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紅顏獨憔悴,臥笑桃花間(2/2)
妲雪綁著的的雙手,雙腳痛苦的在空中來回的撲騰,那孱弱的身子如一個撒了氣的氣球一點點的乾癟。
一行清淚慢慢的滑落。
師父。
我怕。
這一回,我真的怕了。
我聞到了死亡的味道,死亡離我好近,好近,它在像我招手。
但是我捨不得離你而去,
你和死亡站在天秤的兩端,而我站在中間搖擺不定。
其實,我真的好想向你撲去,撲到你的懷裡,聞著你衣裳上清香的竹香味兒,靠在你溫暖的胸膛上,緊緊的摟著你,摟著你,永遠也不撒手。
但是,師父,對不起,恐怕我不能了。
含笑滄桑,牽住繁華哀傷,彎眉間,命中注定,已成過往。
師父,也許我們之間真的沒有那永生永世。
師父,你要記得,那年那日,茫茫白雪間,翠綠青竹間,有一隻小雪狐名叫妲雪,她很愛很愛你,很愛很愛你。
師父,你知道嗎?我不怕死,一點也不怕,我怕的是沒有看到你最後一面。
「雪狐,拿命來!」水三姬面目猙獰,手掌顫抖,幾乎將妲雪的頭顱按碎。
伴隨著妲雪一聲悽厲的,撕心裂肺的慘叫,那天狗最終將月兒全部吞進了腹中,那二十八星宿翻天覆地的變化著,纏繞在天狗身邊。
亥時三刻。
空中襲來一道龍捲風般的身影,楚墨寒一襲藍色的海袍,雙腳騰空,指尖旋出冰冷的海水之珠,他冷聲厲喝:「蛇妖,我要你的命!」
水三姬定睛一看,竟是楚墨寒,她陰毒的眸子眯起,將妲雪的空殼甩在了一邊,她拼勁全身的力氣與楚墨寒對峙,她猖狂極了:「又來了一個找死的,正好我才吸完那個死狐妖的純陰之氣,可以在你身上練練手了。」
楚墨寒冷眸微眯,髮絲飄揚,面容冷峻,眼底盛滿了仇痕:「蛇妖,你不但滅我家族,而且還傷人性命,今日我便要你抵命!」
「哈哈哈哈......」水三姬仰頭大笑:「那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話落。
水三姬凌亂的髮絲散在臉龐如鬼魅一般驚悚,她忽閃忽現自己的原形,粗粗的蛇尾擺動著,上面黑色的斑點竄動著,她氣運丹田,準備將吸功大法內的純陰內力提出來對付楚墨寒,可是當掌心的光芒乍現時,她卻發現她完全運用不動這個純陰內力。
她心裡暗驚:這是怎麼回事?
楚墨寒冷冷的望著她,幽幽地說:「純陰內力是至高修法,你一個個小小的蛇妖竟然還妄想修成這樣一道功力?我看你就是在自掘墳墓。」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水三姬徹底慌了神,失神之際,楚墨寒迎刃而上,掌心旋出一道道藍色的致命光芒,直擊水三姬的要害,有些走火入魔的水三姬一時反擊不了,整個身體被楚墨寒震的稀碎,一聲嚎叫聲,水三姬瞪著不甘心的雙眼倒在了地上,她的半人半蛇身慢慢的全部蛻化成了蛇身,尾巴痛苦的抽搐了一下,緊接著,化成了一股子白霧灰飛煙滅了。
伴隨著煙霧的飄散,雲端上的天狗痛苦的在上面翻滾著,它捧著肚子,四腳朝天,張開大嘴,最終,那被吞進肚子裡的月兒被吐了出來。
皎潔的月兒重新掛在了天邊,散發著銀白色的光芒,籠罩著這一片陰霾。
二十八星宿倏然消褪,那天狗也化作了一朵浮雲。
楚墨寒一個箭步朝妲雪沖了過去,雙指探在她的鼻息處,驚詫的哆嗦著手指,她——竟然無一絲氣息了。
「雪兒。」來遲的瀟竹疾步沖了過去,一把將躺在冰涼地上的妲雪抱在了懷裡,他的聲音沙啞的如砂石,抱著妲雪的雙手顫抖不已,他撕心裂肺的痛喊:「雪兒——」
略帶寒意的涼風拂過寂靜的空氣,捲起孤零的樹葉,黯黑的天幕那麼的低,瀟竹那淒涼的聲音,撕心裂肺的響徹在了整片天空。
起起落落的回音蕩漾在耳畔......
「雪兒——」
「雪兒——」
「雪兒——」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楚墨寒心裡一酸,背身而立,瀟竹那痛苦的聲音縈繞在他的心頭,他一個拳頭錘在了一塊兒岩石上,自責不已,最終——還是來晚了一步。
半夏的眼眶濕潤了,她緩緩的蹲下身子,上前探了探妲雪的心脈,絕望的閉上雙眼。
瀟竹忽然轉身,拼命的搖晃著半夏的身子,憔悴的面容浮著濕潤:「半夏,你救她,你快救她,你是天下第一藥後,你快救她啊!」
半夏悲痛的搖搖頭,咬著唇:「沒用了,心脈已經斷了。」
耷在半夏肩膀上的那雙手陡然落下,如一隻折斷翅膀的鳥兒,瀟竹面無表情,緩緩的轉過頭,望著緊閉雙眼,面容上卻掛著淚痕的妲雪,他俯下頭,輕輕的細吻著妲雪的額頭,柔聲地說:「雪啊,莫怕,為師來了。」
一吻落定。
瀟竹起身,雙手將柔弱的妲雪抱在懷裡,一步一步的朝前方走去,那悲痛落寞的身影拉的好長,好長......
一縷青煙,裊裊升起,蜻蜓點水,柳絮飄揚。
浮生若夢,靜如止水,不問情愁,只願你一生安好。
剝落滿身傷痕,填補半世流離。
願蕭瑟,能一紙相送。
願此生,能和衣相綣。
天漸漸破曉,淡青色的天空鑲嵌著幾顆殘星,大地朦朦朧朧的,仿佛籠罩著銀灰色的輕紗。
客棧的房間內。
淡淡的呼吸聲在靜謐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瀟竹為妲雪換上了一身乾淨漂亮的長裙,髮髻上插著一支他為她買的蝴蝶簪子,蝴蝶的流蘇搖搖擺動,仿佛妲雪歪著小腦袋活潑時的模樣。
她靜靜的躺在瀟竹的大腿上,一動不動的乖巧極了。
瀟竹一雙手摸著她冰涼的臉蛋兒:「雪兒,為師一直陪著你。」
門,被推開。
半夏一行人行至到了軟榻前,望著這一幕,眾人心酸不已。
「瀟竹,對不起,怪我來晚了。」楚墨寒愧疚不已。
瀟竹面無表情,眼神沒有一絲的焦距,只是深深的望著妲雪,仿佛他的眼中只有妲雪一個人。
半夏的雙眼盈著淚水,她實在看不過去了,撲了過去,定定的望著瀟竹,道:「瀟竹,我可以讓你和妲雪姑娘相處最後一天。」
話落。
瀟竹那張呆滯的面容終於有了些許的反應,他不言不語,望著半夏。
半夏咬了咬唇,道:「妲雪姑娘體內有血淚子,我有一種方法可以讓她暫時醒過來,那就是將她的體內的血淚子存在她的心脈里,但是她只能活一天,一天過後,她便......」
瀟竹涼薄的唇顫抖不已,手指無力的摩挲著她的臉頰:雪兒,你想與為師相處這一天嗎?
片刻。
瀟竹的唇才艱難的開啟,嗓音沙啞的不像話:「半夏,雪兒她還有的救嗎?」
心攪在了一起,撕扯著,壓抑著。
半夏搖搖頭,握著衣角:「對不起。」
雞鳴沒有準時的響起,破曉的天空陰沉沉的。
瀟竹握住妲雪的小手,又問:「她會痛嗎?」
她最怕痛了,曾經她去怡紅院偷看的時候,瀟竹責罰過她,她痛得每天直想讓他呼呼她的傷口。
半夏搖搖頭:「不會,她的感覺相當於迴光返照。」
長歌當哭,為那些無法兌現的諾言,為生命中最深的愛戀,終散作雲煙。
「半夏,你不要弄痛她......就好。」瀟竹一字一字的吐出來,最後一度哽咽。
半夏別過頭去,一滴眼淚話落:「好。」
風華是一指流沙,蒼老是一段年華。
陽光照樣徐徐上升,微風照樣拂拂吹動。
半夏將妲雪體內的血淚子引了出來,而後又引入了她的心脈里,半夏的額頭布滿了層層的汗珠,臉龐濕潤了一片,讓人分不清究竟是淚水還是汗水。
軟榻上的妲雪指尖微動,一雙眸子緩緩的睜開,濕漉漉的眼底盛著滿滿的期盼的神情。
半夏哽咽了:「瀟竹......她......醒了。」
聞言。
瀟竹急忙坐回在軟榻上,望著妲雪重新睜開的雙眼,他的心微動,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在懷裡,聲音哽咽溫柔:「雪兒,你醒了。」
妲雪點點頭,望了望自己的身子,總覺得體內被人掏空了一般,所有的事情她都記得,她望了一眼半夏,嘴角勾起了一抹甜甜的笑容:「又是半夏姑娘救了我,謝謝你。」
半夏忍不住自己的情緒,捂住嘴巴,眼淚唰唰滑落。
柔軟的身子被瀟竹緊緊的抱在懷裡,妲雪的頭抵在瀟竹的下巴上,一滴一滴濕潤的淚水浸染了妲雪的髮絲,妲雪有所感覺,她有些疑惑,慢慢的抬起頭來,一雙小手兒摸著瀟竹潮濕的臉龐,問:「師父,你怎麼哭了?」
「為師......沒哭。」瀟竹強壓著自己的情緒,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安撫的摸了摸妲雪的頭頂。
妲雪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的唇瓣兒顫抖,濕漉漉的眸子望著瀟竹,問:「師父,我怎麼了?」
「雪兒,你很好,不許亂想。」瀟竹偷偷的將眼淚拭去,重新將妲雪抱在懷裡,大手拍著妲雪的後背。
妲雪的心思愈發的敏感,情緒開始不受控制起來,她猛地推開瀟竹,摸了摸自己的臉,慌張的問:「師父,我是不是又變醜了?」
瀟竹見她情緒如此激動,急忙安慰:「雪兒,你沒變醜,你還是像以前一樣漂亮。」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妲雪有些怕了,她怕師父只是為了哄她,她開始四處找鏡子:「給我看看,我要自己看看。」
「雪兒......」瀟竹痛心疾首,不知該如何將她只有一日壽命的事情告訴她。
半夏有些不落忍,她上前抓住了妲雪胡亂抓的小手,眼淚一顆顆滾落:「妲雪姑娘,不是的,是......是......」
妲雪濕漉漉的眸子望了眾人一圈,為何他們都那麼的傷心?
她的睫毛顫抖著,如受了驚嚇的蝴蝶,問:「是什麼?」
「你被水三姬吸走了純陰內力,斷了心脈,你只有......只有一日的壽命。」最終,半夏終於將事情的真相說了出來。
『嗡』地一下子妲雪將昨晚恐怖的一幕全部回想了起來,那蝕骨之痛讓她汗毛豎起,冷汗涔涔。
那晚。
她記得師父拼命的喚著她的名字,可是,心急如焚的她卻始終無法應答。
黑白無常帶著鎖魂鏈將她帶到了陰曹地府,她記得她看到了閻王爺,閻王爺清楚的告訴她,她的陽壽已盡。
原來,她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原來,那最後一日的生命是半夏為她爭取來的。
那雙抓著錦被的小手慢慢的鬆開,她的視線落在悲痛的瀟竹身上,她撲了過去,抓著他不敢置信的問:「師父,是真的嗎?半夏說的是真的嗎?」
許久。
瀟竹都未回答,這個真相太過殘忍。
「不是的,一定不是的。」妲雪猛搖頭,推開了瀟竹從軟榻上沖了下去。
斑駁的陽光透過閣窗映照了進來,桌桌椅椅的影子折射在地上,妲雪猛地一驚,望著地上乾淨的空白,她恐懼的抱住了自己的身子:「我的影子呢?我的影子呢?我為什麼沒有影子了?嗚嗚......我為什麼沒有影子了?」
借來的命數是沒有影子的。
「雪兒。」瀟竹沖了過去,跪在了地上,牢牢的將情緒激動的妲雪抱住:「雪兒,別怕,別怕。」
潮起潮落,月缺月又圓。
滄海桑田,春去春又歸。
緣起緣滅,輪迴,落凡間,天上人間,醉無眠。
「師父,師父——」妲雪哭的肝腸寸斷,顫抖的手緊纏著他的腰,生怕少了一刻,她便會永遠的失去他:「師父。」
命稀薄,人空瘦。
莫,莫,莫。
夜凡空,情難解。
錯,錯,錯。
懷中的啜泣聲愈來愈小,胸膛的衣襟濕了又濕,妲雪緩緩的抬起頭,玉容寂寞淚闌干,她的雙手捧住瀟竹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令人心碎,一寸寸拭乾了瀟竹的無聲的淚水:「師父,我們.......不哭,好嗎?」
瀟竹一手附上她軟弱無骨的小手在臉上摩挲著,望著她堅強的模樣,瀟竹心裡猛地鈍痛:「...好。」
情思如夢,愁斷白頭,花開花落,望穿多少個秋。
鳥兒歡快的鳴叫著,屋外,一顆粗壯的*花樹在風中搖擺,微風拂過,幾片*花花瓣兒吹散開來,悠悠的飄了進來,妲雪黯黑的眸子凝著那輕薄的*花花瓣兒,小手探出,伸在空氣中,那*花瓣兒落在她的指尖上,一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將*花瓣兒舉在瀟竹面前,歪著小腦袋,強顏歡笑:「師父,這*花真好看,師父,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情嗎?」
望著她如殘敗花朵的模樣,瀟竹無語凝噎,點頭。
妲雪寐如桃花的小臉兒忽地笑了,她那雙眸子盛滿了盈盈的期待,一瞬不瞬的凝著瀟竹:「師父,今天我可以做你的新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