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惜時(2/2)
此時此刻,長清躺在她的眼前,已是骨瘦如柴,連說完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從他的臉上,已經全然看不出當年賽馬少年的英氣了。
「長安,你還好嗎……」長清咳嗽了一聲,回望著長安,輕輕出聲道。
長安別過臉去,小聲地嗚咽著。
長清見長安掉下眼淚,自己的眼中也忍不住蒙上了一層霧氣,他迫力睜大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長安,沉沉道,「我也不想……你再次見到我的時候……竟是這個樣子……」
長安聽著他這話,心頭的酸楚一陣陣泛起涌動的漣漪,她伸出手來,去撫著長清乾瘦的臉頰。
他竟然是這樣消瘦了。長安手上一滯,怔怔落下兩滴清淚。
那是她的兄長,是她唯一的兄長。是在這個世上,除了楚洛之外唯一可以保護她的人。如今,他卻是要離去了,是徹底的離開了沈長安。她難以接受這般殘酷的現實。為什麼一定要在他臨終之際,母親才肯告訴她一切?又為什麼,她只能陪在他身邊這短短一刻。
長清望著她,還欲再開口說些什麼,可只是他稍微的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顧氏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再次落淚。
長安側耳過去,輕輕伏在他的身側,她的淚水一滴一滴打落在他的錦裘上,她靜聲道,「兄長,你有什麼話,現在可以說給我聽了……」
長清的聲音悶悶的,聽不清其所言,他低低地喚了一聲「長安」,眼神越來越渙散,長安感受他的掙扎,趕忙起身向外揚聲道,「大夫,大夫!」
聽得長安一喚,候在門口的大夫連忙小跑了進來。他靠在床邊,扒了一下長清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鼻息,最後向長安搖搖頭道,「沈大人……已經去了……」
這最後的宣告昭示著,她的哥哥沈長清,便永遠不復人間了。
府內的下人們頓時嚎啕大哭起來,顧秋宜更是一個驚嚇,逕自暈了過去,長興和長萱兩個人緊緊地貼在他們母親的身後,止不住地掉眼淚。
這個時候,長平剛從私塾回來,他聽見屋內的慟哭,扔下書包就往屋內沖。當他看見一層百布蒙上長清蒼白的面孔時,他失聲大喊,一下子撲到長清的床前。
此時的沈長安竟有一瞬間的恍然與迷茫。
她不相信此時眼前正發生的一切。她的哥哥沈長清,竟然就這樣離她而去了,撇下他的家人們,就這樣去了。
當幾個人進來,七手八腳地想要把長清從抬出去的時候,長安的幾個弟弟妹妹們嘶聲哭喊著,長安只是默默地掉眼淚,她抬頭望向那幾個小廝,黯然出聲道,「讓我再跟他說幾句話吧。」
那幾人知道她是當朝皇帝的賢妃娘娘,也不敢多言,相互對視一眼,最終有一個人站出來開口道,「娘娘,我們就在外頭,您喊我們就好。」
長安默默點頭,她將身子微微靠近長清已經發冷的身體,看著他消瘦卻已經沒有一絲生機的面孔,心底是無以復加的難過與心痛。
她拂在他的耳邊,低聲道,「哥哥,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念你的娘親嗎?回頭見了她,替我問聲好。並且告訴她,謝謝她把你留在我們身邊。」
當沈長清蒙著白布被抬出閣間的時候,長安看著不遠處站著的父親。他負手站在那裡,看著幾個人將他的兒子慢慢抬出屋子,一時間,兩行清淚從他深凹進去的眼眶中流了出來。長安走過去,站在她的父親身邊。原來在不覺間,父親已經是這樣老了。流水般的歲月無情地在他那絳紫色的臉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皺紋,他的眼角邊布滿了皺紋,頭髮已經幾近全白。長安在靜默間握住她父親的手,竟吃驚的發現父親的手背粗糙得像老松樹皮,手心上磨出了幾個厚厚的老繭,她眼底一酸,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而沈圖南卻只是緊緊回握了她的手,給了她一個堅定而又安慰的眼神。
這一對並不親密的父女,在面對親人離去的時候,就這樣給了彼此一點溫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