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臨安故夢(2/2)
雲珂躺在一張小床上,睡得極是安穩。李淑慎望著他睡夢中的笑臉,忍不住破涕為笑。
此情此景,連一旁的乳母都不禁動了情,「皇后娘娘真是極疼大皇子的。」
李淑慎含了一抹會心的笑意,手指輕輕覆上雲珂的面頰,從心底深處油然而出一股歡喜,「本宮親生的孩子,怎麼能不疼呢?」
這一夜,淑慎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雲珂身邊,凝視著他,似是怎樣都看不夠。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是有依靠的,她有楚洛的孩子,長大了以後,雲珂也會像他,他也會代替楚洛,一直陪在她的身邊。
楚洛到重華殿時,已經接近三更了。
殿內燃著一支燭火,長安和衣坐在榻前,等待著他的到來,心底卻不似往常那般急切和興奮。
經歷過失寵,長清病逝和小產之事後,沈長安隱隱約約的覺得,自己是有什麼地方變了的。她再也不是那個喜愛玩鬧,沉浸於兒女情長里的沈長安了,過往的一切,早就隨著那些事情一同去了。現在她的身上賦予了另一種責任,作為長女,作為母親的責任。
以前每次楚洛來她這裡的時候,她都會痴痴的等著,只要一看到他,她就會飛撲到他的懷裡,跟他撒嬌。可是如今,她從銅鏡里看到他的樣子,竟沒有了從前那種急迫感。她突然覺得,其實今夜他不來也無所謂,她一個人也不會輾轉難眠。
冥冥之中,她竟然有了一種可以把他割捨於人的氣度。
楚洛從身後擁住長安,溫潤的聲音沉沉傳入她的耳中,「長安,朕很想你。」
她淡笑不語。這樣一句可以打動人心的話,他自稱為朕,就已經全然失掉了那幾分感動。長安細想,自從他一進宮來,就立刻捨棄掉了「本王」的自稱,開始改口稱「朕」,在她還沒有完全接受賢妃這個稱謂的時候,他已經完全適應了坐擁天下的感覺。長安暗暗自嘲,怎麼自己之前就一點都沒發覺呢?直至今日,她才是恍然都想明白了。
「朕已經封你為貴妃了,以後,你就是朕的沈貴妃了。」
她心下一涼,豁然抬起眼眸。
他真當她會在意這個位分嗎?貴妃也好,賢妃也好,她真的在意嗎?
她一直以來在意的不過是他這個人,是他的心而已,心還在,就是要她當一個官女子,她也是不會在意的,若是心不在了,就算她是皇后,又能如何呢?
可是到底,他晉了她的位分,仍然是向天下人昭示她的眷寵。她心中不悅,卻沒有理由去責怪他。
長安沉沉閉目,黯然出聲,「長安謝皇上恩典。」
他聞言心中一震,他是再了解她不過的了,這短短一句,他分明聽得出她語氣當中的疏離。
他低首將吻落在她的頸間,她似是恍然無覺,冷冷落落。
她滿心裡想的,都是她失掉的那個孩子。原來老天也是這麼的不公平,她剛剛失去一個親人,卻又要奪走她的另一個親人。如果她的孩子還在,是男孩還是女孩?又會是長得什麼樣子呢?如果哥哥知道自己要當舅父了,又該是多高興啊……長安不敢去想這些,一想起來,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更加殘忍的是,她失了他的孩子,而另外一個女人卻又有了他的孩子。她體驗著失去親人的痛苦,而她恨極了的女人卻依然沉浸在初為人母的喜悅當中。
或許,如果她沒有入宮來,沒有成為賢妃,如果她還留在臨安的話,她的哥哥可能就不會死,她的孩子,也會平平安安的來到這個世上。只因為她踏進了皇宮的大門,所以註定是要遭受這些痛苦的,可是她又做錯什麼?她的哥哥,她的孩子,又有什麼錯呢?
淚水一點一點的漫上了長安的眼睫,淚眼朦朧間,她恍然看到了十六歲的沈長安。
他們田間賽馬,她的棕馬一躍到了沈長清的黑馬前面,她得意地回首望他,卻萬萬沒料到她的馬受了驚,竟徑直往林場中衝去,她緊緊地抓住韁繩,身後沈長清厲聲尖叫著讓她跳馬。她望著飛馳的駿馬,一晃而過的遠景,早已陷入了深深的絕望。突然,一隻有力的手臂將她緊緊攬了過去,她鬆開韁繩,隨著他一同滾落山底。
長安只聽見無數石子的滾動聲,樹枝間的窸窣聲,她被人緊緊的護在胸前,直至靜止。面前的少年穆如清風,青衣飄然,她盈盈一笑,明眸皓齒,「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楚洛溫然淺笑,容顏俊美無雙,竟讓沈長安看得恍了神。
長安緊緊閉目,讓過往的記憶都在腦海中盡數散去。她的神色淡然寧靜,眼中卻有那樣明亮而又灼灼的光,「我想回臨安。」
他語氣一滯,只是半分沉思,便朗然答道,「好,朕陪你一起。」
長安聞言,心跳陡然間漏了一拍,她沒有想過要與楚洛同行,但聽了他這話,她的眼角卻有薄薄的淚光若隱若現,「皇上還有國家大事要處理……」
「朕說了,陪你一同。」楚洛的語氣堅定,不容半分的質疑。
她轉身仰起臉來,露出深深的依賴與信任,「明日就走,可好?」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含了沉沉的穩篤,溫聲道,「怎樣都好。」
他溫熱的目光撞上她的視線,使她無端地心生安慰,她枕在他的懷中,深深歡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