雙眼盯著母親看。她的面前有兩框柿子,紅彤彤的。買的人走後閒下來時,她再把顧客們挑亂的柿子挨個擺好。忽然她抬起頭來,看到了朱雨深,兩個人的目光對視了一會兒。她若有所思地雙手拿起四個柿子,準備走上前來。
恰好此時,一輛裝磚的破三輪車開到了她面前,擋住了她直接走到這邊來的路。車上下來一個兇巴巴的男人,問她賣了多少錢。那人邊說邊捏了一個柿子,快速咬了幾口,把吃剩下的啪地一聲往地上一扔,說:「你快回去燒飯吧,老子餓了,跑完這趟要回家吃飯。」
朱雨深想,這應該就是母親後面的男人了。隨後三輪車開了過去。朱雨深看到母親把手裡的柿子又放回了框子裡,拿起了扁擔,挽起了框子上的繩子,準備走了。見此情景,他心裡很不是滋味。他便大步往文具店走。走了一會兒後,他回頭看了一下。他看到母親放下了扁擔,愣在了那裡。
當天晚上,朱雨深回家後,吃過晚飯都沒洗涮,就和衣躺到了床上。他沒有跟父親提在鎮上遇到母親的事。但中午時母子相逢的那一幕,讓他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他想起自從母親走後,他就生活在父親的憤怒與打罵之中。每當他看見其他同齡的小孩躲在母親懷裡親昵時,心中就湧起無限的渴望。媽媽離家出走後,兩個姑姑經常來他們家。來幫忙洗被子,打掃屋子等等。特別是大姑姑,來的很勤快。而且在她的勸說下,心灰意冷的父親才打消了把朱雨深送人的念頭。
但是有一次,朱雨深和表弟一起玩水,弄潮了衣服。回家後,姑姑先把朱雨深罵了一頓。然後扔給他一套小衣服,叫他自己換。卻把表弟摟到懷裡,一邊幫他換著衣服,一邊心肝啊、寶貝的叫個不停。
朱雨深當時心裡酸酸的。他想姑姑畢竟不是自己的母親,她只是表弟的母親。從此他就不怎麼喜歡去姑姑家了。
父親出去幹活時,怕他亂跑,就把他鎖在了院子裡。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石凳子上看書、寫字。偶爾抬頭,看著頭頂上鄰家歪過的柿子樹,看著那自由自在戲嬉著的燕子。燕子媽媽在身邊呵護著它們。石凳的涼氣直竄到了他的心靈,他感到茫茫的宇宙冷酷如鐵。所以長大後,他基本不知道什麼叫「溫暖」。
幼小的他當時經常在想:自己母親到底在哪裡呢?於是他便在兩個姑姑面前問起母親的事。每當此時,還是大姑娘的小姑姑默不作聲;大姑姑卻說:「你別問了,你媽是個狠心的女人。幾年前她就不要你們父子了,你就當作她死了吧!」這樣的答案讓朱雨深很不滿意。
一次,當他壯著膽子向父親打聽母親的情況時,父親先拿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然後猛地操起杯子砸向大門。「啪」地一聲響,嚇得朱雨深半天緩不過神來。從此,他就不敢、也不想再打聽母親的事了。
但自從在鎮上遇著母親後,本能驅使他後來一吃過中飯就忍不住要往鎮上跑,不管有沒有事情要辦。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母親吸引著他過去的。母親依然是幾乎每天都來賣柿子。朱雨深每次都是走到了一個燈箱後面,去偷看著母親的一舉一動,母親卻看不到他。
他想上次如果不是那男人半路殺出來,母親應該是拿柿子上來給他吃,然後和他相認。但只因那男人的出現,母親就放棄了上前給他柿子或是喊他一聲的勇氣。他當時失望極了,才選擇了離開。
這麼多年來,姑姑也好,其他親戚也好,在他的耳朵邊說了一屋子關於母親的壞話。他沒有全部相信這些。每當受到委屈時,他想到其他孩子可以躲在母親懷裡哭泣,而自己不能時。他就在思考:為什麼母親會走、會離開自己呢?難道她就一點不掛念自己的兒子嗎?於是他的心裡自然對母親產生了一些怨恨。他決定如果有一天見著母親,自己是絕對不會主動喊她的。
這些天,朱雨深看到母親賣柿子時,努力陪著笑臉,耐心讓買的人挑選。人走了,閒下來時,她坐在那裡,目光呆滯地看著街上的行人。朱雨深覺得不光是長相、髮型,還有神情,母親和傻表姐都很相似。在燈箱後偷窺的他漸漸地對母親產生了好感。可能真有所謂的母子連心吧,直到下午上課時,他的頭腦里還老是晃著母親的形象。
有一天回家後,朱雨深終於忍不住,找好一個機會,單獨到小姑姑那裡問起母親離家出走的往事。小姑姑先是詫異地問道:「這麼多年了,你怎麼想起你媽來了?」朱雨深說:「現在到鎮上上中學,經常能在街上看到母親。」小姑姑說:「你還認得她嗎?哎,你這個苦孩子……」
從小姑姑的口中,朱雨深終於得知:母親的老家在長江北岸的一個窮縣,她是跟父親在外地打工認識的。那時父親在市里工地上造房子,和他在一起幹活的都是本鎮的。其中有一個叫賴五的張村的小伙子,人長得好,但品行不好。當父親和母親一起回到孫村的家,很快就結婚了。婚後,母親發現父親家裡窮,後來又被查出來身體有病,她便越來越對生活不滿意。夫妻間在爭吵中度過了好多年。
此時賴五也已出落成一個名符其實的光棍。因為當時在工地上他們彼此都熟悉,當他得知母親過得不順心,就偷偷地給母親以安慰,勸母親另擇高門。在朱雨深讀書後,母親終於被說動了,毅然決然地跑到了別人不知道的、賴五新的打工地點。一年後她改嫁到了張村,又過了一年,聽說她在那裡又生了一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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