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一時瑜亮,逆轉之機(2/2)
門上打量了一眼這位四十出頭卻頗有些落魄氣象的官員,口氣卻一如之前的恭敬客氣:「這位大人,那是太醫院的林御醫,此來是為老太太和夫人請脈的,若是您的醫術也一樣高明,小的自然立刻就通報進去。」
聞聽此言,那說話的人頓時吃了一噎,當下也無顏多留,輕哼一聲便悻悻拂袖而去。剩餘的人聽說來的是宮中御醫,你眼看我眼了一陣子,一時也都是散得極快。不一會兒,剛剛還車水馬龍的胡同里就變得空空蕩蕩,再沒一個閒雜人等。
說是臥床靜養的陳瀾,這會兒的精神卻好得很。雖說本應是隔帘子請林御醫診脈,她卻笑說古語有云望聞問切一樣不能少,留著雲姑姑和柳姑姑在身邊。林御醫原本還有些侷促,但交談了兩句就漸漸安了心。只是等到他診完脈,說道了兩句靜養之類的俗話,正要去開方子時,卻聽到陳瀾說了一番大出她意料的話。
「林御醫,昔日扁鵲見蔡桓公,因蔡桓公諱疾忌醫,由是小疾成了大病,如此教訓在前,所以我只希望若有什麼不妥,還請您一一言明。醫者父母心,我知道,有時候哪怕是診出了什麼不妥來,為了安病者之心,醫者往往也不會言明,但不是所有人都不願聽中肯實言的。您一手好脈息,我自然信得過您。」
不安地抬頭看了一眼柳姑姑,林御醫見她微微頷首,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面色微變之餘,不免斟酌著語句說道:「夫人既如此說,我自然言無不盡。夫人體弱偏寒,乃是先天帶來的不足之症,但今年以來已經有所好轉,但憂思過重,未免精力不夠。若是盡力調養,三五年之內自然會有起色,到那時候,後嗣上應當就漸漸無礙了。至於頭乃六陽魁首,牽涉極大,我這兒有一套太醫院珍藏的按摩法,願意傳給兩位姑姑,由她們每日為夫人揉捏相應穴位,如是堅持數年,應當能有緩解之效。但最要緊的是,夫人一定要自己善加保養。」
「多謝林御醫!」
陳瀾當即站起身來襝衽施禮,見林御醫慌忙退避不受,她微微一笑,便示意雲姑姑柳姑姑帶著人下去另寫方子,自己則是站起身來。無意識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她突然發覺自己竟是到了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那張容顏,她突然擠擠眼睛皺皺鼻子,又大大伸了個懶腰,最後才若有所思摩挲著小腹。
她就是天生勞碌命,前世如此,今生也是如此,可相比前世的孤零零一個人,今生今世,她卻有許多知心知意的親友,也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事到如今,最大的危機已經煙消雲散,她是該好好留心保養了!
不消一會兒,柳姑姑就拿著一張墨跡淋漓的藥方進來。陳瀾接過之後看了個大概,就重新遞了回去給柳姑姑,聽她解釋了其中的藥理和分寸之後,自是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道:「那林御醫的按摩法可是已經傳了?」
「雲姐姐從前就曾經為皇后娘娘按摩腰腿,於這一手上頭最在行,所以林御醫自是先傳她,到時候我在旁邊看著再學學就好。」柳姑姑將藥方折好放在懷中,就上前輕輕地說道,「夫人,林御醫除了診脈,倒是還順便說起了宮中的消息,成公公和夏公公都已經放出來了。」
「這還真是最好的消息!」陳瀾一下子喜笑顏開,又追問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林御醫出來之前。」柳姑姑看到陳瀾高興,自己也笑開了,「聽說,是元輔進言,司禮監曲公公親自去放的人,兩位公公也沒吃太多苦頭,到御前謝恩時還都有寬慰恩恤,跟著就各自回了原職。據說,之前內庫的事情都是有人構陷。」
柳姑姑點到為止,陳瀾更沒有追問情由,兩人目光一對就默契地不在這種犯忌的事情上再作停留。等到雲姑姑進來,陳瀾便打趣著要先領受一下這新手法。原只是想著死馬當做活馬醫,可是,那兩隻靈巧的手指在頭皮上輕重相濟地揉捏擠按,她漸漸地便完全放鬆了下來,待到一套試過,她只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不禁衝著雲姑姑豎起了大拇指。
「要不是林御醫事前有言,我還真不覺得姑姑是剛學,實在是舒服愜意極了!」
「夫人喜歡就好!」雲姑姑也覺得高興,口中卻謙遜道,「那也是太醫院收著的東西好。民間雖也有各式各樣的偏方,但要說穩妥,卻還得屬太醫院,畢竟一個不好讓貴人們受了損傷,那便是大過失。回頭我帶個信去給林御醫,他大約能夠長鬆一口氣了……對了,剛剛我還問過宜興郡主的事。卻沒想到,林御醫從昨日郡主入宮之後,就一直隨侍在郡主身邊。」
見陳瀾臉色鄭重了起來,雲姑姑就稍稍彎下了腰:「郡主現如今住在西苑宜春館,可昨晚上卻宿在乾清宮西暖閣。外頭正亂的時候,宮中也不太平,竟是有宦官意圖作亂,甚至有奸徒意圖闖長樂宮。虧得武賢妃早有預備,幾個犯事的被亂棍打死,而乾清宮那邊一個小宦官才點了火就被抓了個現行。而事發之後,郡主就立時吩咐東西六宮戒嚴,之後坐肩輿出西華門去了小校場,召集御馬監親軍,分頭看住了各處要緊地方,尤其是奉先殿和社稷壇,結果在社稷壇抓住了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在身上搜出了火石等物。」
這些消息應當都是決計嚴禁泄露的,但如今雲姑姑輕而易舉從林御醫口中問了出來,自然因為陳瀾是宜興郡主的義女。此時聽來似乎有些平淡無奇,可陳瀾想到宜興郡主身懷六甲卻仍不辭勞苦內外奔波,忍不住為之捏了一把汗。
「娘這性子也真是……」
「夫人也別只說郡主,您和郡主還不是一樣的性子?」
吃柳姑姑這一說,陳瀾方才有些訕訕的,隨即沒話找話說似的自言自語說:「也不知道乾爹和惠心姐姐那兒如何了。」
「夫人儘管放心就是,臨安縣主那性子,什麼虧也吃不了。至於張家二老爺,對於官居幾品素來並不算熱衷,那通政使之職就是卸下也不會有什麼怨尤,興許更希望能回去好好陪陪郡主和快要出生的孩子。只不過,皇上用人之際,於主管上通下達的通政司更需要自個人,決計不會放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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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國公府宜園二門。
儘管昨天就已經回了京,但威國公羅明遠直到這天午後方才回來,在家裡歇了個午覺,傍晚之前就出了家門。威國公夫人林氏一路送到了二門,只瞧著那輛早就停在那兒的馬車,眼神立時移了開來,摩挲了一下小腹,臉上那一絲不自在方才淡了些。羅明遠卻沒理會這些,和一眾屬下分說了幾句,便轉身對林夫人說道:「二月就是旭兒的婚事,下大定禮的時候,我盡力趕回來,若是不能,就得請夫人多操心了。家中其他事務,也得勞煩夫人。」
「老爺放心。」
羅明遠點了點頭,趨前上馬正要走,就只見前頭甬道一個小廝匆匆忙忙跑了過來,到近前便慌忙跪下行禮道:「老爺,陽寧侯求見。」
「陳瑛?」羅明遠聞言一訝,隨即就皺起了眉頭,「他那麼久不曾上門了,這會兒來找我作甚?你可說過,我正要回營?」
「小的提過了,但陽寧侯說,就只是對老爺說幾句話,所以在門房上等。」
說話間,二門口聽到動靜的林夫人不禁眉頭大皺。眼見丈夫猶豫片刻就點了點頭,隨即一抖韁繩策馬沿甬道出去了,她立時一眯眼睛,打發了其他的丫頭和媳婦就側頭對一旁的藍媽媽吩咐道:「你知會個人過去盯著,不要去打聽都說了什麼,只打聽陳瑛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和老爺說了多久的話,走的時候又是什麼光景。一定要仔細!」
「是,夫人。」
藍媽媽答應一聲正要走,林夫人卻突然又叫住了她:「還有,派人去給旭兒捎帶個消息,把陳瑛來找老爺的事情告訴他,讓他有個數……旭兒對他素來極其防備,我也不喜歡這個人,幾個月不上門這會兒卻突然來了,不是什麼好事!」
「奴婢省得。」
見藍媽媽心領神會地走了,林夫人一面往回走,心裡一面暗自琢磨,等到了暢心居的時候,院子裡一個媽媽急急忙忙迎了上來:「夫人,宮中貴妃娘娘派了人捎信來,那位小公公正在屋子裡等。」
林夫人聞言一愣,隨即緊走兩步進了正房。然而,那小太監行禮磕頭之後說出的話,卻讓她皺起了眉頭。
「昨日一夜驚嚇,貴妃娘娘身體欠安,原是想請夫人入宮,只因夫人身體不便,因而便打算求懇皇上請羅淑人。可是,此事到了乾清宮卻被駁了。娘娘心中頗為憂慮,所以拜請夫人打探打探,此事可有轉圜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