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囚鳥,離開他給她的城堡(2/2)
陸子初靜靜道:「她今天下午出庭,趕到那裡至少也要三個小時之後了。」
「我可以等。」她有些寸步不讓。
他透過車鏡看她,眸色極深:「別鬧,可好?」
聲音溫柔,帶著壓抑下的誘哄,如此放下架子,主動示好,讓一旁的石濤險些被口水嗆住。
如果不是坐在車裡,簡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關於「不好」兩個字在阿笙嗓子裡滾動了好幾圈,終是不復蹤跡,這樣一個他,她無法拒絕。
……
到了監獄,趁著陸子初停車,石濤大概問了一下是怎麼一回事?
待石濤聽完,忍不住心生感慨:「以前叫她顧大膽,還真是沒叫錯。」說著碰了碰陸子初的肩:「你多讓著她點,沒事多幫幫她啊!小丫頭第一次就接手這麼大的案子,壓力可想而知了。」
見陸子初眸光正望向前方跟獄警說話的阿笙,石濤「嘖嘖」舌,「我看阿笙這氣,怕是一時半刻難消了。」
陸子初沒有因為石濤的話皺眉,但卻因為阿笙的話皺了眉。
她對他說:「你在外面等我,我想單獨跟他說說話。」她之前感受到,太多人看著劉禹,會讓劉禹覺得很不自在。
陸子初是不放心的,好在站在外面可以看到裡面的一舉一動,否則絕不會放任她單獨和劉禹呆在一起。
……
劉禹,水果店店主,25歲,顧客陳某前來買水果,因為陳某發牢騷說水果不新鮮,劉禹辯駁中雙方發生了爭執,隨後互毆,後來劉禹不想把事情鬧大,息事寧人。原以為此事已經過去了,但一個星期後的晚上,陳某卻夥同盧某和蔣某前來砸水果店尋機報復,劉禹被三人拳打腳踢之餘,失控之下拿起水果刀,失手刺死了盧某。
阿笙上次見劉禹是在一個星期以前,那時候他沉默的坐在她和許曉對面,消瘦的身形,絕望的眼眸,仿佛一陣風就能瞬間吹走這個年輕人。
劉禹坐在阿笙對面,低垂著頭,面上一片死寂。
阿笙就那麼靜靜的看著劉禹,隨後轉眸看向獄警:「你好,能不能幫劉先生解開手銬?」
獄警有些為難,顯然沒少跟陸子初打交道,朝外看了一眼,陸子初面色有些難看,但還是點了點頭。
獄警解開劉禹手銬的時候,他有些意外,飛快的看了阿笙一眼,總之很複雜。
一副手銬看似圈住的是劉禹的雙手,其實圈住的是他的希望。
阿笙也不拐彎抹角,直奔主題:「劉先生,我打算為你進行無罪辯護。」
「……」劉禹手指蜷縮了一下,好久才啞聲開口:「辯護代理費,我家裡出了多少錢?」
這話隱含諷刺和譏嘲,但卻並未激怒阿笙,她說:「我可以不要錢。」
「不要錢?」劉禹無疑自信心很強,已經開始冷笑了,終於抬眸看向阿笙:「那你是為了什麼?想要因為我的案子一戰成名?還是想要出頭風光一把?」
任由劉禹如何刺激阿笙,阿笙都面不改色,沉靜敘述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被群毆,之所以反抗,是因為太痛,你不想再痛了,你很恐懼,於是隨手拿起了那把水果刀,但你沒想到盧某會死在你的手裡,你當時嚇懵了,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錯手殺死盧某……」
「不要說了。」劉禹開始暴躁起來,似是忽然間回到了殺人現場,情緒很激動:「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殺了人,我償命就是了,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辯護。」
阿笙沒什麼表情的笑了笑:「如果你有機會出獄,又何必一直呆在監獄裡呢?」
「你管我?你以為你是誰?沒人能幫我,我也不讓人幫我,我的人生已經毀了,徹底毀了……」劉禹嘶吼著,越說越激憤,狠勁上來,隔著桌子一把抓住阿笙的手:「你說你能幫我,全都是騙人的,你以為我會相信嗎?」
一直關註裡面情況的陸子初看到這一幕,臉色一變,已經開始喊獄警開門了。
「我是認真的。」阿笙毫無畏懼,手臂縱使被劉禹抓著,也不顯慌亂,反而眼神堅定的看著劉禹,那一刻她分明看到劉禹的眼神狠狠掙扎了一下,但因為獄警開門,讓他變得越發躁動偏激。
「胡說——」伴隨著一聲厲吼,阿笙被劉禹一把甩到了一旁。
那天阿笙跌進陸子初有力的懷抱里,修長有力的手指極穩的握著她手腕,查看她紅紅的手臂,眼睛冷沉的可怕,若不是場合不對,只怕早就上前還擊劉禹了。
而劉禹呢?被獄警按壓在桌子上,阿笙在陸子初的懷裡,分明看到劉禹的眼睛裡有淚水無聲滑落。
她在想,人在絕望無助的人,其實最害怕的是一雙雙無情的眼睛,換身處地想一想,如果她是劉禹,此刻最需要的也許只是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語,只要充滿溫暖,對於他來說,就都是最美好的。
……
那天回去,石濤開的車,上了高速,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盛夏夜晚,這座城市霓虹斑斕。
劉禹那麼瘦弱一個人,發起狂來抓人力道卻是驚人的重。
剛開始不覺得疼,如今精神放鬆,反倒覺得手臂火辣辣的在發燒,低頭查看時,陸子初已經握住了她的手。
青紫腫痕落入眼中,陸子初眸色暗沉,看不出情緒:「下次還打算解開當事人手銬嗎?」
「可能還會。」
他似是動了怒,手指使力,她手臂更痛了,阿笙也有點委屈,這邊還沒有把手臂從他手心裡掙出來,他已經伸出另外一條手臂環住了她的肩膀,然後滑過她的腰身,握住了她的右手。
於是,轉瞬間功夫,兩隻手都被他覆蓋在掌心下,他先是不動,似是在試探她的反應,等了幾秒,見她沒有閃避,這才與她手指教纏,指腹溫柔的撫摸著她的指關節,越是無聲,越是這麼簡單的小動作,就越是能打動阿笙的心。
那是保護的姿態。
那天回到望江苑,陸子初給阿笙上藥,手臂果然已經泛青了。
陸子初蹲在她面前,手輕輕放在她的腿上,溫聲道:「你知道的,我不想讓你進刑事這一行。」
「你是我刑法學老師,怎麼能說這樣的話?」話雖如此,阿笙心裡卻滿是觸動,「同樣是刑事辯護,為什麼你可以,我卻不可以?」
陸子初雙眸烏沉:「男人和女人怎麼會一樣呢?」女人做這一行,苦多於喜。
「一樣的。」阿笙摟著他脖子,下巴支在他的肩窩處。
她明白他的所有意思,說出口,還有那些未曾說出口,她都懂。
阿笙歉聲道:「最近我脾氣不太好,太任性,太自我,我不想讓你失望,但似乎每件事情都沒有做好。」
「你做的很好。」陸子初攬住她的腰,語氣柔和:「你知道劉禹父母為什麼拒絕你為劉禹辯護嗎?」
阿笙緩緩鬆開陸子初,「他們覺得我太年輕了,所以信任度才會大打折扣。」
陸子初目光與她平視,握住她的手,淡淡道:「這樣的事情我也曾遇到過,因為太年輕,所以質疑聲不斷。有時候外界的聲音如果開始成為我們的壓力,那就暫時關閉耳朵好了,因為到最後有資本大聲說話的通常是:能力。」
阿笙終於明白,數日來讓她連續失落的壞情緒是什麼了,是他肯定的眼神,是他溫暖的一句:你可以。
手臂紅腫並非沒有收穫,隔天下午,阿笙接到了監獄來的電話,說是劉禹想見她一面。
再次見到劉禹,起先他還很鎮定,但阿笙提及劉禹父母,還沒多說什麼,劉禹就開始捂臉痛哭起來。
他說他不是故意的,說那天很混亂,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那是一場噩夢。他說他不想坐牢,最後把希冀的目光投落在阿笙身上:「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對,我會幫你。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縱使再絕望,也要堅信在這世上總會有人站在絕望之外給你帶來全新的信仰。」
6月下旬再見劉禹父母,他們對阿笙異常熱情,迎進屋,倒茶打扇……
後來阿笙才明白,劉禹父母態度改變,源自於劉禹跟他們通過電話;陸子初也曾找過劉禹父母。
話語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
陸子初:「君尚不接沒把握的案子。」
劉禹父親:「可她只是一個實習醫生,又那麼年輕,沒任何辯護經驗。」
陸子初:「你說的沒錯,她的履歷表一片空白,但你兒子將會在她履歷表中留下最光輝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