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寒(2/2)
剛一進門,朱政便按捺不住神色,開口便道,「皇后娘娘,皇上這病來勢洶洶,怕是不太好。皇上早年感染肺病,留有舊疾,再加之這兩年朝中戰事,思緒過重,積鬱成疾,只要一染風寒,便是一發不可收拾了。」
長安心內大慟,強撐著鎮定道,「那太醫可有什麼法子?」
「微臣一直在用重藥調理,只是為了避免意外……」朱政微一凝神,思忖片刻,低眉頷首道,「還請皇后娘娘向皇上進言,早日立儲。」
此言一出,長安的身子劇烈一顫,她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容色白得幾乎如透明一般,「皇上的身體……已經壞到這種地步了嗎……」
朱政心下嘆息,拱手道,「微臣醫術不精,還請皇后娘娘治罪。」
話音未落,長安心頭重重一顫。
朱政是大楚最好的御醫,連他都這麼說,事情必然是已經到了無法迴轉的地步。
長安身子一軟,幾乎跌倒在地,朱政及時上前扶了她一把,卻聽見她嘶啞著聲音道,「本宮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長安走進皇帝寢殿時,已是過了晌午。
她是精心打扮過一番才來的。朱紅的錦袍,細細的蛾眉,碧桃的玉簪,粉面嬌容。
眾人見皇后進來,悉數躬身退去了。
長安走到楚洛身邊坐下,端起一旁飲了半碗的白粥,一勺一勺,仔仔細細的吹涼了送到楚洛的面前。
楚洛望著她,不覺含笑,「皇后有心了。」
他喚她「皇后」,而不是「長安」。
長安心底一酸,眼底積了一層薄霜。她輕輕攪動著碗裡的白粥,溫聲道,「皇上好些了嗎?」
「好多了。」楚洛聲音有幾分倦啞,伸手握一握她微涼的手,不覺蹙眉道,「怎的這樣涼?」
長安微微一笑,將手從他的手心中抽回,溫聲道,「臣妾的手一直都這樣涼,二十多年了,臣妾以為皇上已經習慣了。」
楚洛溫然頷首,良久,他忽然叮囑一句,「你要注意身子。」
長安想要點頭,可剛一動作,眼淚就抑制不住地流出眼眶。
此時此刻,她好像忽然明白了,這麼多年過去,她與楚洛之間,早已不再是年少時轟轟烈烈的熱戀,取而代之的,是中年的相伴。他的身邊,有那樣多嬌艷欲滴的花朵,可她存在他的身邊,擔任的更多,是妻子的身份。
那份唯一的愛戀,輾轉多年,變成了一份細水長流的陪伴,可那僅僅又是陪伴而已。
曾經堅守的那份唯一,早就被銷毀殆盡了。
她深深的望著他,正如很多年前一般。不同的是,很多年前,她是以憧憬愛慕的目光望著他,而如今,只剩下一份形影單只的寂寥。
正沉思間,楚洛忽然又握住她的手,長安的心底驀然一動。
「長安,你對朕說實話,他們不肯跟朕講,你跟朕說一句,朕的病,到底如何?」
長安緊緊抿唇,替楚洛掖好了被角,溫然道,「皇上不要多慮,不過是普通的風寒而已。」
楚洛沉沉嘆一口氣,言語顯得格外沉緩,「你不告訴朕,朕也能猜出個大概。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今日德妃來跟朕說,明日便要啟程回宮,如果朕病得不厲害,她又怎會出此下策。」
日光透過窗子洋洋灑灑的照進屋內,襯得楚洛的臉色是那樣黯淡,長安微微哽咽,略一思忖,便啟唇道,「皇上,臣妾告訴您一個好消息。江陵王,已經找到了。」
楚洛的眼眸霍然一亮,「真的嗎?」
長安重重點頭,「是。王爺自淞山失蹤後,一路輾轉來了臨安。」
楚洛面上剛一驚喜,瞬間又失落了下去,「這麼久了,他還活著,卻不讓朕知道,可見,他也是不願意見朕。」
「不是這樣的。」長安低頭思量了片刻,聲音里有沉沉的哀傷,「王爺身受重傷,又離開陣營,如今落下殘疾,腿腳怕是不能再如同常人一般了。」
話音剛落,長安便望見楚洛眼中有沉重的驚痛,他深深嘆息,尾音處卻帶過一縷沉痛至極的哀傷,「只要他還活著便好。只是長安,九弟可願意再回宮裡來嗎?」
長安默然片刻,眼角的微光里是無聲的悲絕,「臣妾派人去找過王爺,王爺是願意的。」
她刻意強調了自己是派人去找,而獨獨把自己見過楚瀛的事實一併抹去。
這樣的變化,是在無意間的。
她怕他疑心,可另一方面,她又在防範著自己心底的變化。
終於,她聽得他輕嘆一聲,低沉了聲音道,「這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