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2/2)
「……好,好,那我先上去等你們。」君嵐雪緊緊的抓住繩子,「你們千萬小心!」
說罷,她亦不再猶豫,將繩子纏在了腰上,二話不說順著繩子爬了上去,在上頭接應的曲無岩見她安然無事,長長的舒了口氣,「沒事吧……」
君嵐雪咬了咬唇,連忙搖頭道:「無岩,還有我爹他們都在下面了,我們快救他們上來!」
「嗯。」曲無岩顯然也明白現在情況緊急,再次將繩子放了下去。
皇室忽然提前下手,打得他們措手不及,若不是事先偵查好地形,恐怕今夜要想將全部人都救出去,都沒那麼容易。
此時二長老已經喚來了君家的眾多人來到了這個地方,火光將整個半邊天都映得通紅,濃煙滾滾直衝天際!
不少天牢的牢犯見到君家人往這方向來,也一窩蜂的跑來,求生的意志在眼中熊熊燃燒。
「爹,快抓住繩子!」君嵐雪大聲喊道。
君莫天依言照做,牢牢的將繩子抓住,然後順著閣樓攀爬上去,然而就在這時候,天邊數十道劍氣直逼而來,遠遠的傳來幾聲暴喝。
「有人想從督察樓逃跑!快射!把他給我射下來!」
濃煙太大,在火海另一邊的禁衛軍看不清楚正在攀爬閣樓的是誰,但是天牢里的都是一等一的重要犯人,如果走丟了一個他們誰也擔當不起,寧願當誅,也不能放過!
剎那間。箭雨如天邊破日之勢呼嘯而來,已經爬到半空中的君莫天忽然覺得不對勁,猛然回頭,僅僅就這麼一個瞬間,四隻呼嘯而來的箭沒入他的身體!
君莫天全身一震,身體瞬間僵直。
君嵐雪眼神瞬間爆裂,撕心裂肺:「爹----!」
君莫天極為緩慢的抬起頭,看著閣樓上的君嵐雪,然後維持著那個姿勢,極慢的露出一個血色的笑容。
「爹,爸爸……爸爸……」
見君莫天還在半空中,禁衛軍再次彎弓,又一批箭雨呼嘯而至,君嵐雪看著那個是他父親的男人慢慢的閉上眼睛,手垂落。
「不,不要,不要……」君嵐雪癱坐在地上,無神的望著樓下的火海,那翻滾的火浪,竟是如此的妖冶。
突然,一道黑色的影子飛快的掠過空氣,在箭雨還未射到的時候,穩穩的接住了往下掉落的君莫天,是方才那個打開第三道重門的黑影!他似乎想將君莫天送上那閣樓之中,右手攬住了繩子努力的將君莫天的身體固定住。
這時候,數十隻鋒利的箭已經逼進,他緊緊的抱著君莫天側身閃過那密密麻麻的弓箭,在半空中進行著高難度的動作,稍有不慎,便將死無葬身之地!
然而,那些箭雨實在太密了,再加上他又帶著君莫天,鋒利的箭毫不留情的沒入他的身體之中。
其中一隻箭,直直的射入他的後心位置,那人悶哼一聲,抱著君莫天的手一個輕顫,差點將人摔了出去!
他有些無奈的低嘆,終於再無力將君莫天送上那個閣樓,身子如同木偶般*。
「主子!」在他往下*的同時,火光處有竄出兩個影子,迅速接住他,而後消失在火海之中。
突然的箭雨,讓人再也不敢試圖想爬上那繩子。
「雪兒……」曲無岩心疼的拉起君嵐雪,最近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她親眼目睹了好友的背叛,連母親的最後一眼都沒有見到,如今又親眼目睹了父親的死,她只是一個女子呀。
「為什麼……?」君嵐雪緊緊的抓住曲無岩,聲音嘶啞,「為什麼要死?為什麼要死?」
「對不起。」曲無岩低低的說道,他對不起,對不起沒有保護好她愛護的人,沒有保護好她在乎的人。
「陛下有令,天牢逃犯意圖逃走,罪加一等,格殺勿論!」
突然,一聲洪亮而充滿肅殺之氣的聲音響徹天驚!君嵐雪和曲無岩兩人身體猛然一僵,立刻往閣樓下看去。
然後,他們看見了此生最難忘的一幕。
火海滔天,箭雨無情,天牢之中包括君家等所有人內,還有原本關押在天牢中的人,一共有三百多人,他們站在那裡,遠處的禁衛軍隔著火海,一波接著一波的狂暴箭雨瘋狂的射來。
慘叫聲與呼喊聲震耳欲聾!天,是火紅火紅的,地鮮紅得像是被血雨清洗過了一遍,天空中竟然飄起了血雨,一滴一滴,將所有人的都染得通紅。
這是真正的修羅地獄,這是真正的格殺勿論。
三百多人,在那無情的箭雨之下,身上無數血洞狂噴著鮮血,那些血似乎都流不盡似的,又仿佛在控訴著內心的不甘,血流成河。
曲無岩狠狠的握緊了拳頭,死死的盯著三百多人慘死的狀況,臉上,眼睛裡,似乎都染上了那一片血雨,竟紅得嚇人。
好狠的靜淵帝。
好狠的靜淵皇室。
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
真的,好狠。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君嵐雪空洞的雙眼看著閣樓下血流成河,火海將那些屍體捲入,狂暴的火焰熊熊燃燒著。
三百多條人命,一刻之間,湮滅。
她想說什麼,聲音卻哽在了喉嚨,眼前一片模糊,而後,昏天暗地的暈了過去。
「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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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靜悄悄的,安靜的像是這個世界都是無聲的。
夢裡,熊熊火焰瘋狂的燃燒著,被火焰包圍扭曲的臉孔,他們不斷的在掙扎,不斷的努力求生,卻被火海吞沒,無情而又霸道的吞沒。
爹呢?她的爸爸呢?
她驚慌失措的尋找著,一邊呼喊一邊撥開滿地的屍體尋找,爹在什麼地方了?娘又在什麼地方?為什麼她找不到了?
爹,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爹----!」君嵐雪猛然清醒過來,額上大滴答滴的滾落汗珠,後背一片冰涼的濕意。
「雪兒!」曲無岩立刻沖了進來,臉上第一次寫滿了焦急與慌亂,「怎麼了?做噩夢了?雪兒。」
君嵐雪大口大口的喘著氣,直到氣息漸漸平定下來,這才慢慢的抬眼看他,「這裡……是哪裡?」
曲無岩心疼的撫順了她讓汗水浸濕的發,輕輕的鬆了口氣,「沒事了,沒事了,這裡是城外了一個小山村。」
「小山村?」君嵐雪皺了皺眉,旋即想到了什麼,眼神暗了下來,「我爹……找到屍體了麼?」
曲無岩無聲的嘆息,「雪兒,督察院全部被燒毀了,在那樣的情況下很難找到屍體,有些已經被燒成了灰燼,有些也已經焦黑難認,根本分辨不出到底是男是女。」
頓了頓,他又連忙道:「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伯父的。」
君嵐雪沉默了下來,昨夜那一幕一幕深深的硬在了腦海之中。
君家上上下下那麼多人,除了她,全沒了。
她突然之間很想笑,君王城下,伴君如伴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律,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原則。
即使君家之前有多麼的強大。
然而,君家求的是安穩,他們只要能安穩的生存便足夠。
而皇室有的,卻是野心。
只要有野心,什麼事情都能夠做得出來。
十年完成不了,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總有一天,會成功的。
可笑的是她現在才明白了這個道理,妄為她兩世為人,卻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深深的記住了這個道理。
「雪兒,接下去,你要怎麼辦?」曲無岩深深地看著她,目光溢滿了心疼。
「還能怎麼辦?」君嵐雪抬頭望天,「小言如今下落不明,君家現在都是大長老的人,除了我們幾個,君家,還剩下誰?」
可是,她不甘心,她在這個世界,好不容易得到的父親,母親,還有那些曾經討厭但至少也有著君家血脈的人,這麼多條命就這麼沒了,她不甘心!
曲無岩微不可聞的長嘆一聲,都是他的錯。
這仇,不得不報。
他輕聲說道:「那你就先在這裡好好休息,什麼事情都不要想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先過去吧,我先回皇城一趟,晚上再過來看你。」
為了安雪兒的心,他決定親自去找尋伯父和伯母的屍體。
否則,雪兒又怎麼會安心。
「嗯。」君嵐雪疲憊的『嗯』了一聲,沒有拒絕。
曲無岩見她神色沒有了異樣,這才放心的離去。
「好好照顧著雪兒,不得有任何閃失,知道了嗎?」曲無岩皺眉,不放心的交代著手底下剛調來的丫鬟。
「是的,少爺,我們會照顧好小姐的。」
得到了他們的再三保證,曲無岩這才放心的望了一眼房間的人兒,轉身離去。
雪兒,放心,君家的血,你的淚,不會白流的。
靜淵皇室,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包括他,蘇凌澤。
一道血紅的光芒自眼中划過,飛快的消失不見。
然而,當曲無岩再度的趕回小村莊的時候,見到的,是一間冰冷的屋子。
那幾名丫鬟昏沉沉的躺在地上,而他心心念的人兒,卻無影無蹤。
「雪兒……」輕柔的話音,飄落在空氣中,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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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部,蘇凌澤坐在輪椅之上,靜靜的坐在玉蘭樹下,出神的望著天空。
楊城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殿下就這麼站在那三天三夜了,一句話也不說,一口水也沒喝,就這麼看著遠處,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又或者,是在等待什麼。
然而這裡是影部,外人根本不可能來到這裡。
三天前都察院那驚天動地的變化到此時早已經被隱沒,赫連亦假扮著主子依舊在皇陵老太后墳前跪陵。
而主子換上另外一個身份,依舊回到了影部,如同以前一般。
這一切,仿佛沒有變,又仿佛什麼都變了。
冥冥之中,他卻道不明,更是說不清。
須臾。
莫寧端著一碗藥汁走了過來,輕聲道:「主子,您該吃藥了。」
蘇凌澤仍然是一動不動,似乎將他們都當成了空氣,然而他的臉上卻異常的蒼白。
蒼白如紙,在潔白的玉蘭花下,甚如白雪。
見蘇凌澤不動,莫寧輕輕的吸了口氣,強忍著心中的酸意,哽咽的道:「主子,您若是再不吃藥,傷口要惡化了。」
他看著殿下蒼白的臉色,那道射入後心的箭羽,傷口差點要了殿下的命,幕老整整花了一天的時間才將殿下救活過來,可是他卻一醒來就讓人將他抬到了這裡,默默的看著,看著。
他們都知道殿下在做什麼,他是在等人,等一個人回來質問他原因,或者,回來問句為什麼,可是,三天三夜了,那人恐怕早就走了,又怎麼可能還會出現在這裡?
蘇凌澤還是無動於衷的望著遠方,他似乎就像是個蠟人,沒有感官,沒有知覺,如果不是他的臉上浸出微小的細汗,恐怕他們真的要以為眼前這真的只是一個,蠟人。
「主子!」莫寧一把跪了下來,楊城跟在他身後,兩人齊齊跪在了蘇凌澤的眼前,眼眶通紅,「主子,屬下求您了,請您保重自己的身體!」
「您別忘了,還有老太后的大仇未報。」
「您這般,老太后若是泉下有知,又怎麼能安心?主子。」
蘇凌澤僵硬的身子終於動了動,極慢極慢的垂下了目光,落在了身前跪在地上的兩個大男人身上,似乎已經千萬年沒有變過的姿勢,終於在此刻轉動了。
「什麼?」他的聲音太過沙啞,顯然模糊不清,像是從沙蓋里擠出來的一般,乾澀的讓人心口發疼。
「主子!」莫寧與楊城兩人大喜,「主子,您該吃藥了!」莫寧連忙把藥遞了過去,這藥遲了三天了,殿下身上的傷,如何能受得了?
當日主子為了拼盡全力救下君莫天,受了那致命的一擊,若不是命大的話……如何還能在這裡?
可是這樣重的傷,真的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啊。
君嵐雪,你可知那晚要是沒有主子在暗中安排的話,單單一個措手不及的曲無岩,如何能來得及救得了你?
君嵐雪,你可知若是沒有主子一直在幫你們,就連曲無岩都會因為那晚的行動而被亂箭射死?
君嵐雪,你又可知,在你認為主子殺了你娘的時候,主子卻為了救你君家上下,而差點丟了性命?
你可知……可知主子心中有多在乎你?
蘇凌澤靜靜的看著他手中拿得那碗藥,乾澀的眼睛似乎看不清事物,索性不看了,慢慢的嗯了一聲。
莫寧二人大喜,連忙拿起湯匙,小心翼翼的一口一口餵著蘇凌澤。
藥喝了一半,蘇凌澤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前方,「莫寧。」
「屬下在。」莫寧連忙應了一聲。
「你知道,什麼叫做恨麼?」蘇凌澤淡淡的問,他的聲音太過沙啞,若不是仔細聽的話,根本聽見他在說什麼。
莫寧深深的低下了頭,「屬下……不知。」
蘇凌澤緩緩的看著遠方天際那一抹暖陽,艱澀的道:「我以為她會恨我。」
他害了她母親,他所在的皇室,害了她君家上下近百條人命。
她不是應該,要恨他嗎?
「怎麼可能?!」楊城不甘心的插了一句,「殿下,您為了她盡心盡力了,她怎麼可能還會恨你?」
「盡心盡力?」蘇凌澤搖搖頭,「唐梅清若不是我,便不會死了,若不是因為這一個疏忽,君莫天便不會落到這地步,便不會發生都察院中種種的事情。」
「不是您!」莫寧哽咽了起來,「是皇上,主子,您是靜淵皇朝唯一有皇室血統的皇子,皇上他容不下你……」
「至少名義上,他是我父皇。」蘇凌澤收回了目光,只要他在的一天,就擺脫不了身為靜淵皇室的一員。
「我以為,她會恨我。」他輕輕的撫摸著飄落的玉蘭花,聲音很輕,很模糊,「可是,她卻連恨,都不想施捨給我。」
如果,連恨都不想恨他了。
那麼,他在她的記憶中,他,還剩下什麼?
今天更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