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放虎歸山(2/2)
「還不錯。」趙無憂含笑將空藥碗遞出去。
回頭去看窗外的梨樹,梨花凋謝得差不多,如今滿樹的綠葉開始慢悠悠的生長。春日裡梨花勝雪,夏日裡綠葉成蔭,秋日裡滿樹碩果,冬日黃葉落盡,只剩蕭條。
一年四季風景各異,倚樓聽風,何其美哉。
「公子,那摺子的事兒,怎麼辦呢?」雲箏言歸正傳,「總不能把所有的摺子都燒了吧!如此一來,豈非閉塞言路,來日怕是要出事。」
趙無憂深吸一口氣,「如今我身子好些,內閣那些摺子一旦上來就讓他們趕緊看,無關緊要的就不必批覆,直接送去燒了也無妨。一些重要的摺子當場扣下來,然後立刻批覆上報。時間是有些緊張,但也好過一股腦全燒了。」
「是!」雲箏頷首,「奴婢會去知會一聲。」
趙無憂輕咳兩聲,「對了,東廠那邊沒什麼動靜嗎?」代筆批紅,除了內閣還有穆百里,她這裡抓緊批文,穆百里那邊也不知會有什麼舉措。
雲箏搖頭,「東廠的口風慣來是最緊的,所以沒探出什麼。只不過前段時間,有人看到東廠千戶沈言離開了京城,輕騎前行,也不知去了哪兒。」
「沈言是穆百里的心腹,除非是有什麼緊急公務,而穆百里又不願經受他人,才會讓沈言出京。」趙無憂凝眉,「派人去查查看,沈言到底去了哪兒。」
「公子要查東廠的事?」雲箏有些猶豫,「相爺沒回來,若是惹怒了東廠那幫閹人……」
「惹他又不是頭一回了,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趙無憂想起那天夜裡的沐浴事件,腹內怒火蹭蹭蹭的往腦門上沖。
誰說閹人不喜男女之事,依她看來,穆百里的這個閹人純屬六根未淨的那種。
閹了身子,忘了閹心。
自古以來,史書記載著穢亂宮闈的,太監應是首當其衝。
第二天,天一亮,內閣便第一時間將無關緊要的摺子送入宮中,以供皇帝焚燒煉丹。東廠亦復如是,倒有些無言的默契,皆是早早的把摺子送來,以討皇帝的歡心。
皇帝當然高興。你們這幫大臣都這樣贊同朕求得長生不老,那朕可勁兒的燒摺子,可勁兒的煉丹,可勁兒的長生不老。
皇帝一心撲在長生不老上頭,自然就冷落了後宮。好幾日沒有召人寵幸,後宮就開始蠢蠢欲動,女人們便開始尋思著是不是趁著尚無人獨寵之際,把皇帝搶過來。
坤寧宮裡。
「嬪妾參見皇后娘娘!」夏季蘭畢恭畢敬的跪著,依舊是最初的溫順恭謹之態。
「起來吧!」皇后看上去似乎有些精神不振,靜儀在旁為皇后揉著太陽穴。
夏季蘭起身,含笑上前。
靜儀會意的退到一旁,任由夏季蘭替了自己。
「娘娘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請太醫過來瞧瞧?」夏季蘭低低淺問。
皇后閉著眼睛,靠在軟榻上享受著夏季蘭的服侍,「看什麼?這幫太醫都是酒囊飯袋,看來看去也就是這般德行。本宮這老毛病由來已久,沒什麼事兒的。」
夏季蘭點點頭,「嬪妾每日都來服侍娘娘,直到娘娘鳳體康安為止。」
「你有這份心,本宮就很高興了。」皇后微微破開一條眼縫,「你父親的事情,不會連累到你,你放心就是。」
「父親唐突衝撞了皇上,著實該罰。可是父親年邁,哪裡經得起這一頓杖責,如今嬪妾身在宮中,也不知父親怎樣……」說著,竟是落下淚來,「姐姐被罰,尚且禁足無法脫身,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兒。娘娘。嬪妾是真的沒了法子,還望娘娘救嬪妾與父親一命!」
語罷,夏季蘭撲通跪下。
皇后蹙眉,「起來吧,後宮不得干政,你又不是不知道。」
「娘娘,嬪妾知道後宮不得干政,所以也不敢讓皇后娘娘破例,只是……」夏季蘭抿唇低頭,「嬪妾前幾日收到姐姐送出來的消息,說是……姐姐已有了身孕。嬪妾,嬪妾想著,規勸姐姐與嬪妾一道,好好服侍娘娘。不知道娘娘您……」
她說得戰戰兢兢,何其小心翼翼。
「你說什麼?」皇后陡然坐起身來,「你是說,你姐姐有了身孕?」
「是!」夏季蘭伏跪在地,「娘娘,嬪妾不敢撒謊。」
皇后長長吐出一口氣,低眉望著自己的小腹。入宮多年卻沒有一兒半女,對皇后而言這是失職,對女人而言這是最大的憾事。
「你姐姐的性子太過急躁,本宮怕是無能為力。」夏瓊芝當初囂張跋扈,雖然生得驚艷絕倫,可終究太過鋒芒畢露。皇后不喜歡太過張揚的女子,畢竟這些人的存在,就是為了削弱她皇后的身份地位與恩寵的。
「皇后娘娘!」夏季蘭聲淚俱下,「嬪妾一定規勸姐姐,她已經知道錯了,而且也改變了很多。嬪妾可以拿性命擔保,以後我們姐妹兩個,一定唯皇后娘娘是從。絕不會忤逆娘娘分毫。娘娘,嬪妾發誓,若違此誓,天打雷劈。娘娘!」
皇后有些猶豫,誓言都發了,按理說是該信任的。
可……
「娘娘,嬪妾願意什麼都聽娘娘的,鞍前馬後,便是我整個夏家都可以為娘娘效命。娘娘,您幫幫嬪妾的姐姐吧!」夏季蘭淚流滿面,「娘娘,傅婕妤若是生下兒子,後宮無子,她的兒子就會是太子。」
一言中的,滿心是血。
若傅玉穎為皇帝生下兒子,那麼以傅玉穎如今的得寵形勢來看,她的兒子極有可能會是最好的太子人選。
袖中,五指蜷握,皇后長嘆一聲,「本宮試試看,但你最好記得自己發過的誓。」
「多謝皇后娘娘!」夏季蘭泣淚,「嬪妾一定銘記在心,嬪妾替姐姐謝過皇后娘娘大恩。」
出了坤寧宮,夏季蘭便直接去了夏瓊芝處。
夏瓊芝當初降了封號,還被禁足,是故如今的日子十分難過。雖然是夏家的嫡長女,可入了這後宮,憑的全是皇帝的恩寵,沒有恩寵就不能活。
太監們看著這些女人失寵,就開始作威作福,開始將人往腳底下踩。
後宮,本就是世間所有涼薄的所在。
「這種東西,怎麼能給主子吃?」浣冬將手中的碗筷丟棄在地,臉上怒氣正盛,「你們還真是勢利小人,見主子失寵,就一個個爬上了腦門。你們等著,早晚有一天,等主子重回皇上身邊,非一個個的扒了你們的狗皮!」
那太監冷笑著,「回去?國公府如今都沒了,你還能回皇上身邊去?」
浣冬氣不打一處來,「你別胡言亂語。」
「皇上已經褫奪國公爺的爵位,此事人盡皆知,何來胡言亂語之說?」太監冷冷的打量著,站在寢殿門口,氣得發抖的夏瓊芝。
夏瓊芝忍住了胸腔里的一把火,如今的她在這後宮裡。受盡凌辱。想當初在國公府,那可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誰知道在後宮裡,連個太監都把自己踩在腳下。
剋扣飯食不說,還得自食其力。
她十指不沾陽春水,哪裡做過這些,從最初的暴跳如雷,到了如今的隱忍不發,可知她吃了不少苦頭。瞧著地上那一碗粗糙的黃米飯,約莫又是隔夜飯。
默不作聲,夏瓊芝緩步上前,「好了浣冬,別說了。」
「主子何曾受過這樣的苦楚?」浣冬氣得眼淚珠子直往下掉,「這幫勢利小人,簡直太可恨了。」
「沒事!」夏瓊芝掉頭就往後院去了。
後院的小門處,傳來夏季蘭的聲音,「姐姐?」
夏瓊芝急忙上前,浣冬站在迴廊處把風,免得被人看見。
「妹妹。」夏瓊芝險些哭出來。
「姐姐你莫要著急,很快就沒事了,我已經去求了皇后娘娘,想必很快就能放你出來。姐姐,你必須忍耐,咱們夏家可就靠著你我二人了。」夏季蘭哽咽,「姐姐,國公府沒了。」
夏瓊芝垂眸,淚如雨下,「都怪我早前太過任性,忘了這是宮闈,而不是國公府。如今我是自作自受,多虧有你,否則我怕是要在這裡了此殘生了。」
「姐姐你別擔心,很快就可以出來了。」夏季蘭潸然淚下。
「好!」夏瓊芝點頭。
只要她出去,只要能出去,她什麼苦都能吃,什麼罪都能受。這個不見天日的鬼地方,她受夠了。那些羞辱與踐踏,來日她會一一討回來。
趙無憂,傅玉穎,我們走著瞧。
皇帝雖然修仙問道,可聽說夏瓊芝有孕,心裡還是極為高興的。畢竟皇帝的後宮,子嗣並不多,有幾位公主,卻始終沒有一個兒子。
皇帝年歲也不小了,來日若到了立皇嗣的時候,沒有兒子是絕對不行的。
可當初夏瓊芝犯了錯才會被軟禁,如今該怎麼辦才能不讓自己的寵臣寒心或者反對呢?
自打皇后提起這事,皇帝就有些猶豫,雖說皇嗣為重,但待在那兒也能養胎,是故要讓夏瓊芝出來還是有些困難的。
皇帝有些為難的走進蓮華宮,瞧著正挽起袖子在院中修剪花枝的傅玉穎。
傅玉穎沒想到皇帝會過來,忙不迭放下剪子行禮,「嬪妾參見皇上!」
「這等粗糙事,何勞你親自動手。」皇帝攙起她,「你還懷著身孕,得當心點。」
「嬪妾閒來無事,想打發時光罷了!」傅玉穎笑了笑,一眼就看出了皇帝的猶豫之色,「聽說皇上煉出了長生不老丹,嬪妾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皇帝一聽這事兒,當即眉開眼笑,「到底是卿最懂朕的心。」
「嬪妾是皇上的人。自然要與皇上分憂解勞,與皇上共享喜悅。」傅玉穎話外有話。
「那個——」皇帝有些遲疑,「你慣來最是聰慧,最得朕的心意。朕其實有個難處,不知該如何處置。不如卿與朕出個主意如何?」
傅玉穎笑道,「皇上請說。」
「早前的夏昭儀,就是夏家女子,如今有了身孕。」皇帝說這話的時候,視線一直落在傅玉穎的臉上。
傅玉穎一直保持微笑,聽得這話,更是笑出聲來,「皇上就為這事啊?」
「當初她自己犯了錯,是朕罰了她禁足,如今再去接出來,是不是有些出爾反爾?朕,是否要跟大臣們商議商議?」皇帝擔慮的是什麼,傅玉穎豈能不知。
「皇上!」傅玉穎攙著皇帝一道坐下,「這可不是什麼出爾反爾,這是為了大鄴的皇嗣著想。說到底,其實也就是皇上的家務事。家裡頭的事兒,犯不著與前朝大臣商議。您瞧瞧您的大臣,見誰把家務事拿到金鑾殿去說了?」
皇帝覺得,有道理。
傅玉穎繼續道,「皇上若是怕前朝有異議,畢竟這是夏家的女兒,那也有個折中的法子。」
「什麼法子?」皇帝忙問。
「皇上可以放了她出來,復了原來的位份,還是昭儀。等孩子生下來,若是個皇兒,那皇上再晉升她的位份,諸位大人怕也無話可說。」傅玉穎善解人意,句句都說到了皇帝的心坎上。
皇帝如釋重負。「這倒是個好法子!」竟是如孩提般將傅玉穎打橫抱起,就地轉個圈,「果然是朕的解語花,好主意,就照卿的意思辦!」
「皇上,那您可別告訴夏昭儀,是嬪妾的主意。」傅玉穎輕嘆一聲。
皇帝不解,「為何?」
傅玉穎圈著皇帝的脖頸,皇帝緩緩坐下來,將她放在膝上坐著。傅玉穎低低的開口,「嬪妾也懷著身孕,可位份在夏昭儀之上,若是她知曉是我的主意,萬一來日……」
當初夏瓊芝囂張跋扈,是人人皆知的。所以傅玉穎心生害怕,也是在情在理。
皇帝蹙眉。「你只管放心,她雖然出來了,但若還是恣意妄為,還敢傷你,朕決不輕饒。」
如得了赦令,傅玉穎落地行禮,「嬪妾謝皇上。」
皇帝這麼辦事,皇后自然不會說什麼,她想要的無非就是個孩子。夏瓊芝更不敢說什麼,能帶著孩子踏出禁閉的大門,已然是皇恩浩蕩。
歷經這麼多日的絕望,她總算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也因為這樣,她更明白了什麼是母憑子貴。
後宮裡,只要你有兒子,你便能爭取到很多東西。
夏季蘭在外頭候著,「姐姐,你終於出來了。」
夏瓊芝變得消瘦,沉默,寡言。見著夏季蘭,雖然跟著流淚,也沒有更多的話語。瞧一眼坐在轎輦上的皇帝,夏瓊芝畢恭畢敬的跪下,「嬪妾謝皇上恩典,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當初那個明艷照人,鋒芒畢露的女子,終於收斂了光芒,被磨掉了不少銳氣。
皇帝深吸一口氣,「好好養著,好自為之。」
「多謝皇上!」夏瓊芝仍是伏跪,直到皇帝的車輦漸行漸遠,這才起身揚眸。
眸中,冷戾無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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