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燕姬(2/2)
長安低眉,笑容清湛,「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都已經嫁給王爺了呢。」
長安這一句恍如碰撞的碎冰,生生地敲著燕姬的耳膜,她疑心是自己聽錯了,復又問道,「夫人方才說什麼?」
「我說……」長安剛剛啟唇,卻瞥見燕姬的面色全然煞白,毫無血色,她突然明白了什麼,漾起梨渦間的一點笑意,婉聲道,「姑娘是還不知道呢?」
燕姬不答話,亦是連身子都顫了一顫。
「楚洛就是曾經的臨安王。」長安的眉眼斜斜飛轉,她看著宋燕姬的目光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自是帶了幾分得意的笑色,「現在是當朝的皇帝。」
燕姬的整顆心在此刻迸裂開來,她急得有些發昏,人晃了一晃,眼淚險險要落了下來。楚洛,那樣熟悉的名字,她怎麼就沒往這個地方想過呢?
燕姬微睜雙眸,望向長安,「那你是……」
長安冷眼瞧著她,語氣亦是加重了幾分,「我是皇上的貴妃。」
燕姬的眉頭漸漸蹙起,聲音亦是帶了幾分朦朧,「你是沈側妃……」
臨安王在府邸時鐘愛側妃,鳳冠霞帔,十里紅妝鋪滿街道迎她進門,臨安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一年燕姬才十二歲,跟著舅父去了臨安,親眼見證了這一幕。臨安王風流倜儻,沈側妃閉月羞花。從那一刻起,燕姬便深深認定了一定要嫁予自己心愛之人,如此,該是多麼歡喜的事情啊。
她強忍住心中的酸澀,抬起頭來正視沈長安,並無半分頹喪怨望之氣。
長安被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嚇了一跳,她眉頭微鎖,眼光往四周一轉,冷然道,「你現在都知道了,可也是想與我們一同回宮做貴人嗎?」
燕姬眸中如秋水靜寒,愴然搖頭道,「燕姬不知楚公子是當今聖上,是燕姬僭越了。」
長安聽了她這一句,本應得意的瞬間卻突然生了幾分怒意,口氣立刻不善,「宋姑娘這話,倒是與皇上發生過什麼了?」
燕姬本是心中愴然,聽長安這樣講,目色陡然凌厲起來,「此話無中生有,娘娘可是不要血口噴人!」
燕姬的忽然變色更是加重了長安心中的怒意,她猛一拍桌子,站起來道,「你蓄意蠱惑皇上,本當治罪!」
「那也要皇上肯才可以!」
長安驀然變色,「你說什麼?」
燕姬揚一揚臉,含了朦朧而閃爍的笑意,一點一點,唇邊的笑意越見深沉,「若是皇上要帶燕姬回宮,燕姬自當也是順從的。」
長安聞言,眼眶瞬間被怒火熬得通紅,她出口的聲音連自己聽來都有幾分可怖,「你方才說與皇上毫無瓜葛,居然這麼快又轉變心意了?」
「娘娘既然這麼想,燕姬也無可厚非。」她抬起眼來,揚眉厲聲。
長安的心口像被巨石沉沉壓住,一時說不話來。
一瞬間,她望著宋燕姬的樣子,忽然想起了十六歲的自己。她是那一年嫁給楚洛的。
當家裡人聽說她要嫁給臨安王時,娘親的歡喜,父親的沉默,姨娘的憂心忡忡,世間百態比比皆是。
她嫁給楚洛,是要做側妃去的。
她也曾有過這樣的顧慮,嫁給王爺,必然是等同於進了半個皇門,可只是因為他是楚洛,無論他是什麼身份,都顯得不重要了。
她愛的只是楚洛,不是王爺,更不是皇上。
當花轎抬進門去,她被楚洛抱在懷裡,在李淑慎和趙南煙憤恨而充滿妒忌的目光中進了臨安王府的大門。從此,便只有她一人承寵。現在想想,她竟是有幾分後怕了。李淑慎是郡主,又是楚洛的嫡妻。南煙有了王爺的孩子,正是恩澤正盛時。她沈長安怎麼會天不怕地不怕地越在兩人面前,就這樣地不可一世呢?也許是年少輕狂,也許是她經歷了這麼多之後終於怕了。於是她開始委曲求全,開始明哲保身,再也沒有從前沈長安的英勇了。
她抬眸望著宋燕姬。
燕姬只有十八歲,比她小了四歲,是正好的年華。她的身上,有著江湖兒女的俠氣,有著沈長安過之而無不及的英氣和膽識。
她真像是年少時的沈長安啊。
長安想到此處,不覺從滿心的憤恨中漾起幾分戚戚之意。她沒有什麼好說的了,亦是沒有什麼能說的了。耳邊的紅玉耳環冷冷地掃過她的面頰,讓她只覺得是拂面生寒。長安站起身來,不顧燕姬的目光,揚長而去。
她走出屋外,伸手抹過腮邊,才發現有兩行長長的清淚從她的頰邊無聲滑落。
她含著一抹淒楚的笑意,緩步走下樓去。
大堂內等待著的晚香早已是一臉焦灼,見了長安這個樣子下來,亦是驚怕不已。她急急地上前去扶過長安,切聲問道,「主子,怎麼樣了?」
長安神色淡漠,臉上隱隱透著茫然的痛楚,在心底里苦澀的笑,「世間凡事自有定數。」
晚香聽著長安說起這一句不著邊際的話,心下既知是不太順利,只得微微嘆一口氣,與長安一同離開了羅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