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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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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主別來無恙?」

幾乎是一瞬間,陳瀾就打手勢讓長鏑和紅纓暫且停住,旋即又緩步上前,卻在人前三步遠處停下了,臉色沉靜一言不發。果然,她能忍住,對面的那人卻分明沒這樣好的耐性,當即又壓低了聲音,慢悠悠地說道:「當日,貧尼曾經說過,請縣主去一觀那真跡,只縣主卻是拒絕了,只不知道如今,你可否後悔了……」

話音剛落,龍泉庵主就陡然之間又跨前幾步,眼見陳瀾紋絲不動,她微微一笑,寬大的袖子輕輕一甩,原本縮在袖子裡的右手隨之一動,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就勢抵住了陳瀾的腰間。見對面的長鏑和紅纓仿佛覺察到了什麼,似乎隨時都會衝過來,她卻依舊鎮定。

「縣主,貧尼只想好好說幾句話而已。」

不用回頭,陳瀾也知道長鏑和紅纓必定瞧出了什麼,而不遠處的秦虎更不會忽略自己此時的處境,當即沉聲喝道:「你們都別動!」撂下這話,她才看著近在咫尺的龍泉庵主,低聲說道,「庵主究竟想怎樣,直說不妨。」

「想怎樣?」龍泉庵主不以為意地用左手放下了風帽,露出了光溜溜的腦袋,旋即直勾勾地看著陳瀾,「你來龍泉庵之前,我就聽說過你這個人了。京城豪門世家不少,更何況你一個無父無母的弱女子,更比不上那些父兄呵護的千金。但你足夠聰明,足夠謹慎,該展露才能的時候便絕不錯過,遇上機遇又能牢牢抓住,所以才有了如今的風光。只是,在這世上,光有這些還遠遠不夠,你不夠狠!」

見陳瀾不為所動,她卻並不以為忤,反而笑了:「你以為我是讓你殺人越貨麼?所謂心狠,只是說該不容情時絕不容情。林長輝打天下的時候可以和所有戰將稱兄道弟,治天下的時候亦是能和沐大哥把酒言歡,可日久天長,他依舊能痛下決心斷絕後患,這便是所謂的聖主明君殺伐果斷。當初征戰天下時,******可以把自己的口糧讓給軍士,於一干姬妾亦是親切和藹,可一到母儀天下之後,她卻能夠幽禁丈夫,逼死皇貴妃和庶子,這就是所謂的賢后。至於當今皇帝,用你時對你恩寵有加,不用你時就棄若敝屣,盧逸雲的下場,便是前車之鑑。」

儘管對龍泉庵主早有懷疑戒備,但聽其毫無敬意地直呼太祖和高后的名字,聽其對皇帝任意指摘,陳瀾不禁暗自苦笑——若是她心狠,當初是不是就不該為了防止事情鬧大而諱莫如深,早就該斷然派人將這位龍泉庵主連根拔起?至於所謂君王的寵信,很少有長久不衰的例子,她就算知道,眼下也只有選擇依附,僅此而已。

「庵主大張旗鼓見我,就是為了告誡這些?」

「你那夫婿的一切榮光都是皇帝給的,若是有朝一日皇帝不在如何?若是有朝一日,皇帝不再信賴他了如何?亦或是有朝一日,你的丈夫有了新歡時如何?只看眼前不看將來,算不得什麼智者!」

說到這裡,龍泉庵主的眼神中漸漸閃動著某種狂躁的光芒,竟是沒注意到陳瀾的不以為然:「想當初,我就是太愚蠢了。沐大哥娶了寧國長公主,我憤而出家,結果林長輝卻送了我龍泉庵,我便以為他是個性情中人。可沐大哥仰藥自盡後,宮中就傳來了寧國長公主和遺腹子相繼病故的消息。我滿心驚怒,一直在星星念念惦記著報仇,直到輾轉接到她的臨終絕筆,還有那個襁褓中的孩子,我才知道,我終究是不如她。她自盡的時候掐死了一個孩子,卻把真正的兒子悄悄送給了我……沒想到,到頭來相信我的人,竟是我最嫉妒痛恨的情敵!」

此時此刻,陳瀾只覺得腦際猶如一道驚雷劈過,甚至用了極大的力氣方才站直了身子。自從知曉歷史的那個拐點,她就知道自己在這個世上並不是唯一的,於是謹言慎行,不敢顯出任何行跡,然而,倘若真是照龍泉庵主這麼說,那便是一個百多年前的人,如今卻依舊如此容貌,難道這世上真有長生不老?她一下子死死攥緊了拳頭,呼吸卻難以避免地粗重起來。

然而,龍泉庵主卻絲毫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仿佛要避免她跑開,一隻手竟是死死拽住了她的袖子:「縣主信神佛麼?」

不等陳瀾回答,她就自顧自地說:「我皈依佛門,在青燈古佛前念經念了十年,卻曾經根本不信。可沐大哥那樣一個驚才絕艷的人,卻偏偏信奉神佛。他甚至還在參拜龍泉庵時,虔誠地捐了一座佛像。那一次留宿時,他恍惚之間對我說過,如果沒有天上的神佛賜給他第二次性命,他也就是在一個三流大學渾渾噩噩,儘管我不明白,但是當晚,他就吟了一首甜水歌,等他回去之後不久,朝廷的石刻就到了,卻只有前頭四句。」

聽著這些話,陳瀾不知不覺漸漸抱緊了雙手。對於自己這第二次的人生,她也曾經驚疑過彷徨過,但是在生存的壓力面前,她選擇了全心全意地拼搏求存,甚至不曾有時間去考慮什麼神佛,什麼信仰。所以,龍泉庵主對於沐桓的形容,讓她看到了一個遠比想像中更加真實的同仁。那個人也會彷徨,也會茫然,甚至因為自己的經歷而篤信神佛。

於是,不等龍泉庵主張口再說,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氣,旋即接口說道:「若照庵主這麼說,您歷經了百多年時光得到了長生,早就應該什麼都看開了,若如此,又何必再於俗世拼殺?」

「長生……這天底下哪有長生!」龍泉庵主一把揪住了陳瀾的衣襟,那聲線就猶如九幽地獄之中傳出的一般低沉,「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我當年吐血死在了那石刻前,而今生甦醒時,卻還是在那石刻前,只卻換成了另一個可憐的女子!知道她是誰麼?她的父王被當今天子幽禁致死,兄弟說是幽禁西內,卻都是暴亡,自己一個已嫁女被夫家所出,隱姓埋名寄居庵堂……兩世為人卻都是遇到如此慘劇,你還讓我看開些?你以為我對你說這些,只是一時激憤?你聽了這些,以為都是白白聽的?」

龍泉庵主越是吐露得多,陳瀾心中的戒懼便更甚。此時此刻,見對方已經不惜揭露了兩重身份,她便小心翼翼用眼角餘光瞥看著身後的長鏑和紅纓。發現長鏑的手始終緊緊扣著腰間,她更是努力調勻呼吸,聲線卻仍是平穩。

「天下懷有奇冤的人不知凡幾,庵主固然是其中之最,但是為了一己之私害死的人難道還少嗎?吳王身為皇子卻會選擇謀逆,之後更是自縊,總少不了有人挑唆吧?東昌侯家人上下六口,想來總不至於闔家皆有死志吧?張閣老離奇過世,更不會脫得了陰謀二字吧?甚至還有淮王,錢媽媽,不計其數的其他無辜人……庵主你自己身負大恨奇冤,難道其他人就都該死!」

她這一次卻沒有壓低聲音,而是刻意地漸漸提高聲線,到最後那話語中隱約帶上了金石之音。見龍泉庵主面上肌肉抽搐得越來越厲害,眼神亦是變得凌厲至極,她卻絲毫沒有罷休,又一字一句地說道:「只可憐了庵主這滿腹好機謀!」

陳瀾此言一出,龍泉庵主終於再也忍不住了,一閃念便是猛然揚手,指掌中刀光宛然。而剎那間,一直在等待脫困之機的陳瀾沉腰偏身,一直深深藏在袖子裡的短劍終於露了出來,穩穩噹噹架住了龍泉庵主的含怒一刀。儘管是蓄勢已久,但她仍然被那股大力帶得一個踉蹌,倉促間卻是微微蹲下一掃腿,果然對方一個猝不及防,竟是被她絆了一下。說時遲那時快,趁著這難得的機會,她猛然發力,左手一把抓住了龍泉庵主的一隻胳膊,旋即左手舉劍一切一橫,竟是劈手打落了她那把短刀。

此時此刻,紅纓和長鏑固然是立時竄將上前幫忙,剛剛離著幾步遠的那兩個黑衣人亦是迅速趕了過來。只他們倆還沒近前,就只聽一聲暴喝,隨即就看到了兩道黑影到了眼前。儘管兩人反應極快,但還是一個被砸中了腦門,一個被砸中了肩膀。而趁著這當口,又是兩枚短箭隨後跟來,兩人只是倏忽間便又中了重重一擊。

瞥見剛剛劈手丟了兩塊瓦片砸人的秦虎已經趕了過來,長鏑自是慌忙上前頂上了陳瀾。她畢竟是訓練有素,也不顧龍泉庵主那瘋狂的模樣,直接飛起一腳斜擊其腰。出乎意料的是,這本該是能讓壯漢倒下的一擊,卻只是讓龍泉庵主踉蹌後退,反倒是長鏑自己一下子按住了腳,隨即才蹦了上去,赫然是拿著一枚短箭抵在了龍泉庵主喉間。就當陳瀾被搶上前的紅纓一把擋在身後時,她卻只見龍泉庵主緊緊盯著自己,突然又發出了大笑。

「好,好!果然不愧是急智,先是大模大樣地出來,卻依舊留著自保之力,是我看錯了你!本想拖著你這個知道甜水歌的人一塊走的,結果到頭來卻被你躲了過去。最後不妨再對你多說一句,這麼多年了,次次奪嫡都是腥風血雨,這一次也不例外,沒有我,照樣還有別人!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再死第二次又有何妨?」

話音剛落,她竟是主動朝長鏑那短箭仆了上去。儘管長鏑嚇了一跳,慌忙縮手不迭,但究竟是已經晚了,眼見對方那笑聲變成了一陣痛苦的嗚咽,隨即後退著癱倒在地,不消一會兒就沒了聲息,她不禁有些無措地看著陳瀾,隨即手一抖,那一枚沾血的短箭竟掉在了地上。

「夫人,我……」

她這話還沒說完,秦虎就已經上前蹲下試了龍泉庵主的鼻息,又扭過頭說:「夫人,我帶人立刻去外頭看看!」

陳瀾僵硬地點了點頭,等到秦虎帶人匆匆離去,紅纓也過來攙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才覺得滿身力氣都已經泄盡,竟是連雙腳都漸漸打起了顫來,根本挪動不了步子。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聽到了身邊傳來了一陣呼喚。

「縣主,縣主!」方太監看到陳瀾原本渙散的眼神終於有所好轉,不禁長長吁了一口氣,隨即陪笑道,「小的剛剛聽說這情形,實在是嚇死了,要不是的了信息之後死命攔著,七爺幾乎要立刻過來。您如今覺得怎樣,要說您還真是女中英豪……」

儘管方太監接下來又是好一通逢迎奉承,但陳瀾只覺得滿身疲累,到最後只能微微頷首就算是回答過了。只在兩個婢女攙扶下走到西門的時候,她忍不住再次回過頭來掃了一眼龍泉庵主那仰天躺著的冰冷屍體,心情卻仍是激盪難以平靜。

外頭的火攻如今看來大約只是虛張聲勢,事情也該已經完全平息了,可為什麼她絲毫覺察不到什麼如釋重負的輕鬆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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