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聽曲(1/1)
寶釵聰明伶俐,哪裡不知道王夫人等人一心念念就是指望寶玉讀書成才有出息的,沒有上頭長輩們的發話,薛蟠是萬萬不能說帶著寶玉去當差辦事的,何況這薛蟠乃是當官的,寶玉去幫襯,豈不是幕僚衙役一輩的人物了?那更是不得了了,須知道這些人都算不得是高貴身份,紹興師爺雖然是在幕主那裡權重,幕主也十分聽從,但地位是很差的,與奴僕無益,寶玉如何可以當這個幕僚呢,絕對不可以的事情,寶釵知道輕重,故此就先攔住了探春的話兒。
探春原本也覺得寶玉若是能和薛蟠學著,自然是極好,這在家裡頭都聽的見薛蟠在外頭當官當的轟轟烈烈的,寶玉若是能學上一些手段,那也是極好的,卻是沒有想到這一層,探春也聰慧的緊,聽到寶釵的話自然就知道什麼意思了,連忙說道,「是了,是了,倒是我沒想到這一層。」
寶玉自己也不願出去,這之前因為被拘在賈母和王夫人面前,時不時還要被賈政喊去呵斥敲打,實在是有些受不住,故此薛蟠說帶著寶玉出去見見世面學一學當差的事兒,那時候寶玉是千肯萬肯的,只是如今這形勢不同了,新進大觀園,這園子裡花團錦簇,令人心曠神怡,又因為賈政放了外官,去了京兆府,他是野鳥出籠,越發的自由自在起來了,加上又是和自己個最喜歡的姐妹們一起,寶玉只怕是樂不思蜀了,只願一輩子都呆在這園子裡頭的才好,那裡還願意和薛蟠出去當差過苦日子,他連忙搖頭,「我還是多呆在家裡頭是了,這會子趁著天氣好了起來,」寶玉義正詞嚴,「我還想著多讀書呢。」
眾人都是莞爾,「你還是頑才是正經。」
閒言少敘,且說寶玉自進園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鬟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意。
到了三月里,天氣漸暖,大觀園之中漸漸花團錦簇,草長鶯飛,風光格外秀麗,這一日乃是中浣,薛蟠原本今日要請大傢伙一起在清涼台熱鬧熱鬧,寶玉起早見到時光還早,還不必到赴宴的時候,寶玉攜了一套《會真記》,走到沁芳閘橋那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著,展開《會真記》,從頭細看。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樹上桃花吹下一大斗來,落得滿身滿書滿地皆是花片。寶玉要抖將不來,
恐怕腳步踐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兒,來至池邊,抖在池內。那花瓣兒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回來只見地下還有許多花瓣。寶玉正踟躕間,只聽背後有人說道:「你在這裡做什麼?」寶玉一回頭,卻是黛玉來了,肩上擔著花鋤,花鋤上掛著紗囊,手內拿著花帚。寶玉笑道:「來的正好,你把這些花瓣兒都掃起來,撂在那水裡去罷。我才撂了好些在那裡了。」黛玉道:「撂在水裡不好,你看這裡的水乾淨,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兒什麼沒有?仍舊把花遭塌了。那畸角兒上我有一個花冢,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裡,埋在那裡;日久隨土化了,豈不乾淨。」
寶玉聽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書,幫你來收拾。」黛玉道:「什麼書?」寶玉見問,慌的藏了,便說道:「不過是《中庸》《大學》。」黛玉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兒給我瞧瞧,好多著呢!」寶玉道:「妹妹,要論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別告訴人。真是好文章!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一面說,一面遞過去。黛玉把花具放下,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不頓飯時,已看了好幾齣了。但覺詞句警人,餘香滿口。一面看了,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寶玉笑道:「妹妹,你說好不好?」黛玉笑著點頭兒。
寶玉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的貌』。」黛玉聽了,不覺帶腮連耳的通紅了,登時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一雙似睜非睜的眼,桃腮帶怒,薄面含嗔,指著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了!好好兒的,把這些淫詞艷曲弄了來,說這些混帳話,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說到「欺負」二字,就把眼圈兒紅了,轉身就走。寶玉急了,忙向前攔住道:「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兒罷!要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裡,叫個癩頭黿吃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兒,我往你墳上替你駝一輩子碑去。」說的黛玉「撲嗤」的一聲笑了,一面揉著眼,一面笑道:「一般唬的這麼個樣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也是個『銀樣蠟槍頭』。」寶玉聽了,笑道:「你說說,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黛玉笑道:「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了?」寶玉一面收書,一面笑道:「正經快把花兒埋了罷,別提那些個了。」二人便收拾落花。
收拾妥當,襲人尋摸了過來,要寶玉回去換了衣裳,寶玉笑道,「是去大哥哥那裡,怎麼還要換衣裳,又不是見外客。」
襲人笑道,「就是不見外客,人家這樣特意請你,也該要穿的好些的。」寶玉聽了,忙拿了書,別了黛玉,同襲人回房換衣不提。
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牆角外,只聽見牆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
習戲文。雖未留心去聽,偶然兩句吹到耳朵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原來是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步側耳細聽。又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嘆,心下自思:「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其中的趣味。」不禁聽得流淚兼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