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又被死太監坑了一把(2/2)
腦子裡,卻想起那一日,那蠻子假裝成術士,對自己說的那些話。
天生孤鸞……呵,如今想想,還真是很有道理。她此生從穿上官服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不可能有圓滿的那一日。
天生孤鸞,孑然終老。
聽風樓里安靜得很,沒有雲箏沒有奚墨,也沒有素兮。
輕咳兩聲,火盆里的火花發出輕微的嗶嗶啵啵聲響。
她覺得很孤單,很寂寞,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腦仁有些疼,她坐在案頭,扶額闔眼,想起了不久前的梨花勝雪。腦子裡渾渾噩噩的,疼痛的感覺讓她覺得更冷了,似乎裹了多少層衣裳都不頂用。
寒意,還是陣陣來襲。
趙無憂輕嘆著,冷不丁猛咳起來,這才想起忘記吃藥。哆哆嗦嗦打開一旁的抽屜,取出一個錦盒。打開來,裡頭竟擺滿了一模一樣的瓷瓶。這是爹離開前,給她備下的藥。
有時候,趙無憂是真的痛恨這些藥。
與其說是恨這些藥,還不如說,是痛恨自己這副身子。身為女子,弱不禁風那也是一種柔弱之美。可她身處朝堂,那麼多的事兒等著她去處理,這副身子只會變成累贅。
她並沒有奢求像男兒這般健壯,她只希望自己能活得長久一些,至少免去這病痛折磨。不必每日都在想著,還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一道黑影掠過,緊接著便有一人坐在了燭光里。
清晰的茶水落盞之音,伴隨著一聲不屑的輕嗤,「趙大人果然是要不久於世了。」
「我若死得太早,督主該去哪兒找樂子?這一聲不吭就爬窗戶的習慣,怕是要改了。」她撫著起伏不定的胸口,面色慘白的走到案前。
她剛要倒水,卻有一杯水被推到她跟前。
趙無憂輕嘆一聲,喝水吃藥。
許是喝得太急,她有些咳嗽,單薄的身子不斷的顫抖著。穆百里伸手捋著她的脊背,視線陡然觸及她掌心的少許嫣紅。
下一刻,他蹙眉握住她的手腕。
她知道他想看什麼,此刻她也無力反抗,幾乎沒有任何掙扎的打開了掌心。
他看得很真切,是血。
在她慘白的唇瓣上,還有少許嫣紅之色。
所以,她早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滿意了嗎?」她無力的開口,緩緩抽回手,「這條命已經到了絕境,以後若是與督主交手,還望督主能手下留情。已然時日無多,便不要做得那麼絕,好歹讓我過完這一生吧!」
「苦肉計也該有個限度。」穆百里坐定。
趙無憂笑得涼薄,「一不小心又忘了,你那麼聰明的人,怎麼會看不出來我的伎倆。罷了,以後就不玩這招,事不過三,玩多了我自己也覺得無趣。」
說著,又是咳嗽兩聲,以帕子拭去掌心的血跡。
穆百里望著她,晦暗不明的眼底,有一種莫名的不解。他能一步步走到今時今日的地位,察言觀色與揣摩人心的本事,自然是練得爐火純青。
可面對著趙無憂,他竟然有種看不穿猜不透的感覺。
亦正亦邪,半真半假。
趙無憂就像個謎,一個猜不透的謎。
你覺得她在撒謊,可她說得何其真切,讓你找不到錯漏之處。你覺得她說的是真話,可她掉轉頭來又自己全盤否定。所以到了最後,你壓根不知道她哪句真哪句假。
也許,真假參半。
「你怎麼過來了?」她的口氣,倒像是故友,一點都沒有生疏之感。
穆百里笑了笑,「你身邊的人一個都沒回來。本座怕你突然死了也沒人知道,所以過來看看,這雙手能不能剁下來。」
趙無憂點點頭,「原來督主是來給我收屍的。」繼而輕笑一聲,「不好意思,督主怕是要空手而回了。我還沒死,這雙手我留著還有用。有勞督主跑這一趟,無憂真是感激不盡。」
「既然沒死,那便作罷!」他起身要走。
「你為什麼非要我去雲華州,我的狀況你也看到了,去了那裡無疑是死路一條。你不想讓我死,為何又要送我去死?穆百里,你到底想在我身上驗證什麼?」趙無憂喝一口水,淡淡然開口。
穆百里站在那裡,背對著她。
趙無憂回頭看他,燭光里。頎長的身軀逆光而站。他背對著她,一襲絳紫色的袍子,將這一室的幽暗暈得更加暗沉。她看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麼神色,也想不透他到底是何用意。
在猜來猜去的世界裡,誰都不知道對方到底是怎麼想的。
「想知道?」穆百里問。
趙無憂清淺的吐出一口氣,「想。」
穆百里回眸看她,深邃的瞳仁里,泛著晦暗不明的顏色。他審視著她,用一種極為怪異的眼神,「本座只想試試,你會不會死。」
音落,他已離去。
趙無憂心下一怔,會不會死?
他這話,一點都不像胡謅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且不論是什麼意思,此去雲華州。怕是勢在必行的。輕咳兩聲,趙無憂攏了攏衣襟,不由的輕嘆一聲,低眉望著染血的帕子,掌心緊握,似要擰出血來。
翌日,晨光熹微。
趙無憂便已經準備好入宮事宜,只是這臉色更差了一些,蒼白中透著疲倦。
皇帝一早得知趙無憂回來,自然是喜不自禁。藥方丟失不要緊,要緊的是自己的寵臣回來了,而且趙無憂此行是帶著要務去的,也就是說……
他在等趙無憂的長生不老之藥,在等趙無憂的答案。
趙無憂面無表情的走在宮道里,緩步朝著西苑走去。
進了長壽宮,趙無憂俯身跪在地上,皇帝快速上前,「愛卿一路波折,快些起來。」
「臣不敢起身。」趙無憂低語。
聽得這話,皇帝先是一愣,而後便冷了眉目,「這是何意?」
趙無憂輕咳著,「臣大難不死,卻有辱使命,請皇上降罪。」
對於趙無憂的事情,皇帝也是知道的,穆百里早前說過,還親自替趙無憂歸還了令牌。趙家和東廠素來有些芥蒂,皇帝心知肚明,所以當時穆百里取出令牌的時候,他便知道這當中必定出了大事。
若非到了絕境,趙無憂不可能將如此重要的東西。讓穆百里轉交。
出了大事?
皇帝倒吸一口冷氣,想起自己丟失的藥方,不覺眉心緊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朕要的長生不老之藥呢?」
趙無憂依舊伏跪在地,「皇上恕罪,本來臣已經拿到了東西,奈何——半道上遇見了一幫無極宮的人。臣被推下懸崖,險些殞命,所以東西都教無極宮搶走了。」
「無極宮?」皇帝一怔,「無極宮是什麼東西?」皇帝身處深宮,自然不知道無極宮的來路。但是,連趙無憂都敢殺的,想必來頭不小。
「無極宮乃是江湖幫派,不知始源於何人,一個個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們想殺了微臣,搶走長生不老藥,奈何督主及時趕到,救了微臣一名。微臣重傷,以至於耽擱了回京的行程。」趙無憂面色無溫,她說話慣來這個調子,以至於你分辨不清她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好大的膽子!」皇帝對於其他,都沒什麼興趣,唯獨這江山美人與長生不老,是他唯一不能觸及的底線。聽說長生不老被劫,當下龍顏大怒。
「皇上恕罪!」趙無憂急忙磕頭,「是微臣辦事不利,讓賊人有機可乘。請皇上重罰,微臣願意領受,絕無怨言!」
皇帝還沉浸在憤怒之中,哪裡聽得進去趙無憂所言。
趙無憂悄悄抬頭,見皇帝如此神色,便繼續道,「皇上,微臣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說!」皇帝面色發青,這臉色就是想殺人的。
「無極宮覬覦長生不老之藥,會不會這一次宮中失竊……」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些事情,還是得讓皇帝自己領悟!皇帝能領悟到的,那都是聖旨,她說的不算,只能善加引導罷了!
皇帝仿佛回過神來,當下明白了,「這幫該死的混帳,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這樣的勾當。敢搶朕的東西,簡直是不知死活!」
趙無憂伏跪,「皇上息怒,微臣必定會竭盡全力。為皇上取回長生不老藥。」
「愛卿平身。」皇帝輕嘆一聲,有些頹喪的坐了回去,「此事還要愛卿儘快處置,朕的長生不老之事,決不能耽擱。不惜一切代價,摧毀無極宮,把東西給朕拿回來。」
趙無憂謝禮起身,「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如釋重負。
有了皇帝這句話,她就可以不必去雲華州了。只可惜,她似乎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陰魂不散的那位,壓根沒打算放過她。
所謂陰魂不散,自然得如影隨形。
小德子上前行禮,「皇上,東廠提督來了。」
皇帝有些振奮,「讓他進來。」想了想便對趙無憂道,「若是讓東廠去追查,想必速度更快。朕的東西,豈容他們這些凡夫俗子來沾染。」
趙無憂心頭咯噔一聲,瞧著那緩緩步入視線的絳紫色身影,心裡開始盤算著,該如何才能避免皇帝與穆百里提及此事?只要皇帝沒有當著自己的面開口,這雲華州瘟疫一事就不會攤到自己身上。
穆百里也不看她一眼,顧自走到皇帝跟前,躬身行禮,「奴才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愛卿平身。」皇帝有些欣喜,「查得如何?」
「回皇上的話,奴才讓人仔細盤問了宮裡宮外的人,發現此事似乎跟江湖上的某個組織有所瓜葛。」穆百里說得很委婉。
趙無憂心頭微恙,這死太監的耳朵真靈!隔著門都能聽到自己提及無極宮的事情,也不知他到底想怎樣?幫她?還是拆她的台呢?
「無極宮?」皇帝脫口而出。
穆百里頷首,「吾皇聖明。皇上果然越發七竅清靈,想來這長生不老藥大有裨益。奴才心中所想,皇上竟然都知道了。吾皇萬歲!」
這馬屁拍得,都拍到了皇帝的心坎上。
可不是嘛!他這長生不老藥吃的,如今都是半仙了,都能猜中奴才們的心思。想來只要繼續服用,很快就能長生不老的位列仙班。
皇帝道,「愛卿所言極是,只不過如今藥方丟失,道長要逐步完善藥方配置,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愛卿當立刻去追查,把方子給朕拿回來。」
「奴才遵旨!」穆百里俯首,「只是皇上,那雲華州瘟疫之事該如何處置呢?」
「皇上!」趙無憂行禮,打斷了穆百里的話,「啟稟皇上,此事交給東廠,以督主的能力,想必能處置得妥妥噹噹。皇上微服在即,臣私以為還是莫要打亂了陣腳為好。若是太過緊張,難免引起百姓猜疑,到時候人心惶惶,不利於朝廷安穩。」
皇帝凝眉,這話也有道理。
這兩邊都是為了自己著想,那他該偏重於哪頭呢?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該如何是好?
皇帝猶豫了,拿不定主意。
穆百里道,「皇上,自古以來瘟疫猛如虎,如今還沒傳到京城,咱們也不得不防啊!皇上此行查訪民情本是好事,然則外頭不安全。奴才深怕皇上這修行之事,有所耽擱,竊以為還是留在宮裡為好。」
一想起瘟疫肆虐,皇帝便有些變了臉色。瘟疫這玩意是會死人的,所以決不能沾染。那該如何是好?
「決不能讓瘟疫傳到京城。」皇帝凝眸。
趙無憂俯身行禮,「皇上放心,微臣已經與五城兵馬司商議過,凡是從雲華州方向過來的,都必須隔離徹查。若遇難民,一律不許入城。」
「這樣是最好的!」皇帝輕嘆一聲,「朕登基至此,一直國泰民安,怎麼好端端的鬧出瘟疫來了?難道是上天對朕的考驗?」
「皇上聖明,天下皆知。」趙無憂俯身,「請皇上放心,督主一定會把此次瘟疫極好控制。微臣則會儘快將皇上的藥方尋回,免得皇上耽擱了修行大事。」
皇帝點點頭。
趙無憂心裡鬆了一口氣,她只能盡力爭取,不去雲華州那個鬼地方。瘟疫!呵,就她這樣的抵抗力,去了那兒估計就回不來了。她還沒傻到,要為了所謂的天下大義,而犧牲自己的地步。
穆百里道,「皇上,藥方之事,奴才已經著手調查。這無極宮窮凶極惡,趙大人怕是力有不逮。此事交給奴才,奴才必定不負使命。至於這雲華州的瘟疫,奴才——」他跪在地上,「奴才該死,請皇上恕罪。」
趙無憂心下一怔,壞了。死太監要出招!
果不其然,皇帝一愣,「這是怎麼回事?」
穆百里伏跪,「奴才欺瞞皇上,請皇上治罪。奴才入宮之前,與趙大人打過照面,提及了瘟疫之事。趙大人說得頭頭是道,奴才也覺得此事如此處置才算最好。便早早的派人去了雲華州,若得消息不必上報直接調令軍隊進行隔離鎮壓。」
「全賴趙大人這般指點,這雲華州之事才沒泄露半點消息。皇上,趙大人深諳此道,奴才竊以為,當請趙大人與奴才一道前往雲華州,若然能控制瘟疫,也算是利國利民,對皇上盡忠。趙大人以為呢?」
好吧。這忠君愛國的帽子一旦扣下來,你不接也得接!
趙無憂道,「督主所言極是,皇上,微臣一定竭盡全力處理瘟疫之事,請皇上更放心。」
死太監,又坑了她!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