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含音的價值3(2/2)
是故這世上的事兒,都有各自的兩面性。
走出詔獄的時候,外頭刺眼的光線讓雪蘭快速合上眼眸。耳畔是王少鈞的聲音,「雪蘭?雪蘭你終於出來了,我一直守在外頭,你沒事吧?」
雪蘭深吸一口氣,逐漸適應了外頭的光線。映入眼帘的是王少鈞那張鐵面,還有面具之下的灼灼雙目。她定定的看著他良久,這才衝著陸國安道,「千戶大人,千歲爺在哪?」
「蘭姑娘還是好好的休息一陣再說吧!」陸國安躬身作揖,轉身離開。
「我想見他。」雪蘭是固執的,「你若不肯告訴我,我就自己去找。」
陸國安凝眉,回頭望著雪蘭慘白的容臉,略顯猶豫的凝眉,「我知道我攔不住,可你也該明白,千歲爺最不喜歡有人擅作主張。」
「他不喜歡是他的事情,我要做的是我自己的事,跟誰都沒關係。就好像這次,他雖然懲罰了我,可願不願承受卻是我的問題。我於心有愧,所以這幾日的鞭刑我甘願承受。」雪蘭裹緊身上的披風,「我自己去找他。」
「蘭姑娘?」陸國安攔住她的去路,「你何必固執,還是回房歇著吧!」
「你該知道,你我的功夫不相伯仲,你贏不了我。」雪蘭抬步離開,「我受了罰,該還的都還了。」
陸國安疾步跟在雪蘭身後,招致王少鈞那吃人的眼神,時不時的荼毒。陸國安見硬的不行,只能來軟的,「蘭姑娘如今這般狼狽,為何非要見千歲爺,還是回房去歇著,等著身體養好再見千歲爺不遲。你現在這個樣子,就不怕千歲爺計較?」
「他要計較的不是我的容貌,也不是我的狼狽。」雪蘭全然不顧。
陸國安真當想出手,可總不能在東廠里出手。雪蘭現在有傷在身,約莫不是陸國安的對手,可若是因此而讓雪蘭傷上加傷,陸國安不敢預料這千歲爺會不會罰自己去受幾天鞭刑。
書房外頭的沈言,見著雪蘭急匆匆的行來,當下上前攔阻,「站住!沒有千歲爺的吩咐。任何人不許入內。蘭姑娘,得罪了!」
陸國安當即上前與沈言並肩而立,攔住了雪蘭的去路。
「哥!」雪蘭朝著窗口一聲喊。
驚得陸國安當即瞪大眼眸,這雪蘭姑娘果然不是善茬,這樣一來,豈非人人都要知道雪蘭和穆百里的關係?陸國安急了,「蘭姑娘慎言!」
雪蘭冷笑兩聲,「你們都在害怕什麼呢?你們不都是千歲爺的心腹嗎?」
「隔牆有耳。」沈言善意提醒。
「既然是隔牆有耳,想來千歲爺也該聽到我在說什麼。」雪蘭眸色微沉,「讓開!」
「讓她進來!」房內,傳出穆百里低沉的聲音。
沈言與陸國安對視一眼,終於讓開一條路,眼見著雪蘭走進書房,只能各自退開半步守在門外,不敢吱聲。聽千歲爺這聲音,似乎是動了氣。
千歲爺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雪蘭進去的時候,穆百里正坐在案前提筆批紅。
這兩日趙無憂那頭出了事,內閣便給東廠施了壓,這一大摞一大摞的摺子都送上了東廠九千歲的案頭,若是有什麼紕漏之處,那東廠就不好對朝廷交代。
穆百里並非逆來順受之人,只不過雪蘭突然進來,將他的思緒硬是從全盤計劃上給拽了回來。無奈之下,他只能讓雪蘭瞧見自己的確很忙,忙得無暇見她。
雪蘭的確看到桌案上這些摺子,當場愣了半晌。
那張濃墨重彩的臉,無溫的抬起,隔著厚厚疊疊的摺子去看她,「有事嗎?」
雪蘭慘白了一張臉,「哥哥最近很忙嗎?」
「還要本座提醒你?」他問。
她斂眸,「我受了數日鞭刑,哥哥似乎還沒有滿意。我承認,趙無憂這件事——」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穆百里壓根沒有聽她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回去歇著吧!」
雪蘭深吸一口氣,徐徐褪去外頭的披肩,她慢慢轉身將滿是血痕的脊背轉向穆百里,「這便是哥哥的恩賜,哥哥覺得滿意嗎?」
穆百里放下手中的筆,不緊不慢的起身,他的腳步壓得很重。她能聽到他步步逼近的腳步聲,也能感覺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心跳加速,她靜靜的站在那裡,手中死死攥著那披肩。
脊背上傳來一陣刺痛,那是他的指尖觸碰到她的傷口之處,招致的疼痛難忍。額頭有冷汗涔涔而下,雪蘭的身子也跟著微微顫抖起來。
「可惜了這一副好皮囊。」穆百里低語。
「哥哥覺得如何?」雪蘭問。
穆百里望著指尖的鮮血。復而看了一眼雪蘭脊背上重新裂開的傷處,那嫣紅的鮮血正在不斷的往外滲。他輕哼一聲,「去包紮傷口吧!」
「這傷痕,怕是這輩子都消不了的。」雪蘭轉身看他,面色發白得厲害,「會一輩子都留在身上。」
「有些東西,是該記住的。」穆百里眸色涼薄,「雪蘭,這不是北疆,不可能由著你任性妄為。今日你怨憎本座,來日你必回感激。」
雪蘭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哥哥不會再心疼了,是嗎?」
「你若想讓人心疼,首先你就得學會心狠。無溫之人,才知道暖心的滋味。多情之人未必多情,無情之人未必無情。」穆百里頓了頓,心頭喟嘆了一聲,面上一掠而過少許遲滯之色。
雪蘭笑得紅了眼眶,「哥哥是為了趙無憂才懲罰我,還是為了自己的全盤大計才怪我?」
「有什麼區別嗎?」穆百里涼颼颼的問。
雪蘭低頭一笑,笑得何其艱澀,「自然是不同的。若是為了哥哥自己,那便是雪蘭的不是。若僅僅只是因為趙無憂,我便不服。」
「你拿什麼說不服?趙無憂是什麼身份,你是什麼身份,還要本座再提醒你?雪蘭,本座當你是妹妹,是這世上最後的親人,所以容忍你的肆意妄為與任性。可你必須清楚,不管是誰都不能阻礙既定的計劃,否則神擋殺神,魔擋誅魔。」
雪蘭倒吸一口冷氣。見著穆百里不緊不慢的取過她手中的披肩,眸色柔和的覆在她身上,「雪蘭,這不是北疆這是大鄴。你來到大鄴,就得照著大鄴的生存方式過下去,這是每個人都該遵守的遊戲規則,你也不例外。懂嗎?」
「所以說,不管是因為趙無憂還是因為計劃,如果有必要犧牲我,我就該死?」雪蘭眸色淡的看他。
穆百里長長吐出一口氣,「是。」
這毫不猶豫的回答,讓雪蘭突然苦笑了一聲,這便是他給的答案。
「這幾日我在詔獄裡,一直都在想,為什麼你不來看我。」雪蘭斂眸,「如今我明白了,原來我的冉恆哥哥早就背棄了對神的誓言,而我卻還在堅守著那可笑的承諾。」
穆百里沒有說話,只是淡淡然的望著她,眸色無波亦無瀾。
雪蘭繼續道,「哥哥是愛上了別人,還是只愛自己?」
「雪蘭,你問得太多。」穆百里抬步往外走。
「哥哥!」雪蘭哽咽了一下,突然上前從身後抱住了穆百里的腰,「我什麼都沒了只有你,不管哥哥變成什麼樣,我的心裡始終只有哥哥一人!」
穆百里的身子微微僵直,眸色微沉的盯著那雙置於自己腰間的手。下一刻,他好似動了氣,緊接著一聲悶響。便是外頭的陸國安和沈言也跟著愣住,卻沒人敢闖進去。
倒是王少鈞面色驟變,他想進去。奈何有陸國安和沈言在外,他沒有一絲機會。
袖中拳頭緊握,王少鈞只覺得心口悶悶的疼著,而後是揪心的疼。
雪蘭倒伏在牆角下,方才穆百里的內勁,直接震飛了她。身子落地的悶響,伴隨著一口鮮血匍出唇。她無力的抬頭看他,「為什麼?」
「所有的痴心妄想,都會付出代價。雪蘭,你也不例外。」穆百里依舊站在那裡,紋絲未動。他望向她的眼神,仍是平淡如水,「這只是個教訓,你雖然是本座的故人,可你也該明白你與本座並沒有血緣之親。有些東西過去了就是過去,再也回不到過去。」
「那些荒誕的承諾。便只能當成回憶。若昔年不曾歷經兵戈,也許不會是今日的局面。可惜這世上沒有也許,所以你只能接受。記住一句話,這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你一味的軟弱只會被人分而食之。」
他最不願看到的,就是那些所謂的可憐之人。
強者,從不覺得可憐。
雪蘭眼前一,當即失去了知覺,最後是被人抬回去的。王少鈞雖然心疼得不行,可他也沒法子,如今他的命也捏在穆百里手中。若是惹怒了穆百里,誰都得死。在這反覆無常的閹人眼裡,是沒有情感可言的。
可穆百里真的沒有情感可言嗎?
陸國安表示沉,沈言也保持緘。
咱家千歲爺的心思不在雪蘭身上,而是在某個不知死活的病秧子身上。
瞧,這夜深人靜的。咱家爺就帶著陸國安一人,悄悄的離開了東廠。去哪兒還用問嗎?這飛檐走壁的功夫,是誰都比不上的。
陸國安站在尚書府的高牆外頭,無奈的皺眉。
夜風高——爬牆夜!
好像咱家爺每次不痛快了,或者是太痛快了,就會進尚書府一趟,估摸著是要抵消那過激的情緒。雖然不知千歲爺要幹什麼,但——肯定是大事。
千歲爺進去了,誰知道繞了一圈也沒在聽風樓找到那個誰。
想了想,他又去了南苑。
趙無憂去東廠就跟回娘家一樣,這穆百里來尚書府也跟回家差不多。一來二去的,輕車熟路,這尚書府的道也是門兒清。
可奇怪的是,南苑安靜得很,昨夜鬧了一通,今兒夜裡除了影衛蟄伏,也不見趙無憂的蹤跡。
穆百里有些猶豫,論犯病暈倒,誰也比不上趙無憂。可論找人的功夫,穆百里覺得自己除了找扎木托這事兒沒能辦成,其他的倒也沒怎麼難處。可今夜裡,這病秧子去哪了?
偌大的尚書府里,安靜得出奇。
倒是這西北角那個位置,好像光亮不錯。
西北角的位置是月牙閣。
此刻,趙無憂正握著妞兒的手,教妞兒習文寫字。
「寫得不好。」妞兒瞧著自己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橫一豎都寫得顫顫巍巍的。她低著頭,像是犯了錯的孩子,面上泛著微紅。
「沒事,你開蒙晚了些,但勤能補拙。」趙無憂笑了笑,仔細檢查了妞兒的功課,「多練練就能習以為常了。」
「我什麼時候能寫得跟大哥哥的一樣好看?」妞兒一臉的欣羨。
趙無憂笑道,「會有那麼一天的。」看了看外頭的天色,她撫過妞兒稚嫩的臉龐,「時辰不早了,早些睡,明兒再練吧!凡事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得循序漸進。」
妞兒乖巧的行了禮,「是!」
見狀,趙無憂含笑望著雲箏。
「是雲箏姐姐教的。」妞兒笑道,「大哥哥,桑榆學得可像嗎?」
趙無憂點頭,「很好。」清淺吐出一口氣,瞧著有奴婢上前領了妞兒回房,趙無憂這才斂了笑容走出書房,緩步朝著自己的聽風樓行去。
「公子對桑榆小姐的事兒真上心。」雲箏緊隨其後。
趙無憂親自請的文儒大士,親自過問妞兒的功課。連無極宮的事兒都擺在了一旁,可不是上心嗎?趙無憂仔細一想,好像是有些過頭了。
「約莫是喜歡孩子吧!」趙無憂低頭一笑。
驀地,她笑容一滯,驟覺身邊好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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