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迷生(2/2)
對不住。
又是這一句。
她倦倦一笑,卻不肯再勾起那沉沉的往事。
「皇上怎麼又說這樣的話。」長安揉一揉發紅的眼睛,笑容和煦如初陽,「這句話,臣妾已經聽了太多次了,不想再聽到了。」
楚洛深深嘆了口氣,倏然道,「其實九弟是真心實意對你。」
長安心底沉沉一顫,她豁然睜開眼眸,震驚地望向楚洛,「皇上,臣妾不是……」
「朕明白。」楚洛以溫煦的目光注視著她,疲倦一笑,「方才貴妃來跟朕說,說你自回宮後,便時常與九弟同處一室。連九弟回宮,也是你提前計劃好的。更說在此之前,你們便一直暗中往來。她以自己的家族榮耀起誓,說皇后私通有辱皇室尊嚴,請朕懲處。」
長安平靜地聽完這一切,末了,不過是一句,「沈家出了這麼個女兒,也是為我家族蒙羞。」
楚洛淡然一笑,不予置否,「朕是將死之人,這些話聽得聽不得,也都不過如此。」
長安的目光如同被風撲到的燭火,劇烈一跳,「那皇上是信了嗎……」
他微微一笑,似是有無限的感慨,「長安,她很像你,卻不是你。」
「本來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皇上怎會覺得相像?」
楚洛安然一笑,忽然反問道,「長安,你還怪朕嗎?」
長安默然低首,目光澄明,「皇上給了臣妾最尊貴的地位,臣妾有什麼可怪皇上的?」
「可這不是你想要的。」楚洛承接她的目光,眼底隱隱有浮光掠影,「長安,是朕對不住你。朕沒能護好你,也沒能保住咱們的雲璟。」
一提到雲璟,長安就像被人揭開了經年的傷疤,皮肉之間是生生的疼。
「都過去了,皇上不要再提了。」
他微微嘆息,沉聲道,「有些話,朕再不說,只怕是沒有機會了。」
「若是說對不住,臣妾也對不住皇上,便一併抵消了吧。」
有很久,他沒有再出聲。
長安心底一沉,眼中有淚水盈然。
「朕累了。」
長安斂衣起身,緩緩道,「皇上歇息吧。」
她步出門外,抬首望見一片湛藍如璧的天空,隱忍已久的淚水終於肆意而落。
很多年間,長安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一個名位?一份真心?又或者,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多年到底在爭什麼。
仿佛有一個深淵在環繞著她,她跌了進去,便是再也見不到底。她費力掙扎著從裡面爬出來,卻發現外面仍然是一個牢籠,任她輾轉千塵,也難以看得到盡頭。
李淑慎,姜婉然,宋燕姬,鍾毓秀,魏青芸,趙南煙……
無論是天意還是人為,她們都消香玉隕,變成史書上的一行小字,從此再也不見蹤影。
她沈長安,站在這天地間,卻是煢煢孑立。
淚眼朦朧間,長安不知走到了什麼地方,她一抬首,卻恍然望見了楚瀛。
他坐在輪椅上,就在宮道的盡頭靜靜望著她。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他,待看得清楚了,她終於跌坐下來,伏在他的膝上慟哭。
整座整座的大楚皇宮,仿佛只有他們兩個人,相知相伴,相互依存。
楚瀛沒有一句話,就這樣默然地陪伴。從前他隱藏自己的心意,是為了護她周全,現在他明了心意,也是為了她蔽護一時的風雨。
可惜命運的陰差陽錯,他遇見她時,她便已為*。
此後輾轉多年,他卻再也遇不到第二個她。
蘇宛瀅也好,盈袖也好,她們都是極好的女子,可是,她們終不是沈長安。
於是他舍下一切,就這樣守在她的身邊,只要離她更近一點,他便也覺得心生安慰。
那年的淞山一戰,他身負重傷,在倒下的最後一刻,滿心裡想的,全都是她綻若桃花的笑容。
此後,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會笑著答應一聲,「好。」
楚瀛沉下目光,微笑生波。
茫茫歲月,他沉浮其中,卻又沉沉看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