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合歡(2/2)
摩耶頓覺心口那箭傷處痛到了極致,他快速查看慕容的呼吸和脈搏。沒有呼吸,沒有脈搏,也就意味著慕容死了。
這絕對不可能!
慕容身上有蝴蝶蠱,怎麼可能會死呢?
活死人肉白骨,難道都是騙人的?
猛然間,摩耶將視線狠狠的投注在慕容身邊那兩個孩子身上。楊瑾之尖叫著想撲上前,卻被摩耶一掌打了出去。
終究是良善之輩,眼見著自己的孩子慘死在屠刀之下,楊瑾之的第一反應還是護住了自己懷中的合歡。摔滾在地的時候,楊瑾之死死抱緊了合歡,再抬頭,摩耶的刀上已經染血。
楊瑾之歇斯底里的喊著,唇角溢著血。脖頸處青筋暴起。下一刻,楊瑾之暈死過去。
外頭有官軍包圍了院子,火光之中,是陳平帶著人沖了進來。黑衣人離開的時候檢查了那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只是傷了臉,但還活著,所以乾脆一併帶走了,只留下楊瑾之主僕。
陳平也不管那些人,他只是奉命來救夫人的。夫人懷中抱著孩子,所以黑衣人帶走的孩子是誰的都無所謂。也因為這種心理,讓趙嵩錯失了最好的搶回孩子的時機。
「夫人?」趙嵩快速攙起楊瑾之,「瑾之?」
陳平掐了人中,楊瑾之才緩過勁來,懷中的孩子終於哭出聲來,音聲洪亮。
「我的孩子?」趙嵩欣喜,「夫人辛苦了。」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楊瑾之瘋一般推開趙嵩,跌跌撞撞的到了慕容跟前,「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嵩哥,快!快把那些人追回來,他們搶走了我們的孩子!」
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面色慘白的望著被放在慕容身邊的嬰兒屍體,「這才是我的女兒。」
下一刻,楊瑾之抱著合歡哭得肝腸寸斷,「這才是我和你的女兒,被那人一刀……我的女兒!是我、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
趙嵩愣在那裡,臉色全然變了。
陳平駭然,「方才黑衣人搶走的,是小公子?」
「陳平,追!」趙嵩厲喝。
陳平當即領人去追,這時候能上哪兒去找孩子呢?他們都不知朝哪兒去了,這些人杳無音信。眼見著自己的兒子被人帶走,女兒被斬殺在地,趙嵩此刻的心裡也是崩潰的。
趙嵩抱起了渾身是血的孩子,死死擁在懷中,「那麼這個孩子是誰的?」
楊瑾之神情慌亂,「孩子?孩子是誰的?是、是慕容的,是慕姑娘的孩子!」她突然驚恐的跌坐在地,「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我殺了人……」
刺耳的聲音,讓慧靈清醒過來,乍見自家夫人如此神志不清,當即捂著疼痛的肩頭,上前摁住了楊瑾之,「夫人?夫人?夫人你醒醒!夫人?」
再環顧四周,慧靈慌了。「夫人,孩子還少了一個,還有一個呢?」
趙嵩抱著死去的女兒,抽了身邊隨扈的劍,直指楊瑾之懷中的孩子,雙目通紅,「是不是因為這個孩子,所以我的孩子才會被誤殺?這個女人到底是誰?為什麼我的女兒會死?為什麼我的兒子會被帶走?」
「是慕姑娘救了夫人和孩子,這是慕姑娘的孩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慧靈壓根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何事,是以所有的希望都在楊瑾之身上。
眼見著趙嵩的劍即將劈來,楊瑾之被孩子的哭聲快速驚醒,「不要!不要殺了她,孩子是無辜的!我已經失去了兩個孩子,不能再失信於人。嵩哥,饒了她!饒了她!」
「她得給我的女兒償命!」趙嵩眯起狠戾的眸子,「把孩子放下,我懷裡的才是你已經失去的女兒,這不過是個外人,是個該死的東西!」
「如果不是慕容,今日我已經死了。」楊瑾之歇斯底里,「如果不是為了救我,慕容和她的孩子壓根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嵩哥,做人要講個良心,我們不能利用完了別人,就這樣忘恩負義。我知道我是個不稱職的母親,我的孩子才剛出世就……」
她顫抖著抱緊了懷中的合歡,驚顫到了極點,「我不能讓人傷害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無辜的,孩子都是無辜的,孩子是無辜的……」
她不斷的絮絮叨叨著,已然有些精神錯亂的前兆。
趙嵩步步逼近,劍已經直抵合歡。
懷中的合歡壓根沒鬧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是出了點意外,怎麼一睜眼就到了這樣的地方?一睜眼,就是有人要殺她呢?
「不要殺她!」楊瑾之突然伸手握住了趙嵩的劍,鮮血沿著劍刃一點一滴的滑落,「她身上有蝴蝶蠱!巫族的聖物!蝴蝶蠱——是寶貝!慕容說,剖腹也不會死,不會死的!」
蝴蝶蠱三個字,讓趙嵩的腦子突然變得清新無比。
孩子已經死了,就算他殺了這個孩子也沒什麼用。已經失去了那麼多,豈能失去更多。朝廷上多少人還在虎視眈眈,皇帝對於蝴蝶蠱的覬覦。趙嵩身為皇帝最親近的大臣也是心知肚明的。好不容易從章家把丞相之位拿到手,怎麼說都不能再丟了。
劍落地的那一瞬,趙嵩把懷中死去的女兒交給慧靈,然後把楊瑾之攙了起來,「夫人所言極是,既然孩子已經沒了,那也沒有別的法子。與其都失去了,還不如留下一個。」
「我們的兒子,兒子該如何是好?」楊瑾之抱著合歡音色劇顫,「兒子……」
「兒子不是在你懷裡抱著嗎?」趙嵩眯起狠戾之眸,冷冷的盯著懷中的孩子,「以後這就是我趙家的兒子,是我趙嵩的兒子。」
「可這不是兒子,這是個女……」楊瑾之愣在那裡,「那我的兒子怎麼辦?嵩哥,孩子丟了,孩子若是找娘該如何是好?」
趙嵩盯著梨樹下死去的慕容屍身,一雙眸淬了毒一般的無溫。
陳平轉回,「屬下有罪,沒追到小公子……」
「這就是我趙嵩的兒子,還找什么小公子呢?」趙嵩深吸一口氣,「把這裡處置乾淨,送夫人和小公子回去。至於小姐,既然與我趙家無緣,那便隨風去吧!」
楊瑾之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如此涼薄無情之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楊瑾之揪著趙嵩的衣袖,「這是你的女兒,失去的是你的兒子,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環顧四下,趙嵩嗤冷。「這是夫人自己的選擇,如今卻要來怪我嗎?是你選擇了這個孩子,那我便成全你。既然你覺得慕容的孩子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那麼就把她養在丞相府里,本相會好好的調教你生的這個好兒子!」
下一刻,趙嵩突然從失魂落魄的楊瑾之懷中,將孩子搶了過去。
楊瑾之瘋了,她哭著喊著上前卻被陳平攔住。
合歡被抱在趙嵩的懷裡,閉上眼睛沉睡之前,她清楚的聽到馬車外那一聲屬於母親的悽厲嘶喊。楊瑾之是瘋狂的,可她又沒有完全瘋,這才是真正的痛苦。
她是因為丈夫的朝廷之事而被連累,若不是慕容捨命相救,她母子三人早就死了,哪還能活到今日?她從來不覺得慕容的孩子比自己的孩子重要,只不過自己當時抱著的是慕容的孩子。當時的情況壓根由不得她思考,剛剛生產完的虛弱,腦子都還缺根弦,又怎麼能反應得及時呢?
摩耶殺人的時候,楊瑾之壓根未能看到,等到她看到,孩子已經死了。
那她還能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呢?
她早就慌了神,壓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的丈夫臨了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這世上除了殺人,就沒有別的事可做了嗎?如果不是蝴蝶蠱,那麼這孩子是不是也會死?
慕容的屍體被丟在了萬人坑裡頭,袖中掉下來那塊石頭片。
最後還是楊瑾之和慧靈將慕容的遺物埋在了梨花樹下,至於屍身……萬人坑已經被澆上了火油,想要好生安葬也是不太可能了。
而趙嵩為了滅口,為了讓全天下人都以為趙無憂是自己的兒子。將整個村子殘存的活口都給滅了。然後一把火,將那頭的村子連同這院子都給毀了。
好在老天爺長了眼睛,欠下的血債終究是要還的。血債血償,殺人償命。
一場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澆滅了這宅子裡的火,只是那一株梨樹經此大火,就再也沒能發芽,在此後的十多年歲月里逐漸被風雨磨平,消失在院中。
從那時候起,楊瑾之的精神就不好,身子更加虛弱。產後歷經大悲大痛,又內心鬱結,更是經常臥病在床。她夜夜都做夢,夢到自己把刀子刺進慕容的身子,然後那噴涌而出的鮮血染了她一臉。她還能看到女兒血肉模糊的臉。還有那消失不見卻不敢再提的兒子。
兒子每每都在夢中怨恨著她,哭聲泣訴,為何不要他?為何拋棄他?
楊瑾之魂夢不安,日漸消瘦。住在丞相府的每一日,楊瑾之都覺得是煎熬。她覺得再這樣待下去,自己恐怕看不到無憂成年了。
七八歲的年紀,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可趙無憂卻顯得少年老成。她的記憶特別好,讀書寫字都勝過普通人。只不過這副身子骨……一想起她孱弱的身子,楊瑾之便覺得心如刀絞。
這中間趙嵩做了什麼,楊瑾之是心知肚明的,可她能怎樣?孩子的命,在趙嵩的手裡捏著,她還敢怎樣呢?趙嵩把慕容的孩子養在身邊,已然是格外的厚待。
趙無憂來請安。消瘦的面孔透著少許虛弱。
「娘!」趙無憂畢恭畢敬的行禮,一襲白衣勝雪。
楊瑾之臥病在床,「你靠近一些,但是別靠娘太近。娘的風寒還未痊癒,別過了病氣給你。」
周旁的人都退了下去,慧靈和紅姑守在外頭,趙無憂徐徐上前,坐在了床尾處,「娘的身子總是不見好,合歡甚是擔心。娘,宮裡的太醫……」
「那些太醫也都是個不中用的。」楊瑾之低低的咳嗽著,「娘的身子不打緊,只是你的身子……」
「爹從關外弄了藥,合歡吃了便不會再犯病,身子也稍稍好轉,娘不必擔心。」趙無憂蹙眉看著她,「倒是娘,好像又瘦了。」
楊瑾之輕嘆一聲,「我與你爹說過了,等身子好些就去雲安寺住著,那兒安靜一些,適合我靜養。」她頓了頓,略帶遲疑的望著趙無憂,「合歡,娘若是走了,你自己一個人可要當心呢!」
趙無憂起身行禮,也不挽留,「合歡明白。」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可你越發的懂事,娘越是難受。」楊瑾之哽咽著,「有些東西並不像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樣,你爹……」
「爹對合歡極好,合歡心裡明白!」趙無憂道,「娘放心,合歡一定會做到最好,儘量讓爹滿意。」
楊瑾之到了嘴邊的話,終是生生的咽下,「每月初九,可來雲安寺見娘。其他的時候,儘量請示你爹。若然不准也不必懊惱生氣,娘與你終是母女連心的。只要你想著娘,娘也就心安了。」
趙無憂蹙眉望著楊瑾之,細細琢磨著母親話語中的意思,然後重重點頭,「是!」
「小時候的事。還是想不起來嗎?」楊瑾之問。
趙無憂搖搖頭,沒有吭聲。
楊瑾之含笑望著她,眼睛裡帶著淚,「想不起來就不必去想,合歡,娘保護不了你一輩子,以後的路還是得你自己走。娘只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你合歡喜樂的模樣,而不是如今這樣。娘……沒辦法……」
「娘放心!」趙無憂淡淡的笑著,「會有那一日的。」
楊瑾之笑得悲涼,多少話語不敢出口。
爺今日出門!繼續苦逼的東奔西走……麼麼噠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