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東窗(2/2)
月容的聲音如薄薄的利刃刮著耳膜,仿若一卷駭浪澎湃而下,長安只覺得自己站也站不穩了,她緊緊貼著牆根,才能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勉強站穩一些。
她可憐的雲璟,他掉進水裡的時候,該有多痛苦啊,那種面對死亡的絕望,是長安無論如何也無法感同身受的。可是只要一想起來,一想起來她的孩子是這樣被人害死的,她就仿佛被一根根尖銳的細針刺痛了神經,全身上下只剩下痛,而沒有別的感官。
長安的雙眸被怒火和哀傷燒得灼痛,她面無表情地望著月容,聲音卻不似內心翻騰的火,「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你明明知道,如果我知道了這些事,我是不會放過鍾毓秀,不會放過鍾家的……」
「我當然知道。」月容的心腸轉瞬剛硬,發出一聲悽惻悲涼的哀呼,「可是我不說出來,這個秘密會埋在我心裡一輩子,會折磨我一輩子。我是和親公主,註定是為國捐軀,可是這個秘密,不能隨著我一同去了。我知道我就算說出來,皇后娘娘也不會原諒我,可是如果我不說,我這一輩子都愧對父皇,愧對皇后娘娘。我就算哪天死了,見到了四弟,也必定不會安心的。」
說罷,她站起身來,向長安深深伏拜,「皇后娘娘,我這一去,這輩子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返回故土。我至親之人,只有母妃和五弟。我知道母妃做了太多的錯事,也知道她對不起皇后娘娘。可她畢竟是我的母親,我此次和親,也算是給她爭了一份榮光,我自幼在先皇后身邊長大,對於先皇后的恩情,月容報答不了,但對於母妃這麼多年的撫育之恩,月容也算還盡了。皇后娘娘是一國之母,還請看在月容為國和親的份上,保母妃和五弟的周全。」
長安冷笑數聲,眼神幾乎瘋狂,「你若是真想保你母妃和五弟的周全,就不應該把這些事告訴本宮。」
「月容不說,對不起皇后娘娘和父皇,月容說了,對不起母妃。自古忠孝難兩全,月容不僅僅是鍾家的女兒,也是楚國的公主。」月容深深叩首三拜,她站起身來,淚水漫上了眼眶,「以後的日子,還請皇后娘娘保重。」
出了閣門,有很長的時間,長安就一直這樣扶著明秀閣的紅牆,靜默地佇立著。
她望著這空虛冰冷的大楚皇宮,無端端地生出幾分唇亡齒寒的悲涼之感。
這樣的地方,怎會是她年少時代一直嚮往的呢?
如今過了這麼多年,她早就已經違背了自己的初心。
而這其中最可怕的,是她身邊的所有人,她始終盡力想去保護的那些人,全都不得善終。
她的兄長,她的父親,她的雲璟,寒煙,還有楚瀛,這些真心對她好,真心為她的人,全都已經不在了。她一個人空空蕩蕩地在這個世界上,孤立無援。
長安一步步走上城樓,望著這大楚皇宮的高闕樓台,她恍然在想,如果從這裡跳下去,所有的一切,也就結束了。如果真的要死,她沈長安,早就死了千千萬萬次了,重華殿的那一把火,早就應該要了她的命。
如果這樣,她會見到父親,見到哥哥,還可以繼續與長兄賽馬。她還可以見到楚瀛,見到雲璟,可是如果雲璟見到她了,會怎麼想她?他會不會怪她,為什麼對他的死訊無動於衷,為什麼不替他報仇?
這樣想著,有清淚順著長安的面頰肆意而下。
靜默間,晚香忽然靠近她的身側,在她的身邊低聲道,「皇后娘娘,沈長平大人從前朝遞了信兒給娘娘,尚書大人鍾平私自挪用國庫,導致國庫資金大量外流,證據已經確鑿。」
長安眸中忽然閃過一點星火,她沉默片刻,忽然醒轉了過來。這是老天給她的契機,此時此刻,有這樣的消息傳到她的耳中,就像是冥冥之中早已註定好的一般。
長安笑意凝在嘴角,開口的語氣卻是徹骨生冷,「叫他秘密向皇上上書,把他所查到的證據,一併交給皇上。另外,查查鍾平這幾年的底細,如若他貪污受賄,挪用國庫,那麼證據肯定不止這一件,叫長平細細查了出來,全都上書交給皇上。」
晚香會意,恭謹頷首,「是,皇后娘娘。」
長安心思既定,緩緩走下城樓,望著這一片鏡花水月的空虛,她的眼神在靜默忽然中散出冷厲決絕的光芒,「去遞個話給淑妃,本宮今晚去看看她,讓她務必等著本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