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春江花月夜來香(1/2)
空氣壓抑的可怕。
曲衡之臉色白了青,青了白。
任凌翼身後的勢力不容小覷,而他此舉無疑將他拉到了同一條船上,他向來不參與三派之爭,此一番若是引起皇上疑心,當真是大大的不妙啊!
任凌風輕嗤一笑道:「五弟小小年紀,哪裡懂什麼歡喜?說出來要惹人笑話了。」
一句話落,沉凝的氣氛突然消融,眾人一陣鬨笑,就連任凌天也哈哈大笑道:「你倒是給眹來解釋解釋,什麼是歡喜?」
任凌翼眨了眨眼睛道:「兒臣歡喜父皇,歡喜母后,歡喜三哥,自然也歡喜晚妹妹!」
任凌天大笑道:「混帳東西,還不滾下去。」
任凌翼笑嘻嘻道:「那麼父皇,兒臣可否帶著晚姐姐出去放蜻蜓?」
任凌天道:「院史若是願意,眹便答應你。」任凌翼立刻眼睛亮閃閃的望著曲向晚,曲向晚只覺冷汗直流,虧他還能笑的出來,戰戰兢兢道:「皇上,臣女手腕有傷,還如何放蜻蜓,殿下還是饒過臣女吧。」
任凌翼眸光毫不掩飾的暗了下去,曲向晚心頭針刺一般痛了一下,卻知她將將與死神擦肩而過,萬不可再輕舉妄動了!
這一個小風波消弭,任凌翼轉身走了出去,曲向晚坐在軟墊上,望著那木製的小蜻蜓微微發怔,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傳來道:「翁主請……」
曲向晚抬睫,眸光驀地一沉。
油麵粉頭卻故作瀟灑的柳不實正笑得恭謹立在廳中,竟然徑直邀請她與他同組,當真無恥!
然他既然開口相邀,她若是不接受,便是不給柳家顏面,委實為難!
「翁主請。」柳不實面帶微笑重複。
曲向晚只覺那張臉無比的噁心,然眾目睽睽之下,終忍著胃中翻騰起身道:「小女怕是會墜了世子的後腿。」
柳不實笑道:「能與翁主比才藝,實已是榮幸之至。」
曲向晚眼底滑過一絲冷芒淡淡道:「回皇上,臣女自幼隨師學習醫術,琴棋書畫歌舞樣樣不通,怕是污了聖眼。」
任凌天笑答:「既然柳不實邀請了,你便隨意展示些便可,不必當真。」
曲向晚此時卻真真的感激任凌天的寬容的,恭敬道:「謝皇上。」
她幼時住在九華山,師父會帶著她去采草藥,每每這時,師父一邊採藥一邊將詩詞編了曲教她唱出來,彼時她最愛的便是張若虛那首《春江花月夜》,曲兒婉轉動聽,也極適合她的割喉,想到此,她眼睛清亮緩緩清唱起來:「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聲……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她歌喉清澈如夏夜清溪照月,嗓音誠摯片片冰心,感情質樸如風中青淼的草香,眸光清亮,好似回到了過往經年,那時月桂滿山,她牽著師父的手,問他親情為何物……
那時,恍然一過,已是前世今生。
任凌風靠在椅背上,一雙眸子乍暖還寒,卻深深淺淺落在她的臉上,望著她眉梢時而飛揚若風中瓊花,時而松懶若月下溪月,時而凝愁如秋葉微霜,時而坦然好似飛花似夢。
那一雙眼睛,清凌凌若月下高泉,深幽幽似古井深淵,明亮亮若雨後初晴,輕柔柔如風中柳絮。
那眉眼間,便如含了百轉歲月,千回悲歡。
幽涼的心,便似被一隻纖纖素手,輕捻慢挑,漸成春江花一曲,讓他驀地怔在原地。
柳不實劍走去風,附和著曲向晚的曲竟然舞起劍來,曲向晚若非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中怕是難以繼續。
「斜月沈沈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殿外,陪侍的小太監神色恭謹的望著身側的男子,小心翼翼道:「雲王,皇上就在殿內,奴才去給您通傳一聲。」
墨華輕輕一笑道:「皇上正在興頭上,不必通傳了。」
小太監望著那人笑顏,便覺失了魂魄,久久反應過來道:「是!」卻見那人已然遠去,月下清輝流瀉處,唯留白衣照影來……
一曲終了,變故突生!
柳不實劍勢失控,陡然向曲向晚刺來!
眾人尚在歌聲中回味,未及回神,劍已去老。
任凌風掌中杯盞「砰」的碎裂,一枚碎片已然彈射過去,只聽「啪」的一聲,柳不實的劍生生的給彈開三分,險險的自曲向晚面前一寸處穿過。
驚心動魄的一幕讓所有人陡然止了呼吸,曲向晚只覺劍上寒氣,刺的她面上傷口火辣辣的疼。
一片輕紗飄然而落,若一片不受力的白花。
柳不實手中的劍「啪」的一聲掉落地上,他似是突然反應過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道:「翁主,我,我不是有意……」
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薄薄輕紗之下,原以為是驚世絕艷,卻不想是如此可怖疤痕,若利劍之下生生裂開的玉石!
曲家五小姐竟,竟毀容了!!!!
任凌風驀地一怔。
任凌天臉色一沉道:「怎麼回事!?柳不實,你當著朕的面要把眹親封的翁主給殺了嗎!?」
柳不實慌忙磕頭確臉色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所有人的視線一瞬間如刀一般,生生扎在曲向晚面上的傷口之上,讓她的身子有一瞬間的顫抖,突然的,就明白了柳不實的意圖……
他以為女子重視容顏勝過一切,以為這是她百般隱藏的秘密,殊不知,她根本不屑!
曲向晚俯身撿起那面紗,輕輕一笑道:「皇上,臣女獻醜了。」
任凌天微微一怔,他上一次見到她面上尚還好好的,怎的突然壞了容貌。況女子重視容貌如生命,她竟然不惱不怒還能笑的出來?「你手上有傷,難為你了,下去休息吧。」任凌天深吸了口氣道。
曲向晚道:「謝皇上。」
說罷轉身,好似察覺不到殿中諷刺嘲弄幸災樂禍的目光般緩緩走了下去。
碧菊早已紅了眼眶,悶悶的不敢出聲,曲向晚淡淡道:「先回府吧。」
碧菊梗咽一聲,算是應了。
曲向晚走了兩步又道:「時辰尚早,先去雲意殿吧。」
碧菊眼淚吧嗒一聲掉落下來道:「小姐若是想哭便哭出來吧,奴婢不會笑話您的。」
嗤不小真。曲向晚好笑道:「哭什麼?」
碧菊抹眼淚道:「柳不實這個混蛋,我一定要揍扁他!」
曲向晚笑道:「好,只是別鼻青臉腫的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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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雲意殿燃了盞盞新燈,夜色華光中,隱約能聽到誦讀聲伴著蟲鳴夜風緩緩傳來,遠處小樓軒窗,燭影搖曳,近處叢叢夜來香,暗香清逸。
曲向晚走至吹雪堂,靜謐無聲,夜風撩起湘妃細竹青簾,簾動竹響,曲向晚在一側燃了燈燭道:「筵席沒吃好,餓了,碧菊你去端些點心來。」
碧菊乖巧的應了。
曲向晚指尖拂過排排金絲楠木書架,夜風透過四面臨風長窗吹起她的裙角,驀地便覺著,這夜風有了潮氣。
她圍著書架不厭其煩的走著,眼睛漸漸適應了這皎潔的月色,索性熄了燈,在書架處坐了下來。
這般靜默下來,方覺夜色月華瀰漫了淡淡的愁絲,卻不知是這夜色當真愁緒百轉,還是她的心並未如表現的那般可以無視一切涼薄,笑出來。
是,笑不出來!
她並非堅強的不知疼痛,她只是想尋個無人的角落,將這份軟弱掩埋。
師父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晚晚,你是女兒,想哭便哭,想笑便笑,肆意人生。
師父……
這世上或許再也沒有一個人,能讓她肆意哭笑,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是人……
曲向晚突然睜大眼睛。
夜色華光下,她竟然瞧到了一道極美的黑影,曲向晚大氣不敢出,只覺那道黑影越來越長越來越長,最後出現在她身側……
一隻極美的手伸落在她眼前,那指尖撥開雲月,空餘蓮香清韻,浮動墨夜華彩。
「地上涼。」疏疏雅雅三個字,不知怎的,突然讓曲向晚淚滿盈眶,這一刻,心怯怯的,竟不敢去觸他的手,她怕她的軟弱會自指尖傳到他心裡,那樣他便會也如世人一般嘲笑她。
「晚晚好靈的鼻子,知道本王準備了美酒點心,便過來蹭飯麼?」那「地上涼」三個字恍如鏡花水月,一疏忽間,便將她拉回現實——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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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很巧妙,它總在你意料之外給你驚喜,此番曲向晚覺著,她倒是驚了驚,卻委實喜不起來。墨華君,真真是無處不在……
他收了手,轉身走開,曲向晚倚著書架,探頭向他望去。
此時清月吐輝,風露纏綿,臨窗望去,湖似墨玉,蓮似白雪,風來帶香,墨華,立於輕紫如霧的臨風珠簾前,若踏月謫仙,竟讓曲向晚驀地想起那句「莊周曉夢迷蝴蝶的典」故來。《莊子.齊物論》中莊生夢蝶,醒來後不辨已蝶。此時此刻,曲向晚竟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夢中還是現實了。
「晚晚若是再這般望著本王,本王便忍不住的多想了。」他回眸淺淺一笑,讓曲向晚瞬間神智清明!
這哪裡是夢?分明是噩夢!
曲向晚肅了肅容顏道:「雲王慣喜歡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人身後麼?需知這月黑風高的,萬一小女一個眼神不好,將您誤認成了鬼,可是要嚇死人的!」
墨華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本王唐突了。」
曲向晚心道他難得說出歉然的話來,此一番,當真是月亮打西邊出來了!
他向她招了招手道:「你過來。」
曲向晚猶疑了片刻,這才小步矜持的噌了過去,這才瞧見那楠木小桌上擺了四道小點心,一蘭花白底的酒壺,卻只有一個酒蠱,裡面已添了些酒。
曲向晚略有些尷尬,看這形容,顯然他一早便在這裡的,倒是她擾了人家對月抒懷,沒得讓這三影又多了一影,如此,便生了幾分心虛,訕訕笑道:「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雲王您,好雅興……呵呵……」
他抬了唇角道:「唔,晚晚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本王身後,本王險些將晚晚誤認作鬼,哪裡還有什麼雅興?」
曲向晚嘴角一抽,她就知他得理不饒人!
「雲王德厚似海,臣女莫說不是鬼,就算是凶神惡煞,一遇雲王您,臣女定會凶煞褪盡,立地成佛了。」
他笑道:「晚晚這麼一說,倒讓本王生出些人鬼殊途的感慨來。」
曲向晚:「……」曲向晚此時方覺,與人斗其樂無窮,與雲王斗其淚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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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最怕的便是忘形,一旦忘形,便會忘了本性。
曲向晚未曾忘形,但是忘了本性。
她本性良善,脾氣小火。
與雲王一斗,便有些上火,斗又鬥不過,便只好借酒消愁,卻忘記了她手腕有傷,是以抓酒壺時很心痛,抓起酒壺時便肉痛了。
肉痛時最怕沒忍住,曲向晚猝不及防之下,便一哆嗦,這一壺上好的白帝雪碎的很是逍魂。
墨華瞥了她一眼,抬手抓住她的手腕。
曲向晚身子一顫,險些痛出眼淚來。
墨華道:「不必可惜那一壺價值千金的白帝醉,本王心疼便夠了,若是掉淚大可不必。」
曲向晚吸了口氣涼氣道:「雲王,您抓到我的傷口了……」
他唇角的笑驀地柔和的如三月小雨,卻故作恍然道:「晚晚原是有傷的,自然喝不得酒,這白帝醉摔得甚好。」
曲向晚吸氣道:「您若是大發慈悲鬆開我就更好了……這麼抓著怪疼的。」
他道:「該換藥了。」
曲向晚很想說,其實太醫院那個院首老頭子,包紮的挺好的,若是就這麼拆開了,她委實覺著有些對他不住。
然視線一落在墨華君面上,曲向晚這話便卡在喉嚨里說不出來。
實在是墨華君其人……手太快了!!!
她這廂還在思慮,他那廂已然拆線完畢,雲王不去太醫院打下手,真是十分可惜!
彼時,月華流瀉,墨華沐浴在月華下,很是好看。
曲向晚禁不住道:「能得雲王親手包紮傷口,小女真是三生有幸啊三生有幸。」
他笑道:「幸好,傷的不是脖頸,否則,晚晚豈不是與本王痛到一處了。」
曲向晚聽他舊事重提,心中微虛,訕訕一笑道:「幸好,幸好。」
他唇角微微抬,下手的力度便不由的輕了許多。
曲向晚微微垂著眼睫,只覺他微涼的指通過手臂緩緩傳到心裡,便有了淡淡的暖,雖淡,卻揮之不去。
「雲王……」曲向晚覺著喚他的封號,很怪。
他指尖一頓,抬睫看她。
曲向晚望著他碎雪琉璃般的瞳眸,只覺繁華美景風中過,心便多了絲別樣的情緒,臉頰一燒,尷尬的別開眼睛道「有沒有人說其實你更適合你的名字?」
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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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時碧菊道:「小姐,您的臉色似乎好看了些?」曲向晚道:「我的臉色一直不好麼?」碧菊笑嘻嘻道:「小姐的臉色一直很好,可是心情卻將將好呢。」
曲向晚心想:一見墨華君,傷感便不再是傷感,心酸也不再是心酸,上火也不再是上火了……好在,她還是原本的她。
連著幾日下雨,帶著房間也濕潮起來,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香氣,原本還不覺著,此時濕潮之下,只覺滿心煩亂。
曲向晚坐起身道:「碧菊,將這香料滅了。」
碧菊推門進來道:「小姐這麼快便醒了,才睡了半盞茶的功夫呢。」
曲向晚望了一眼窗外天色,明明是晌午,卻陰霾的似暮晚,翻身下榻道:「這幾日事諸事繁多將這個熏肌香忘記了,這是哪裡來的?」
碧菊道:「說是宮中的沈鄂妃與夫人交好,賞下來的,夫人各個院子皆分了一些,小姐這裡也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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