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良宵苦短日高起,不速之客登門來(2/2)
見陳瀾仿佛有些詫異,她就笑道:「是畢先生說的,以後記著每天晨起用一盞玫瑰露,既是滋補,也是養顏。這東西不比其他,又容易得,吃著又香甜。」
「娘,我剛剛才吃過早飯,這會兒吃不下了……」
「就當喝水似的,哪裡連這點玫瑰露都吃不下?」
不多時,陳瀾手裡就多了一個盛著大半瑰紅液體的玻璃盞子。若是平時,喜愛甜食的她三下五除二也就喝完了,可這會兒肚子裡已經差不多飽了,免不了只能慢慢啜飲。當她用小銀勺調著最後一丁點的時候,莊媽媽就從門外進了來。
「老太太,夫人,我剛剛到門上去取驛路送來的信函,誰知外頭正好有人求見……是平江伯夫人,金陵書院的山長夫人艾夫人,巡按御史周太太,還有……江氏本家的宗婦江大太太。」
倘若是文武官員,如剛剛婆媳倆所說的,如今偶園裡頭只剩下了老弱病殘,見或不見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可如今來的竟然也是官家女眷!陳瀾見江氏看了過來,便站起身走到江氏面前,稍稍彎下腰說:「別人也就算了,江家的宗婦也一塊來了,娘若是不想見,我代您走一趟如何?橫豎咱們是楊家人,江家縱使是宗婦親來,與咱們也沒什麼相干。」
「想當初皇上放了全哥鎮守兩江總兵,不是也說,讓我風風光光回一趟老家麼,既如此,我還躲著他們幹什麼!再者,你剛剛也說了,我們與江家沒什麼相干,要避也是那些見利忘義的人避著我才對!」江氏一按扶手站起身來,又肅然理了理身上那件褙子,繼而才輕輕搭著了陳瀾的手,「有你這個縣主陪著,我還怕她們?莊家的,你去請了四位夫人到二門甬道西邊的小花廳說話。」
「娘!」陳瀾被江氏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兩隻手緊緊握了片刻,這才順勢攙扶了婆婆,嘴裡又輕聲說道,「讓人去給那邊遞個信,人都來了,蕭世子那邊要完全躲著,只怕是不可能了。至於畢先生那兒也去個人說一聲,我看他們倆昨晚上應該已經商量出什麼了。至於前頭那四位夫人,頂多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什麼咱們娘倆應付不了的。」
「就是這話!」
江氏重重點了點頭,當即就按著陳瀾的提議吩咐了下去。婆媳倆彼此審視了一下身上的衣裳,雖不算十分莊重,可來的既是不速之客,忖度差不多,兩人也就帶著丫頭們出了屋子,一路走又一路低聲計議著待會的應對。江氏原本總有些心頭不舒服,可看陳瀾妙語連珠,一副怡然不懼的樣子,一面暗想媳婦到底是見過大世面,一面忍不住調侃了起來。
「虧得你今天起晚了,剛剛才填過肚子,我也為了等你和全哥才用過兩塊點心。待會兒打疊精神應付這些惡客,看她們餓著肚子能挺到幾時!」
陳瀾聽了這話險些沒笑出聲來,但人卻貼著江氏更近了:「娘,您這法子實在是……要是讓人聽見您堂堂一品太夫人說這話,也不知道得說什麼!」
「誰規定一品太夫人就不能耍賴不講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在家裡就是最不講理的,想當初就這麼餓過一個看不順眼的驕橫表妹……」
婆媳倆就這麼說說笑笑,等進了那小花廳,最初聞聽消息時的意外無影無蹤,取而代之則是掩不住的輕鬆寫意。相反,屋子裡剛剛已經坐定的四位夫人這會兒起身相迎,面上雖大多堆著笑,可怎麼看都有些假,尤其是落在最後一個的江大太太。
平江伯夫人乃是超品,而方家久在江南,儘管不掌兵權,卻仍屬一等一的名門世家。因而此時平江伯夫人領銜上來,見江氏和陳瀾要襝衽行禮,她連忙抬手親自託了江氏一把,又笑道:「太夫人隨楊大人遠來,原本路過淮安的漕運總督府時,我就該前去拜見的,只那會兒我隨同我家老爺在南京,所以不免錯過了。本打算等各位到了南京之後再上門,誰知道前些天城裡竟然出了刺客。老爺嚇了一跳,再加上也就是一江之隔,所以我們就立時來了。」
年過四十的她保養得極好,膚色白皙細緻,再加上並不是如尋常江南風俗一般穿金戴銀塗脂抹粉,只有身材微微有些發福,反而顯出了一種權貴之家的雍容貴氣來。說笑之間,她就指著後頭的三人道:「這是艾家嫂子,金陵書院出來的那許多俊傑,都得管她叫一聲師母,就是書院裡頭的事務,也有不少都是她親自操持。這是周家弟妹,她那郎君最是鐵面耿直,江南地面人人都怕,我家老爺也深為敬重。這是……」
看著最後的江大太太,平江伯夫人不免就頓了一頓,隨即爽朗地笑道:「江家是江南根基穩固的老世家了,大太太是宗婦,闔族妯娌有事情都要求到她面前公斷,平日忙得我都很少見,這一次想來也是這許多年裡第一次出南京城。」
陳瀾聽這平江伯夫人絕口不提婆婆江氏便是出身江家,而且更不像之前稱呼艾夫人和周夫人那樣又是嫂子又是弟妹,反而有意撇清了關係,眉頭不禁一挑。緊跟著,她就覺得扶著婆婆臂彎的手突然緊了一緊。
「我們原只是想在揚州府停一停,過兩天就立時過江,實在是沒想到會鬧出這許多事情來,還勞動各位大老遠地過來探問。」
江氏帶著陳瀾一一見過四位夫人,哪怕是對江大太太也是一色的禮數,絲毫沒有怠慢。儘管她在偶園也是客人,但如今借住此地,少不得也算半個主人,當下就按照賓主各坐了。陳瀾侍立在江氏身邊,聽平江伯夫人又是領頭變著法子拿出一套套的安慰話來,眼睛不禁眯了眯,可緊跟著,那話頭就轉而衝著她了。
「早先我家老爺從京師回來,便提到過安國長公主新認下了愛女,又說海寧縣主如何聰明剔透,後來更是御賜了姻緣與楊大人。我一直心裡好奇,想不到這麼快就見著了。」平江伯夫人說著就站起身上前,拉著陳瀾的手上上下下端詳了好一陣子,復又送到了江氏身邊,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我家靜丫頭也正好在南京,改明兒一定讓她來拜見拜見,按說起來,海寧縣主可算是她未來的姑奶奶,可千萬指點指點她。」
這樣赤裸裸的攀親出自素來高傲的平江伯夫人之口,對面的艾夫人和周夫人不免都流露出了幾分異色。而江大太太則只是低著頭不言不語,仿佛是木頭人似的。陳瀾將這些情形盡收眼底,見此時柳姑姑正好用丹漆小茶盤送了茶上來,她就親自上前去,將一盞盞茶親自送給了座上的四位夫人,迴轉身又呈給了江氏,這才轉過身來。
「平江伯夫人言重了,我自己就粗笨得很,哪裡說得上指點別人?要是不介意我這人無趣,但請大小姐來坐就是。」
見陳瀾答應了,平江伯夫人頓時鬆了一口大氣,笑得連眼睛都眯縫了起來:「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家靜丫頭素來活潑,正好給夫人解個悶。」
此時此刻,陳瀾發現,從始至終幾乎都只是平江伯夫人一個人獨角戲,艾夫人和周夫人只間或插上一兩句,卻並不是隨口附和,而是仿佛不經意似的說一些別的。覺察到兩撥人之間並非一路,她不由得又掃了那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的江大太太一眼,大略做出了判斷。
文武殊途,而江家已經久未在官場有什麼出色的人物,在別人看來又得罪了楊家這樣的新貴,於是,這區區四個人裡頭,竟是分作了三撥!
好半晌,平江伯夫人的話頭終於是告一段落,當下艾夫人這才輕咳一聲接過了話茬。相比平江伯夫人,她那一身裝束更顯樸素,荊釵布裙,若不是看上去氣度高華,竟是與尋常市井婦人一模一樣。她含笑點了點頭之後,就開口說道:「朝廷剛剛明發上諭,從今往後,各書院的山長都會有誥命冊封,據說是杜閣老的陳情,如此一來,江南這許許多多書院都能從中得益,可說是功德無量。聽聞楊大人乃是杜閣老從前的弟子,此次之事更多有他向杜閣老建言之力,所以家夫雖不能抽身,卻讓我一定前來迎一迎,以表心中謝意。」
楊進周什麼時候不聲不響來了這麼一招?
陳瀾還是頭一回聽說此事,一面暗自盤算著京城旨意到南京的時間,一面打量著其他人的反應,見平江伯夫人顯見是有些愕然,江大太太倒是不動聲色,而周夫人卻也跟著點了點頭:「就如艾夫人說的,這確實功德無量。早年間朝廷曾經有好幾位元輔提請禁絕民間書院,大力興辦官學,以至於江南民間辦學始終於心不安。如今有了朝廷支持,大家總算是放心了。」
江氏也沒聽說過此事,但別人誇獎兒子,她面色霽和,心裡卻不免嘀咕。就在這時候,外間突然報說楊進周回來了,她自是放下這一絲狐疑。一旁的陳瀾見艾夫人和周夫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仿佛有些意外,平江伯夫人更驟然露出了難以掩飾的詫異,她不免尋思了起來。
果然,因來的四位都是已婚婦人,當下竟是無人退避。等楊進周一進門,眾人團團廝見禮畢,平江伯夫人就脫口而出道:「楊大人這是從哪兒回來的?我家老爺和許守備說是直接去了江都衛駐地,竟是沒遇上你麼?」
「平江伯和許守備?」楊進周訝異地挑了挑眉,隨即搖了搖頭,「我今日去了江邊水軍左衛,不曾去江都衛駐地,大約因此錯過了。」
眼看平江伯夫人赫然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難受,而剩下的三位也好不到哪裡去,陳瀾忍不住斜睨了楊進周一眼,偏江氏這會兒挨著她輕聲說:「阿瀾,想不到叔全如今倒是越來越鬼了。至少這裝樣子的功夫,從前斷然不會這般爐火純青!他哪是正好錯過,分明是有意讓人撲了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