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彼岸燈火,心之所向;後來漁舟晚唱,煙雨彷徨(2)(1/2)
遲宇新的目光寸寸成灰。手裡的食盒很燙,可他竟一點感覺都沒有。那些不過是皮肉之苦,完全不足以與此時此刻他心底里的驚濤駭浪相比。
「就吃一點。」他溫聲細語地說,跟哄著孩子似的。
何可人自顧自畫著畫,一臉地嫌棄,「我都說過要等二哥過來了。」
「他有事出遠門了。一時半會過不來。」
「我不餓。可以慢慢等的。」
她根本是油鹽不進,無論他是威逼抑或利誘,都無動於衷,執意要見到遲宇軒才肯吃飯。她好像忘了所有的事情,又變成了那個在何家大宅里又單純又固執的何可人。她所記得的鎖在意的唯一的事情,便是遲宇軒。
他一點辦法都沒。她不肯吃,只能給她打營養針,他也吃不下,索性就這麼陪著她「絕食」。既然無能為力,他也做不到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獨自受罪,乾脆就陪著她一起。
鄭醫生也急了,怕這麼下去,腎臟會出現排斥反應。
elijah及時抵達,在與鄭醫生就何可人的身體狀況進行了簡單溝通後,他考慮搭到何可人的身體狀況已經容不得繼續拖下去,提議進行催眠——徹底抹去遲宇軒的存在。
對於elijah的這個提議,他不得不選擇接受。事實上那段時間,何可人的身體已經開始惡化,稍有不慎,就會跌入絕境。
後來遲宇新也想過,若是他能預料得到,何可人在被催眠之後會性情大變,且他和她好不容易拉近得距離變得更遠了,他還會不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但每一次,答案都是肯定的。
他沒有勇氣承受任何可能失去她的結果。
只要活著,就好。
他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改變,可以讓她習慣自己的存在。
何可人徹徹底底的忘了遲宇軒,而那些關於遲宇新的,本就模糊的記憶,也一併遺失了。
她醒來的那日,遲宇新去看她,她一臉冷漠與疏離,甚至在他靠近時微微躲了躲。她的手指緊緊捏著被子的一角,警惕望著他。
被她用手臂遮擋的素描本上,是一張男人的臉。
自然,是顧錦言。
「我這幾天得出差一趟。護工和鄭醫生會來看你。」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張隱約露出來的素描,眼睛被刺得疼。
何可人點頭,「好。」
她沒看他,只說了這麼一個字,手臂搭在那來不及收起的素描本上。
那一刻,他差點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顧錦言麼?
他的眼底是一片汪洋,看不到盡頭,足夠深沉足夠藏起那些翻湧著的強烈情緒。
那些年,何可人在顧錦言身邊的笑顏,從未向他展露過。一次都沒有。
那麼,後悔嗎?這麼多年,耗盡所有的心思,為的不過是護住她的安然無恙,而她的心底里自始至終念著的都是顧錦言。後悔過嗎?
周季堯不止一次的問過他。
不後悔,每一次,他都能夠坦然地如此回答。
此刻,巴黎的中午。陽光很好,溫暖地照著大地。房間裡的窗簾拉著,陽光透過絲絨質地的窗簾照進來,一室溫暖。
解除催眠找回記憶的何可人,慢慢地哭出聲來。
遲宇新推門而入,一步步走過來,在她身邊半跪著,用手指替她揩去她眼角的淚。何可人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杏眼之中是他的面容。她撲進他的懷裡,伏在他的肩頭,嚎啕大哭。那哭聲,像是一隻小獸一樣。
遲宇新伸出手,慢慢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溫柔的,跟哄著孩子似的。今時今日,她還能在他懷裡這麼哭著,這其中他究竟做出了多少犧牲究竟付出了多少——這種事,他永遠不會同她說。
活下去。
這是他對她的執念。只要一直活下去的話,總會遇到好的事情的。只要一直活著的話,他總能夠替她建造起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地。
何可人哭得累了,終於悶在他的懷裡沉默了下去。她慢慢地蜷了蜷自己的手,就是這一隻手中,遲宇軒的手漸漸沒了溫度。那寒意往她的骨髓里鑽,與愧疚一起,啃食著她的心。
耳邊,遲宇新心臟的跳動很規律,一聲一聲,無限綿長。
那些紛繁的記憶,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害死了遲宇軒。
若是沒有他,遲宇軒便不會死。
這想法,苦苦折磨著她。
遲宇新寬大的手掌按在她的背上。溫暖的觸感。
他低下頭,逼迫她迎上自己的視線,「他將活下去的機會給了你,不是為了讓你躲避半瘋半傻過活的。既然心有愧疚的話,就好好活著。」
「三哥……」她的聲音很低很低。
「你好好想想,百年之後,你在九泉之下,要如何面對他。告訴他,你因為心懷愧疚所以白費了唯一活命的機會?」遲宇新的聲音嚴肅得讓人心裡發緊。
何可人埋首在他的懷裡,眼睛睜得很大。很多很多,錯綜複雜的情緒,紛繁的記憶,壓得她沒有辦法冷靜下來。
記憶中,遲家二哥總是嬉笑著的臉,清晰得好像就在昨日。
那一日,未曾記起真相的她,曾經在遲宇軒的墓碑前說,「可我現在還活下去。不管這條路有多艱辛,不管這世界如何看我,不管,我有多麼地……骯髒,我都還,想要活下去……」
這麼想著,她的眼睛又紅了,眼眶發熱,眼淚卻流不出來。
想活下去……
到現在,並不只是因為害怕死亡。還因為,她想留在他身邊,她貪戀他所能給的安全感和依靠。
周延總是誇讚她堅強。事實上根本不是如此。她怯弱的要死。可是,因為他在她身邊。所以她可以不畏懼。
她的手緊緊的摟著遲宇新的腰際。
留存於這雙手中的一切,都如此珍貴。
幸福,便在這其中。
「我在你公司樓下。中午一起吃午飯吧。」沈君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積極樂觀,「可別說沒時間,我都等在這了。」
顧錦言笑了笑,「好。我馬上下來。」
他拿了西裝外套,同秘書交代了一下,便出去了。剛走出公司,便看見沈君從那輛銀灰色的suv里探出頭來,朝他揮了揮手。
顧錦言走過去,在副駕駛上坐下來。
「我想吃點辣的,你覺得怎麼樣?」沈君從cd盒裡掏出一張cd塞進去,側過頭看見顧錦言的臉時,目光驀地沉下來,「你這是怎麼了?」
「怎麼?」顧錦言愣了愣,沒反應過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是縱慾過度的。」沈君看著他,一時沒移開目光,「最近又睡不著了嗎?」17raz。
「沒什麼事。」顧錦言倒是一臉的無所謂,「最近有些忙。估計是沒休息好。」
沈君向他投來不信任的目光,「鬼信!你這命可是我撿回來的。你再難過悲傷,也由不得你作踐自個。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憔悴成什麼樣了。」
沈君因為著急,語氣也不友好起來,一邊說著一邊迅速調轉了車頭,將車子開得飛快。
顧錦言依舊笑得溫文,「確實是太忙了。」
「我可不管。我們先去醫院做個詳細檢查。然後再去吃飯。」
當初,在他最艱難的時候,是沈君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幾次三番將他救了回來。她脾氣躁,又犟,決定了的事情八頭牛也拉不回來。
顧錦言索性也不再反駁。
檢查結果倒是沒什麼,主要也就是精神壓力過大,睡眠不足,加之貧血。在沈君的要求下,醫生開了一堆中藥,看得顧錦言一臉地無奈。8
他需要的,並不是這些。
宇成聲里全。那在心尖上日日煎熬著的現實,才是根源。
那些苦楚熬出來,怕是要比這中藥還要苦上千百倍。
沈君自然也懂,可那些,她無能為力。她所能做的,也僅僅是這些而已。
在國外念書的那會,她是同周季堯鬧翻後才去的。那時候她整日跟行屍走肉似的,臉上笑著,心底里卻是一潭死水。
直到遇見顧錦言。
同類相吸,更準確的是,同病相憐。她將除學業之外的時間都用在了顧錦言身上,與其說是關心他,倒不如說,這樣的時候,她感到了被需要,感到自己是真切的活在這個人世間的。
所以,並不只是她向顧錦言伸出了援手,更多的是,她對顧錦言的照顧成了支撐自己走下去力量。
沈君和顧錦言一起去了何可人那間水上餐廳。包間裡,兩個人坐在臨窗的位子,湖面上有風吹進來,涼風習習。屋子裡在放著歌,很低很低。男中音在唱著,「來年陌生的,是昨日最親的某某。總好於那日沒有遇過某某。」
兩個人靜靜聽著這歌,一時相顧無言。
「我……發小,收到請柬了。」沈君打破了沉默,她斟酌了一下,最後給周季堯定以「發小」的身份。
這請柬,自然是指何可人與遲宇新的。
顧錦言喝了一口涼白開,「嗯。也就兩個多月的時間了。」他轉過臉,看著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她現在過得很好。更何況,對方是守了她十年的人。我也沒什麼不知足的了。」
沈君這些日子對遲宇新與何可人的事情,也了解了不少。對於何可人的選擇,無可厚非。只是,她依舊心疼眼前這個男人。
難道就因為沒有那麼強大,就不配被愛不配去愛嗎?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她給不了答案,也沒有人給得了答案。
「嗯。你……不要太執著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以後的路還很長呢。」沈君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安慰的意思。
顧錦言看著她小心翼翼斟酌著語句的模樣,卻笑起來,「是啊,以後的路還很長呢。」
這一生,不過才過去了一小半。
這之後,等著自己的,還有漫長的時光。
可是,我再也不會遇見你。
再也不會有人同你一樣,走進我的心底里。
那已經龜裂的心田之上,除了你的愛,不會再有其他甘霖。
何光耀在家這些日子,除了吃止痛藥,停止了一切治療。家裡的房產都改成了李雲沁與何昕言的名字。他甚至已將身後事都交代了。
這些日子,何家一直籠罩在陰雲密布之中。
何昕言的眼睛總是紅紅的。
顧錦言早上洗過澡,便待在書房裡看書。沈君從醫院開的藥,都放在車子的後備箱裡,壓根沒拿回來。
說是看書,其實壓根也看不進去。他的精力越來越差,晚上沒辦法入睡,只能依靠助眠的藥物。
幫傭在洗衣服時,從顧錦言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便隨手放在了桌子上。何光耀見著了,隨手拿起來看了看。他隱約看到顧錦言的名字。一時有些疑惑,便將那張紙鋪平了,看著上面的字。
只是,只一眼,他便怔在了那裡。
血液好像在倒流似的,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來。
「我推你去園子裡走走吧。」李雲沁走過來,柔聲細語地說。她穿著一件改良式旗袍,走路的模樣,都妖嬈而風情。
何光耀沒應聲,目光直直地盯著手中那張薄薄的紙。
李雲沁一臉不解,走上前來,微微俯身,「看什麼呢,這麼出神……」
話音剛落下,何光耀已經抬起手,狠狠地扇了她兩個耳光。
又快又准。空氣響起清脆的兩聲。
李雲沁被打得有些懵了,紅了眼,再看向何光耀,才發現,他的臉已經近乎扭曲,眼睛裡的殺氣嚇得她連連後退了兩步。
何光耀將手中的體檢單扔向李雲沁。李雲沁顫抖著接住,然後再看見內容時,已經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你聽我解釋……」
「你騙了我三十年!李雲沁,你真是了不起啊!」何光耀顫顫巍巍從輪椅上站起來,拽住李雲沁的頭髮,巴掌打向她的臉。
何昕言原本睡眼惺忪的下樓,見著這一幕,呆在那裡。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她跌跌撞撞衝下去,半途掉了一隻拖鞋,她也顧不得,跑過去,攔在何光耀與李雲之間,「爸!你這是做什麼呀?」
話音落下,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她不想要這個家分崩離析,從此家不是家,親人不是親人。
何光耀的動作停了片刻,隨後撥拉著何昕言,將她往邊上推,「這是我和你媽媽的事情。你到邊上去。」
「爸!我求求你,不要這個樣子……」她站在中間,不肯讓,死死拽著何光耀的手。
那一刻,何光耀忽然想起自己的大女兒。
他與尹芬離婚後,他沒見她笑過,也沒再見她哭過。
遲宇新那一句「人間失格」又在他的耳邊反覆響起。浪潮一樣,一波一波湧上來。喪失為人的資格。
何光耀冷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聽得人心裡發怵。
「李雲沁啊李雲沁,你真是了不起……」
他愛過李雲沁,這麼多年來,一直如此。即便是拋棄了何可人,遭受著良心上的譴責,他也沒後悔過自己的選擇。
正因為愛著,所以這一刻,這打擊,對他近乎是致命的。
現世報嗎?
他想起何可人當時冰冷決絕的臉,抑制不住的笑著。那笑聲,悲戚而驚怖。
何昕言怔怔看著父親失態的模樣,一臉不解。她看著母親發紅的眼睛,又看看父親,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幫傭從洗衣室出來,見著這一幕,又看著何昕言向自己使眼色,便默不作聲去了三樓。
幫傭敲了兩聲門,也沒管裡面的顧錦言聽見了沒,就推門進去了。顧錦言聽見聲音緩緩地從抬起頭,栗色眸子看著她。
「夫人和先生吵起來了。小姐在勸。您要不要下去看看?」
顧錦言有些發愣,仔細聽,依稀能夠聽見樓下何光耀的冷笑聲。他迅速起了身,大步往外走去。走在樓梯上,他看著何昕言淚流滿面擋在兩個人中間,心中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何光耀一看見他,情緒更加激動了起來。他心底里一絲感覺也無,他走過去,擋在何光耀的面前,示意何昕言躲開,何昕言卻不肯走。
何光耀一巴掌打向顧錦言的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知哪個踐人的野種!」
「爸!」何昕言的淚掉的更急了。
李雲沁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何可人哭得累了,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遲宇新和elijah坐在外面,他靠窗站著,嘴裡銜著煙。
elijah翻了翻病歷,「當時主要是她過於內疚,認為是自己害了遲宇軒。更何況,對方就那麼死在她面前。現在畢竟已經過去了六年,她多少也能夠思考了。」
遲宇新走過來,將菸蒂掐滅在水晶菸灰缸里,只低低「嗯」了一聲。滿腹心事的模樣,
elijah看著他,笑起來,「這是為情所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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