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餘燼(2/2)
李淑慎一聽這話,更是淚雨如下,她喚來玉芝將兩個孩子抱下去,愁容滿面道,「此生此世,有了雲珂和皓雪,又有了雲玢,臣妾早就是無憾了。」
皇帝不由得皺緊了眉頭,緊緊握一握皇后的手,沉聲道,「別這麼說,你還年輕,不會有事的。」
皇后嘆一口氣,神色倒是舒緩了些,「臣妾已經三十三歲了,哪裡還年輕呢,若是走在前頭,倒也沒什麼可惜的。只是,臣妾走了以後,最擔心的還是皇上。」
皇帝淡淡垂眸,替她掖了一掖被角,溫聲道,「別擔心朕了,你先擔心著自己吧,先把病養好再說。」
皇后微微一笑,目光里卻有淺淺的哀憫,「臣妾病了這些日子,總是在做夢,夢見的,都是從前在王府的時候。其實仔細想來,皇上跟臣妾相處的時日倒還真是不多,可一想起來,卻是幾天幾夜都講不完。」
淑慎陡然提起王府舊事,皇帝心裡不由得沉沉一顫。
十一年過去了,那段歲月也已經被沉沉擱淺了,如今再想起來,卻是只能記起一星半點。
他執起皇后的手,目中的愧疚亦然泛起於眼底的清澄之中,「淑慎,是朕從前對不起你。你在王府的時候,是受委屈了。」
皇后淡淡一笑,微微含了幾分清亮的淚意,「什麼委屈不委屈的,能陪在皇上身邊,臣妾也是知足了的。」她靜默片刻,忽然啟唇道,「只是有一件事,她們從前都不敢講,是怕皇上生氣,如今臣妾已經成現在這樣了,再說什麼都不為過了。「
皇帝輕輕嘆一口氣,「你說。」
「重華殿裡的沈貴妃,臣妾想替她求一句情。」
皇帝乍然一聽,眼中陡然閃出陰鬱的怒火,「你提她做什麼?」
「皇上當日是為了私情一事罰了貴妃,甚至連王爺的面都很少見。可是臣妾知道,流言不實,貴妃是不會做出對不起皇上的事了。」
皇帝沉沉閉目,忽然長舒了一口氣,溫然嘆道,「淑慎,從前在府邸的時候,長安待你並不善,為何此時你還要替她求情?」
皇后的笑意淡薄得如綻在風裡的顫顫海棠,風一吹,便不落痕跡,「因為貴妃是真心愛皇上。」說罷,她目中含淚,溫然笑道,「臣妾不在了,這宮裡便沒有人再真心愛皇上了。臣妾與貴妃一同出身府邸,她對皇上的真情,臣妾是看在眼裡的,這麼多年過去了,除了臣妾,便只有貴妃是真心待皇上了。」
皇后語意沉沉,這一語灌在楚洛的耳中,卻是令他心痛不已。
雖然他早就已經知道,這宮裡的女人,都是攀龍附鳳,她們待他,不過是求得一世的榮華,那點點真心,當真是不值一提。可是皇后此時此刻將現實剝開放在他的面前時,他只覺得是心中抽痛不止,有難以言喻的苦楚。
他已經有很久沒有去過重華殿了,每次路過的時候,他都會讓成德海換條路過去。就連停在她門前一刻,他也是不願意的。
多的時候,他會去玉華殿看看雲璟,每次看著雲璟的小臉兒,他都會想起沈長安。
真切的愛過,也真切的痛過。
忽然間,皇后一聲劇烈的咳嗽打斷了楚洛的思緒,他立刻扶起皇后,看著她在痰盂中重重的咳了一口血,他的心底頓時沉沉一顫。
回到明德宮中,已是酉時了。
敬事房的大太監捧了綠頭牌進了殿內,雙手高高舉過頭頂,這一動作也只不過是做做樣子,皇帝早就已經半年沒有翻過牌子了,他正等著聽皇帝一聲「下去吧」,就草草了事,於是也渾不在意。
楚洛一個一個地望過去,不出所料的,沒有看到沈長安的名字。
他的手指落在姜婉然的牌子上,輕輕一翻。
聽到頭頂的響動聲,那太監幾乎是整個人都怔住了。他茫然地望了望站在皇帝身側的成德海,卻被不留情面地橫了一眼。
「你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傳轎去常寧殿!」
說罷,成德海滿面堆笑地伸手去扶皇帝,「皇上,這邊走。」
皇帝睇他一眼,只覺得心事沉沉,卻沒有過多的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