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天狗食日(2/2)
看到天狗食日的那一瞬,他只覺得心口處狠狠的疼了一下,如同針扎一般痛徹心扉。捂著生疼的心口,穆百里氣息微喘,瘋似的衝進了平臨城。
他不眠不休的歸來,只想在這個她第一次穿上鳳冠霞帔的地方,找到她的蹤跡。
穆百里瘋狂的找尋著屬於她的蹤跡。漆的街道上已經逐漸點起了燈。他穿過光亮,迎著冷風在奔跑。這平臨城裡頭,也就那麼幾個地方,他早前都找遍了,連狼谷和那個石窟也都翻了個底朝天。
那麼這一次,她會在哪呢?
該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若說這平臨城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藏人,那就只有……知府夫人的地宮。那個地方早前已經被他封了出入口,所以後來他來平臨城找的時候,並沒有進去。
腦子裡亂得很,天狗食日的時間不長,日頭逐漸的回歸,一點點的光亮慢慢的慢慢的回到人世間。
這場天狗食日讓白須老怪和沈言也都覺得詫異非常,白須老怪道,「我這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也不曾見過這樣的壯觀之景。難道這天下真當有異象,要有大變數嗎?」
沈言眯了眯眸子,「我倒寧願是老天爺的救贖,撤了對我兄嫂的懲罰。」
白須老怪輕笑,「若是這樣想,倒也是極好的。」
「我們在這平臨城裡找了足足一個月,始終都沒有找到扎木托的蹤跡。師父,你的消息到底準不準?若然不准,就別給人這樣大的希望,臨了讓人更絕望。」沈言輕嘆。
白須老怪覺得無趣,「你這人能說句好話嗎?就不能想點好的?也不知郡主那丫頭怎麼就看上你了?說的話,真是比刀子還銳利,一句比一句直,能不說大實話嗎?」
沈言瞥了他一眼,「不能。」
「無趣。」白須老怪牽著小思睿的手。
發現這孩子手中的冰糖葫蘆都快要融化了,卻是一口都沒有咬,而是直勾勾的盯著天狗食日。見狀,白須老怪伸手擋了孩子的眼睛,「不能看太久,傷眼睛。」
小思睿回過神來,「師公,天上真的有狗嗎?貪吃的狗?把太陽都給吃了?是怎麼吃的呢?咬著吞著還是……」
白須老怪輕嘆一聲,「不過是天有異象罷了!你若是感興趣,師公便教你觀相與布陣,天時地利人和,都是必不可少的條件。」
「我可以學嗎?」小思睿一本正經的望著白須老怪,「師公可不許騙我。」
「你感興趣自然是最好的,這德行跟你爹當年一樣,對什麼都好奇,眼巴巴的跟著我不放,死活要跟著我學布陣破陣。」白須老怪笑了笑,「真當是虎父無犬女。」
小思睿眉頭微蹙,歪著腦袋想了想。「天有異象,那是不是會有奇蹟發生呢?我娘會不會就是那個奇蹟?師公,你說我娘……」
白須老怪皺眉,「那就要看你娘,有沒有這個運數。人的命數天註定,天有異象那就意味著上天要干涉人世間之事,也不乏奇蹟發生。」
小思睿欣喜若狂。
可沈言和白須老怪卻高興不起來,話雖這樣說,可有時候也只是在自我安慰罷了!失蹤了五年,難道會因為一個天狗食日的異象就能改變原來的軌跡?
趙無憂,真的還能回來嗎?
所有人都抬頭去看天狗食日的場景,上至大鄴帝君,下至民百姓,各自猜測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穆百里出現的時候,溫故是詫異的。
當日他來平臨城找人的時候,溫故是知道的,所以他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就算穆百里找到這裡也未必能找到他們。
但是這一次,他大意了。
原以為沒看到穆百里,沒想到……穆百里來了個突然襲擊。
溫故有些措手不及,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合歡呢?」這是穆百里的第一句話,還不等溫故開口,他已經進了地宮。既然溫故在此,那趙無憂一定也在這裡。
「穆百里!」溫故急追,快速回到地宮,「穆百里!你給我站住!站住!」
可此刻的穆百里雙目通赤,根本不理會溫故的嘶喊聲,他一間一間的石室找過去,凡是能藏人的地方,一個都不放過。
「穆百里!你別找了,她不在這裡!」溫故想攔著穆百里,畢竟有些東西只要沒親眼所見,都會抱有希望。一旦見著了,估計……所有的希望都會破滅吧!
「她不想見你!」溫故道。
腳步駭然頓住,穆百里站在那裡僵直了身子,「當年到底發生了何事?為什麼要走?為何連一點音訊都不肯給我?為什麼?」
「你不會明白!」溫故冷然。
穆百里厲喝,「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肯直言,我拿什麼去明白?這些年我唯一能清楚的是,我妻子丟了,我的女人不知所蹤!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個道理別人不懂,難道你也不懂嗎?」
溫故啞然失語,妻子生死不明的痛楚,他深有體會,如今卻落在了穆百里的身上。
「為什麼?」穆百里切齒。
「因為她不屬於這裡。」溫故冷嗤,「你或許還不知道吧,給了你蝴蝶蠱之後,她所剩的日子早就不多了。慕容生下來的孩子其實已經死了。合歡來自另一個世界,魂穿而入,成了如今你所鍾愛的妻子。你們的緣分盡了,她只能離開。」
身子無力的靠在冰涼的石壁處,穆百里嗤笑兩聲,「這有什麼關係嗎?我喜歡的一直都是她,就算她走了又如何?是擔心我等不得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夠不夠?若不夠,我等她一輩子還不成嗎?她對我就這樣沒信心?」
「她不是對你沒信心,是對她自己沒有信心。」溫故老淚縱橫,「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與其告訴你們她死了,還不如讓你們覺得她只是暫時離開。若然還能有機會回來……雖然這機會十分渺茫,可總歸也有個藉口,能讓你好好的活下去,莫要做了那絕路之事。」
「你當自己很了解她,卻不知她也很了解你。你若身亡,她未必苟活,而她故去,你勢必相隨。這對她來說是生命不可承載之痛,她不敢冒這風險,畢竟她始終都在努力。若然她回來,而你卻走了,你讓她如何承受?」
穆百里轉身,再也不願聽溫故的隻言片語。
「她在冰室里。」溫故衝著他背影喊了一聲。
穆百里沒有回頭,直奔而去,他已經等了太久太久。無論生死,夫妻總該重逢才是。
溫故拭淚,走在這冰涼的甬道里。他每日都在這裡走,每日都在研究古方,每日都覺得自己是在黃泉路上走一遭。可這黃泉路上沒有妻子也沒有女兒,仍是他獨自一人踽踽而行。
站在那裡,遠遠的看著半敞開的冰室大門,穆百里竟邁不開步子。
她在那裡?
這是什麼地方,穆百里當然清楚,所以……她真的沒有再回來?只是在這裡靜靜的睡了五年,讓他想了五年找了五年,最後還給他的仍舊只是冰冷與無溫。
那麼合歡,我想用我的身子去暖你的冰涼,現在還來得及嗎?
時隔五年的溫暖,你是否還會給我機會?
我不怕死不怕疼不怕苦不怕顛沛流離,我只怕看不見你的笑,貪戀你的溫柔,可你卻不知身在何處。你可像我這樣,發瘋似的想念?
我想你,想到發瘋。
然則推開門的時候,裡頭的冰棺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合歡?合歡?」穆百里發瘋似的吼著,整個地宮裡都迴蕩著他的吼聲。
溫故也急了,「人呢?這五年她一直睡在這裡,人呢?不可能,不可能會這樣!該不是天狗食日,連屍身都、都……」
「不會!」穆百里歇斯底里,「合歡不會走!她怎麼捨得走?」他不信,他抵死都不信。她怎麼捨得走呢?
還記得那時候他們許下的誓言嗎?說好了以後的路都要一起走,怎麼突然就食言了呢?
地宮裡有一條密道是直通外頭的,當日穆百里便是在外頭等著,生生截住了雪蘭和王少鈞。趙無憂是知道這條路的,所以……
他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就這樣消失了,那自己此生還有什麼希望可言?他不敢想,腦子裡滿是她的一顰一笑,除了這些什麼都不重要了。
天狗食日已經過去。外頭又恢復了極好的日頭。
陽光艷烈,一襲白衣勝雪。
青絲及腰,墨發白裳,回眸間盈盈一笑淡了午後的陽光。她站在那裡,神色一如從前般的淡然若素。她唇瓣輕輕顫動,低低的喚了一聲他的名字,「穆百里。」
口吻有些僵硬,音色低沉而清冽。
他箭步迎上,快速將這冰涼的人兒擁入懷中,發誓此生都不再鬆開。芸芸眾生中,他只為她而來。有些事情,許是上天早已註定。
趙無憂淡淡的笑著,抬頭看到自己的老父親,站在密道的出口淚流滿面。
五年了,再見又是艷陽天。
她含笑望著所有人,望著極好的天色。如果不是這一場天狗食日的異象。也許她還困在那荒蕪的空間裡,不知歸宿的飄蕩。
上天的懲罰終是有盡頭的,她此生做錯過很多事,唯有跟穆百里這一場機緣,是她此生做得最正確的抉擇。許是她這場穿越千年的輪迴,便是為了他而做的冒險。
原來分別了太久,再重逢的時候,真當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除了緊擁還是緊擁,再無其他。穆百里始終抱著她,生怕自己一鬆手,她會再丟了。
事實上,如果不是溫故這些年一直好好的保存著她的屍身,就算有了今日這一場天狗食日,她都未必能回得來。所以父母之愛,終給了兒女最大的生存機會。
趙無憂很慶幸,自己有這樣一個父親。這樣一個丈夫,還有聰明伶俐的孩子。
只是奇怪的是,那串未湊齊的佛珠,在她清醒的那一刻突然消失了。如今也不知散落何處,更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突然出現。
穆百里始終擔心著,她會不會又突然消失。
當趙無憂出現在小思睿跟前時,這不喜歡哭泣的孩子,一如五年前母女連心那般哭得撕心裂肺。孩子的哭聲最具有感染力,讓所有人都跟著潸然淚下。
小思睿抱著趙無憂不肯撒手,孩子終究是孩子,即便是睡著了也要死死抱著母親的脖頸。趙無憂剛剛醒轉是以身子還不大好,卻也任由女兒圈著。
女兒是娘親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娘親身上流下來的骨血,五年……她在孩子的生命里缺失了五年之久。她能做的只是儘量彌補,彌補自己在孩子生命里的缺席。
「後來呢?」小崽子伏在沐瑤的懷裡,托腮問,「娘,為何我都沒見過伯伯和伯母?他們都不再回來了嗎?」
沐瑤笑了笑,「這個你得去問你爹,我可不知道這麼多。我只知道後來你伯父帶著你伯母和小姐姐一道離開,至於後來去了何處就不得而已。聽說前段日子你伯母生了一個兒子,一家四口,好事成雙,不定在哪逍遙自在呢!」
小崽子點點頭,「那我還能見到小姐姐嗎?娘說過,小姐姐很聰明,那我跟小姐姐比起來,到底誰更聰明一些?」
「這個嘛?」沐瑤極是認真的想了想,「聽說你小姐姐如今去了鬼宮,來日怕是了不得。至於你……」她一臉嫌棄的望著被自己養得唇紅齒白的小崽子,「估計你是打不過睿兒的。」
小崽子撇撇嘴,「你是我親娘嗎?」
沐瑤發誓,「廢話,我生你的時候可是疼了一天一夜呢,你若不信去問你爹!」
小崽子哼哼兩聲,「娘總拿爹壓我,爹處處護著娘,哪有半句真話。」
「小兔崽子,欠揍?」沐瑤嘴角一抽,當即去抓一旁的雞毛撣子。
小崽子撒腿就跑,「娘這是惱羞成怒!」
沐瑤在後頭緊追不捨,宅子裡熱鬧得很。
手中握著剛剛從遠方來的書信,沈言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含笑望著那追逐打鬧的母子二人。負手而立,這才是天倫之樂。
左不過他們未曾想過,這不成器的兒子滿腦子都在想著離家出走的事。
事實上,他真的是這樣做的,這一次輪到沈言夫婦找兒子了。人生總歸是不安生的。打打鬧鬧,歡歡喜喜,有哭有笑才算是活了一場。
翌日,沈家小崽子,失蹤。
消息快速傳了出去,穆百里拿著飛鴿傳書,扭頭望著身邊的趙無憂。四目相對,彼此透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他們這一代剛剛安穩下來,又開始輪到小輩們折騰。
一個在鬼宮裡鬧得雞飛狗跳,一個又離家出走,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穆百里蹙眉望著素兮懷中抱著里的孩子,那這個以後長大了,又當如何?
(全文完)
附上新文連結:《菩提雪》
在世人眼裡,霍家公子顏好、家世好、性格好,唯一不好的就是看不見。幼年雙目受傷,成了人人口中的殘廢。
楚羽:世人都是睜眼瞎,這世上有這樣行動自如的瞎子嗎?
霍庭燎點頭:夫人所言極是。
那日杏花微雨,她紅了一雙眼問他:你等的那人到底是誰?
他站在那裡,默然不語。
直到後來,她的靈柩上開出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