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折磨(2/2)
唐敬賢冷笑一笑:「原來你還會在乎。」
我猛地一頓,放棄了掙扎。一路上,不少小廝和丫鬟都看見了這一幕,我一面心裡想著讓他們去氣氣白延卿,一面又有些擔心和害怕。唐敬賢帶著我來到前門馬廄,那裡放著一輛他的馬車,是他各地遊玩的工具。上一次,他住在白府的時候,便是打算不日後離開,但一直都沒有動身,所以馬車也在這裡滯下了。
他將我小心放上馬車,離開白府。
車上只我與他二人,我在車內,他在車外。一路上,我看著窗外街道,不自覺將自己的臉掩了掩。出城之後,我認出去的方向,是他所住的山上的竹林小苑。
可是後來他路徑一換,往小坡上去。我想起那片漂亮的花海,心情忽然喜悅明朗起來。
我對花總是抗拒不了的喜愛,只是有一種除外……海棠。
海棠曾是我最喜歡的花,可現在卻成了我最厭惡的顏色。因為每次看到它,我就會想起那段滴血的日子。是何等可悲!
馬車停在坡下,我自行鑽出車廂,唐敬賢則往車墊底下抽出一隻長方形的扁木盒背在身上。
我從未見過那東西,卻也不想跟他多說什麼話,自然也不問。因為他現在只要一開口,言語多半與白延卿有關,我不想聽。
我們穿越那片熟悉的花海,這裡的花開得比以前更繁盛了。而遙遙的,我便望見遠處那顆高高的馬纓花。
唐敬賢是直衝那棵馬纓花去的,我記得他說那棵樹能夠許願,也不知他的願望實現了沒有。我是不信這的,在我眼裡,這只是一顆普通的花樹罷了,並不特別。
「你會下棋嗎?」
什麼?這個時候帶我來這兒下棋?快到樹下的時候,唐敬賢突然這樣問我,我不清楚他的意圖,卻很想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會。」我點點頭。
他彎唇一笑,放下背上的木盒,我也這才看清原來那是張棋盤。
唐敬賢在馬纓花下找了塊相對平整的地方,將棋盤放好,然後找來兩大兩小兩塊石頭,將棋子圓罐分別放在小石頭上,向我請手。
我在大石頭上坐下,這個高度面對棋盤剛剛好,想來這些東西都是他遊山玩水的車上必備之物,也不知有多少風雅之士跟他在這棋盤上鬥智鬥勇,再一笑成友。
棋子起落,在這之間,無關其他。又和著身邊賞心悅目的美景,心頭的煩惱也很快散去。我與唐敬賢連連下了兩盤,各贏一盤,但是覺著他是讓著我的。而我此刻的心情也是這段時間來最為輕鬆的一次,我跟他話著閒聊:「之前聽你說會去別的地方,現在打算什麼時候啟程?」
唐敬賢答說:「出了點意外,暫時不走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意外是什麼意外,只是覺得隱隱跟我與白延卿那樁事情有關。但我也不會問他,於是又說:「你還住在之前那件小屋嗎?」
唐敬賢笑意深重,落了一顆子,道:「是啊,怎麼?想去看看?」繼而,他抬起頭,「我總盼著你能來看看我,看看這片花海,不曾想你竟是這麼狠心,連朋友也忘了。」
我故作長嘆一聲,說:「莫不是唐公子忘了,你我容易被推上風尖浪口,我又怎能找你,拖累你呢。」
這倒是真的,若不是現下方氏和方瀟瀟都不在,否則我跟他在這裡下棋,保准又會掀起一場風浪。我是經不起了,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即便我的心中的城防有多堅固,也受不住這日日被人冤枉辱罵。當時被方氏誣陷紅杏出牆而下藥置於死地的那幕,我還歷歷在目,深不能忘。
不過想到那白府之中再無她倆。心頭又寬慰和輕鬆起來。
我下了一白子,覺得眼下棋局極妙,可唐敬賢突然問我:「阿照,你確定要走這一步嗎?」
我聽了,急著去找棋盤上威脅我的破綻,可始終沒找到。我懵懵的點了下頭,心想興許是他故意整我,也便覺得沒什麼了,於是等著他堵我的棋。
可是許久,唐敬賢都沒有落棋,就連拈著棋子的手指也一動不動。以他棋術,不會看不出我走這一步的意圖。
我奇怪地抬起頭,撞上他深沉的眼睛。我頓時明白過來,他說的這一步,非我想的那一步。
既然話已出口,這盤棋的性質也就變了。我正襟危坐,放下手裡握著的棋子,仰著下巴瞧著他,一臉淡笑:「我不過是想單純下盤棋罷了,唐公子突然如此,讓我有些掃興。」
唐敬賢皺著眉,認真望著我:「明明還有很多條路可以走,你為什麼非要走這一步?」
我乾笑一下,眼眸微深:「若非所逼,我又何會如此?有人堵住我的去路,有人攔住我的後路,我現在所走的,是我心中最想要走的那一條。誰堵誰攔,我必設法將它吃了!」
唐敬賢眉梢一跳,問我:「吃?你指得是落荒而逃?若是他日又卷土而來,你又當如何?」
這我倒是沒想過,只是方氏她們對我來說,根本不成威脅。她們有她們陰謀詭計和舌攪是非的本事,我也有我的奇門遁術、故弄玄虛的計謀。於是,我不屑然地道:「他日是他日,我只需走好現在每一步。就算他日她們東山再起,我也一樣可以把她們踢下棋盤!」
唐敬賢望著我,久久不語。混色的眸中漸漸透出幾分傷意:「可是阿照,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斗,最後能得到什麼?」
我掩嘴譏笑起來,說:「為何你要認為,我一定要得到什麼?我本就孓然一身,即便什麼都沒有了,也不過跟從前一樣罷了!」
他失望地低下聲音:「會嗎?還會跟從前一樣嗎?」
這次換我認真問他:「唐敬賢,你今日是來勸我回心轉意的嗎?」
他看著我,眼中透出凌然與決絕,緩緩站起來,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錦囊,倒出來,是我當初送他的那枚在上面施了法術的琥珀。
「你說將它丟碎之時便能助我完成一個心愿,又或是送給情意相投的女子,能守這份情義天長地久。」他雙眸閃爍,雖未明說,但我已知他心裡的意思。他似乎很是緊張,持著琥珀的手微微發抖,就嗓子也低壓了幾分:「我與你情意並不相投。所以……」
所以,他揚手,將琥珀擲在地上。
我與他一齊瞧著那琥珀落地,通透明的琥珀在地上滾了兩下,別說碎成兩半,就連一點裂痕都沒有。緊接著,他又試了幾次,甚至重重摔在石頭上,可惜也未動破琥珀半分。
我知道,唐敬賢此時心中所願,定是與我有關。
這塊琥珀能助凡人達成心愿與穩固情義,但關係到我來說,是根本無用的。
我托著下巴,看著他把琥珀來來回回砸了數十遍,最後氣急敗壞地一腳踹在樹上:「原來也是個騙人的玩意兒!」
嬌艷的馬纓花被震下來兩朵,掉在我裙子上。我拿起花兒嗅了嗅,香味很是好聞。再著眼看著這高大的樹杆,不由嘆息,原來……唐敬賢也明明知道。這馬纓花樹並非神靈。
世人最可笑的地方就是如此,把不可能實現的希望寄托在這種沒用的東西上。
我站起身,拍去裙角的葉子:「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唐敬賢張手攔住我的去路,我這才看見,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也在我出神間,他扣住我的雙肩,十指幾乎要嵌進肉里,我吃疼地扭了扭身子,想要退開,哪知那雙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阿照,我……我心悅你!」
…………
我回城的時候,在前門路上碰見了長明。
再次回到白家之後,我依舊讓長明給府中送茶,只不過這次不是送到庫房,而是直接送到我的院子。既然在外面碰上,我便自己取了茶盒。
長明在我身邊張望了一會兒,然後失望地跟我道別。
他定是在找小容,此時此刻我竟很是羨慕起小容來。長明和小容如今都在最單純又最懵懂的年紀。這種似有若無的男女好感猶如初春里剛開的小花,羞澀而嬌美,一切都是新的。
我猶自苦笑一下,抱著茶盒回到院子,發現白延卿站在我門口。他看到我,眼裡閃了閃:「你去哪兒了?」
我盈盈走向他,彎出微笑:「跟唐公子賞花下棋。」
他的臉色,隨著我的話語隱隱沉了沉。我進到屋子,放下茶盒,讓小容幫我去泡一壺。
小容看到我拿回來的新茶,神色微是一喜,繼而又很快失下。也是跟長明一樣,失落了。
此時,白延卿也已經隨我進了院子,只是站在廊子下,若有所思地望著那顆高高的廣玉蘭。小容的茶泡來之時,他才又回了頭望我。他對茶向來喜歡,鼻子也很靈,定是聞出這次新茶的妙處。我倒出一杯來。放在我的對面:「要進來嘗嘗嗎?」
他沒答我,步子則已經跨進來。我接著為自己滿上一杯,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氣味乾淨清爽,還帶著許些花香的味道。我曾聽長明說過,每到這個繁花盛開的季節,店裡的師傅就會用鮮花與茶葉一同翻炒,讓茶中也帶上花的香味,想必就是眼下這種了,倒也十分趣妙。我抿了一口,覺得回味留香,笑道了句:「很不錯。」
白延卿似乎被我此刻柔和的目光給震了一下,他下意識去拿茶,卻是忘了自己右手早已廢了。杯子在他指尖滑落,微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他痛得「嘶」了一聲。
我看得有些揪心,卻是嘴裡不饒人地故意說:「你這是作踐了我的好意。」
白延卿扯了扯嘴皮上僵硬的笑:「你又何必……何必如此。」說著,他左手拿起茶壺,重新滿上杯子,之後送到嘴裡,「確實不錯,花與茶的結合,很是新鮮。」
我將茶壺從我們之間移至一旁,眼裡帶笑地問他:「你知道今天唐敬賢都跟我說什麼了嗎?」他眸子一緊,想來他早就聽說了唐敬賢抱我上馬車出府的事,所以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或許又是我想多了,這些情緒……他本來就不會有。我自顧自地答自己的話:「他說,讓我放下仇恨。」然後問他,「白延卿,你想我這樣做嗎?」
他依是不說話,眼中複雜萬分,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麼。
看到他這個模樣,我心裡的厭惡再次生了出來。我收去臉上溫和的笑意,低沉著聲道:「我心裡的怨恨,豈是說放下就能放下!我不甘心,我不死心!你應該知道,我曾對你的情有多深,現在恨你就有多深!」
白延卿呆呆望著我,眸中毫無半點波瀾起伏。
對於他這樣的毫無反應,我氣得雙手發抖,就要勃然大怒。
也在這時,他從袖中取出一隻信封。
我心口一窒,眼眶忍不住痛澀起來。
白延卿說:「簪子修好了。」
我呼吸一顫,看著他艱難地用單手將信封拆開,小心翼翼取出簪子。
這支簪子……是他那日送我的。我曾將它寶貝得要緊,卻被方瀟瀟一個小計給摔成兩半。現在想來,當時的我真是笨,明明知道身處之地到底都是圈套陷阱,卻還是跳了下去。
白延卿將簪子放在我面前,臉上的笑意頗有些苦澀,解釋說:「拿的時候失手,盒子摔壞了,只好用信封裝著,你不要介意。」
我呼吸再次顫了一下,但是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介意?我現在根本不介意,因為根本不在乎了。
我落下眼。一副淡然望著那支白玉簪,然後手指一推,將那簪子從桌上推了下去。
「啪嗒」一聲,剛剛修復好的簪子,再次碎成兩斷。
我將這兩段拾起,展示在面色煞白的白延卿眼前:「你瞧,簪子斷了,即便再怎麼修補,裂痕依然存在。即便你現在給我的看似完好無損,可是只要我動手輕輕一推,它便又會斷個徹底,而且還是在曾經斷過的地方再次斷裂。這樣的簪子,夫君以為還能帶嗎?」我將它們塞到他左手中,垂著眼譏諷瞧著他,愴然笑道,「一根簪子算得了什麼?你現在能給我的,不過就是一根早已損壞的破簪子!別想用這個說服我,別想用這個動搖我,看到它,我就會想起我以前是有多蠢!」
他緩緩抬起眼,淒涼望著我:「阿照,我們一定要這樣嗎?」
我像瘋子般大笑了下:「怎麼?受不了嗎?你現在正感同身受我當初的處境,你知道我有多難過,有多心痛了吧?當你帶著方瀟瀟出現在我面前的第一刻起,我的心就斷得比這簪子還要粉碎,就已經開始千瘡百孔血流不止了!」我大聲叱吒,可是目光再次落在他手中的斷簪時,心裡忍不住暗暗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