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穆百里,你是不是喝醉了?(2/2)
穆百里端起杯盞,淺嘗輒止,「趙無憂是什麼人,難道還不夠清楚嗎?心有七竅,什麼都算得清清楚楚。知道本座的人在盯著她,她豈會動用身邊之人。」
「督主的意思是,趙大人還有後招?」陸國安心下一頓,想著,這倒是實情。趙無憂這人城府太深,為人處世總是滴水不漏。她能漏給你的,慣來都是圈套和陷阱。
否則,她如何能年紀輕輕坐到尚書之位?
這種秉性,很像當年的穆百里。所有的隱忍與蟄伏,只是為了來日的絕地反擊。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所以這樣的人很少給自己留有餘地。
豈不聞凡事太盡,勢必緣分早盡。
諸事如此,不過爾爾。
穆百里沒有說話,只是扭頭望著窗外的十里長街,這偌大的金陵城有些蕭條,比不上京城的繁華與荼蘼,卻讓人平生一種安逸與閒適。放眼城外的荒原,那漫漫無際的沙漠與戈壁,有一種粗獷的,最原始的嚮往——自由。
想翱翔的鷹隼,或者是覓食的禿鷲,難掩生存之慘烈,卻又有著世間最廣闊的眼界,看盡天下繁華,獵盡世間朝堂更替,永遠的置身事外。
那種無事一身輕的感覺,或許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有。
穆百裡面無表情的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眸色幽幽的望著天際。煙雨迷濛之中,是誰成就了誰的隕落。
因為莊主人選已經定下,整個七星山莊都開始忙碌。
一旦鍾昊天繼承了莊主之位,其餘四位公子就會被驅逐出七星山莊。一山不容二虎,這也是為了七星山莊的權力獨立,免得被其他宋家子弟影響。
鍾昊天跪在宋谷的床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宋谷已經彌留,如今已是他人生里最後的日子。瘦如枯槁的臉上,泛著淡淡的哀傷,微微潰散的眸中,不知是怎樣的表情。各種心緒難以言明,多少情感無法言說。
在自己臨死之前,望著此生最愛的兒子。
宋谷在鍾昊天的身上,尋找著此生最愛女人的影子。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在人之將死的時候竟也變得格外珍惜。
「昊天。」宋谷聲音虛弱,「你靠近點。」
鍾昊天起身,緩步朝著床前走去。及至床邊上,他又畢恭畢敬的跪下,「莊主有何吩咐?」
宋谷面色一怔,灰暗的眼底泛起一絲盈光,「你就不能在我臨死之前,叫我一聲爹嗎?」
「昊天此生,只知有母,不知有父。」鍾昊天面無表情。
聞言,宋谷老淚縱橫,伸手去摸鐘昊天的臉,「如果我今日便死了,你也不肯開口嗎?若是今日我與你母親謝罪,你是否還能認我?」
鍾昊天神情麻木的盯著他,心裡卻是澎湃難熄。無謂的彷徨,是因為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突來的親情。生命中缺失的父愛,漸漸變得淡漠疏離。驀然間拾起,他有些難以自處,有些不知所措。
垂下眼眸,鍾昊天不知該如何言說,乾脆閉上嘴,什麼都不說。
趙無憂在外頭等著,鍾昊天從房間裡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你進去吧!他要見你。」鍾昊天站在迴廊里,面色沉冷。
「在外頭等我!」趙無憂輕咳兩聲,素兮頷首留在外頭。
她的腳步很輕,卻很是沉穩。
不緊不慢的走進房間,宋谷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眸,臉上還有殘存的淚痕。顯然,方才哭過了。看鐘昊天出去的表情,趙無憂隱約猜到,估計是鍾昊天不領老頭子的情。以至老頭臨死難安。
「老莊主?」趙無憂作為晚輩,俯身作揖。
「趙大人客氣。」宋谷當然知道,趙無憂這算是先禮後兵。
趙無憂坐了下來,面色從容,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老莊主有話不妨直說。」
「族長已經把你的事情都告訴我了。」宋谷輕嘆一聲,「多謝趙大人施以援手,如果不是你,昊天當不上七星山莊的莊主,而且還有可能死於非命。」
「造化弄人,我不過是順應天命罷了!」趙無憂淡然。
宋谷微微直起身子,「趙大人,老夫有個不情之請,還請趙大人務必答應。」
趙無憂當然知道宋谷要說什麼,卻也不急著答應,「老莊主應該知道,金陵城雖不是京城,然我畢竟是朝廷命官。有些江湖之事,的確不適合我來插手。莊主雖然有心託付,可趙某卻是有心無力。有些東西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老夫知道,只不過老夫已經是末路之年,眼見著半截身子都已經入土。」宋谷合上眼眸,「我此生執掌七星山莊,自問得江湖英豪看得起,在江湖上也有所聲望,卻始終得不到我自己想要的。」
趙無憂輕嘆,「人生總要有些遺憾,才算圓滿。」
宋谷笑得何其悲愴,「遺憾,此生憾事能不能少一些呢?」
趙無憂抬眸望著他,心裡卻很清楚。他到底想說什麼,「我盡力而為吧!」
「多謝趙大人。」宋谷哽咽了一下,「趙大人是個好人。」
聞言,趙無憂突然笑了,「老莊主看錯了,我趙無憂從來不是什麼好人,並非善人也非大度之人。我所做的,只是盡我所能,求我所求罷了!」
「趙大人,你也有遺憾嗎?」他問。
趙無憂頓了頓。
遺憾?
此生的遺憾,想必是不可能彌補的。
她此生最大的憾事,是不能像個正常的女子那樣,著一身紅妝,笑山花爛漫,攜兒女成群。朝成青絲暮成雪,白首相許不相離。
可惜了,這輩子都不可能。
所以,明知不可能便也不求了,再也不求,從來不去想。
「有。」趙無憂道,「不過我的憾事只是我一人之事,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宋谷點點頭,「趙大人倒也坦誠。」
一老一少,端坐敘話。
外頭的人,等得焦灼,誰也不知道宋谷和趙無憂到底說了什麼。
鍾昊天獨自站在迴廊里,眸色幽幽,心裡卻泛著絲絲寒意。他想起了趙無憂那一句: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在。
人生中很多遺憾,是不能重來的,也不該重來。
莊主夫人過來的時候,與鍾昊天打了個照面,恰逢趙無憂從屋內出來。
「夫人!」趙無憂點個頭。
得知趙無憂的身份貴重,此次的莊主夫人倒不似上一次的傲慢無禮。莊主夫人行了禮,「民婦見過趙大人。」
「夫人多禮。」趙無憂作揖,「告辭!」語罷,瞧了鍾昊天一眼,「五公子,請!」
莊主夫人站在房門口,目送趙無憂和鍾昊天漸行漸遠,眸色幽沉而寒涼。她什麼都沒說,斂了視線便進了房門。
趙無憂和鍾昊天並肩走在院子裡,雨後的天氣,泛著泥土的氣息,清新之中透著一絲沁涼。趙無憂攏了攏衣襟,不免輕咳兩聲。
「去坐一坐吧!」鍾昊天看了她一眼,顧自坐在了石亭中。
素兮站在亭外,趙無憂與鍾昊天迎面而坐。卻是各自肚腸。
「你是來替他當說客的?」鍾昊天問。
趙無憂嗤笑,「你覺得以我的身份,還能去替他當說客嗎?」
「那你想說什麼?」鍾昊天問。
趙無憂道,「我只是來問一問,你我的交易可還算數?」
鍾昊天點頭,「自然作數。」
「那便罷了!」她起身就走。
「誒!」他突然開口,「你——」
「我什麼?」趙無憂眸色幽幽。
鍾昊天微微一怔,他就知道不能盯著她的眼睛看。趙無憂的眼睛太毒,凡事看得太透,盯著她的眼睛看,似乎能將自己內心的那點秘密,都曝曬在太陽底下。在她略帶嘲詰的回眸一笑中,鍾昊天只覺得莫名的窘迫,一種無地自容的尷尬。
「你自己心裡早就有了答案,何必我來說。」趙無憂道,「你想要莊主之位,我能幫你,甚至可以送佛送上西。可你心裡的病,得你自己去治,我不負責也懶得管。」
鍾昊天垂眸,「你什麼都知道。」
「不,我也有不知道的,和我不想知道的。」趙無憂眸色微沉,「鍾昊天,自欺欺人對男人而言,是種恥辱。在我們趙家,你想要你就自己去爭去搶,不要等到失去才來後悔。這天下有權有勢,有名有利,唯獨沒有後悔藥。」
鍾昊天長長吐出一口氣,「其實你是對的,我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一直假裝不在意罷了!」
「何必假裝?」趙無憂緩步往外走,「在有生之年,在你有能力得到的時候,為什麼要放手,為什麼不痛痛快快的占有?得到自己所期盼的,本來就是人生快事,何必壓抑自己?那些所謂的愛恨離愁,你看不見摸不著,你母親已死,你要把她的怨恨延續到什麼時候?」
她站在那裡,微微繃直了身子,「直到他死了,直到很多年後,你跪在他冰冷的墓碑前,哭著喊著說爹對不起?你覺得他聽得見嗎?還是說,你覺得只有這樣才能體現你對他的仇恨,才能為你母親報仇?好好想想吧,沒人幫得了你,求人不如求己。」
鍾昊天紅了紅臉,沒有半句話語,目送趙無憂離去。
素兮跟在趙無憂身後,「公子,老莊主他……」
「沒什麼事。」趙無憂輕描淡寫,「很多事情,其實並不想表面看到的這樣簡單。素兮,我突然想我娘了。」她停住腳步,半垂著眉眼,輕輕吐了一口氣。
素兮抿唇,「公子別想太多,等完事兒咱就能回去了。」
「我就是這麼一說。」趙無憂繼續往前走,「爹不許我有太多的羈絆,我離娘疏遠一些。對她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素兮點頭,「公子知道就好。」
知道?
趙無憂一直都知道。
明日就是七星山莊的莊主繼承之日,鍾昊天會站在天下英豪面前,從宋谷的手裡接過代表著七星山莊莊主的扳指,從此以後他就是堂堂正正的七星山莊莊主。
過了明天,趙無憂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得馬上趕回京城。
至於對皇帝如何說辭,她也早有準備。
雨後的天氣還是有些寒涼。
「卑職留盞燈。」素兮出門前,在趙無憂的床邊上留了一盞燈,這樣趙無憂起夜的時候也能看的清楚,不至於出什麼事。
趙無憂點點頭,昨兒個睡得安穩,今夜不知為何,翻來覆去都睡不著。難道是因為束著裹胸的緣故?可出門在外,她哪敢脫衣服睡覺,縱然睡得不舒服也得半睡半醒的眯著眼睛。
正所謂,閉目也能養神。
只不過,她意欲閉目養神,可有些人似乎不想給她這個機會。
驀地,她聽見門開了。還以為是素兮進來,誰知這腳步聲似乎不太對,不多時,身邊的褥子突然陷了下去。她意識到,這是有人躺在了自己身邊。
趙無憂陡然睜開眼睛,入目便是那張妖魔化的容臉。
她翻身坐起,快速將被子悉數拽過來,「穆百里,你是不是喝醉了?」
穆百里靠在床柱處,饒有興致的望著她,「趙大人何出此言呢?」
「若是沒喝醉,怎會神志不清走錯房間?」趙無憂如今沒有頭疼,所以不需要他伺候。「這是西廂房,與你的房間相隔那麼遠,你為何還能錯到這樣的地步。」
「誰告訴你,本座是走錯房間?」穆百里揶揄。
趙無憂抿唇,「既不是走錯,那便是故意的?」
「錯!」他似笑非笑,「是有意。」
趙無憂白了他一眼,「你到底想幹什麼?」
穆百里握住她冰冰涼涼的柔荑,安然放在掌心把玩,「干?你覺得本座是要干……」
「無恥!」趙無憂翻身下床,「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聞言,穆百里意味深長的望著她,「趙大人,不識好歹是要付出代價的。你占盡了本座的便宜,如今卻棄如敝屣。可曾想過,會付出什麼代價?」
語罷,他突然靠近她,雙手撐在她的左右。
淡淡梨香,香氣宜人。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