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御史口筆如刀?不及錦心繡口!(2/2)
既然是到了這萬泉山莊,周泰同又在第一時間吃了癟,剩下的人自然不會在把話題往什麼南京湯山的溫泉別宮上頭引,只是一路說笑著談些江南民風民情,順便掐著手指頭算時間。按照時下的規矩,自然是男人一撥,女人一夥,斷然沒有男女混雜的道理——可楊進周陳瀾既然並非此地的主人,又同樣是剛到,剛剛這路上就暫時顧不得這許多了——然而,道理固然是不錯,可當一行人穿過一條兩側點綴著好些熱氣蒸騰湯池的小道時,終於有人忍不住問道:「楊總兵,你倒是攜夫人來這萬泉山莊逍遙,不知道遇刺的荊王殿下人在何處?」
一應人等聞聲轉頭,見發話的赫然又是面色鐵青的巡按御史周泰同,一時間頓時表情各異。揚州知府樊成眼睛圓瞪,恨不得把這個煞風景的傢伙趕出去;督漕御史林之善和金陵知府吳應則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至於平江伯方翰和許陽父子,抱著手站在一塊,滿臉漫不經心;幾位夫人們則是仿佛深有默契似的,全都簇擁在了陳瀾身邊。
「荊王殿下?」楊進周眉頭緊皺,旋即眼睛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卻冷淡地說,「據說荊王殿下的官船至今還停在淮安府,諸位若要見王駕,趕去淮安府也就是了,何必問我?」
此話一出,揚州知府樊成頓時被嗆得連連咳嗽。見其餘人一下子全都瞧著自己,他一面暗悔沉不住氣,一面趕緊陪笑道:「恕罪恕罪,我嗆了口涼風,嗆了口涼風……」
他這幅做派,周泰同頓時更加氣急敗壞:「楊大人,想當初你這一行在揚州碼頭下船時的情形,可不止是一個人看到!荊王殿下乃是堂堂皇子,天潢貴胄,若真是有什麼閃失,你一不稟奏朝廷,二不知會本地官員,你……你該當何罪!別說你是總兵,就算你是超品公侯伯,你也難辭其咎!你若是還明白輕重緩急,就趕緊把之前所拿的刺客及主使等等全部交出來!」
這番話說得義正詞嚴,四周圍一時間鴉雀無聲,仿佛所有人都被他這番話給鎮住了。然而,就在一陣子的沉寂之後,一旁突然響起了輕輕拍巴掌的清脆響聲。隨著其他人轉過了頭去,陳瀾便徐徐走上前了兩步。
「周大人好口才,大夥都被你說得不敢做聲了。你說不止一人看到我們這一行下船,意思是其中有荊王殿下,是誰認出來了,還是有人看到了親王玉輅,王命旗牌?你說荊王殿下遇刺,這又是哪兒傳出的準確消息,你問問樊知府,他這個知府可曾對外如此宣稱過?至於稟奏知會,本就沒有的事,難道非得子虛烏有的事四處宣揚?」
「你……你……你夫妻倆竟敢指鹿為馬!」周泰同終於被氣得肺都炸了,「若不是荊王殿下好端端的突然遇刺,揚州城又怎會突然滿城大索,你楊進周又怎會突然拿下江都衛指揮使,繼而更是派兵入城戒嚴!」
「滿城大索,是因為我隨行的一位世家公子遭了匪人襲擊,所以揚州府自然要下文緝拿,這是樊知府責無旁貸的事,樊知府你說是不是。」楊進周看向樊成,見其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連連點頭,他這才冷冷地說,「至於派兵入城戒嚴,自然有相應的緣故。」
「什麼緣故,這分明是文過飾非!」
「我家老爺身為兩江總兵,配兩江總兵印,難道調動區區數百名兵員入城,也要周大人核准?」
一旁冷眼旁觀的男男女女們見楊進周和陳瀾一唱一和,周泰同雖是臉色鐵青,可竟是難以一擊制敵,反而被人駁得常常語無倫次,不禁都暗自搖頭。尤其是艾夫人,那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若不是她身邊還有別人,她恨不得立刻拂袖而去。就當她完全看不下去的時候,總算是有人替周泰同說了一句話。
「楊大人,你調江都衛,這是權責之內,我等也沒什麼話好說,可是,這練兵的事情卻非同小可。江南向來遠離兵災,若是傳到民間,免不了流言重重,不可不慎。」說話的是督漕御史林之善,話語竟是頗為誠懇,「若是御命,也該宣示眾人。若是稟奏,也該由南京的諸衙門一同聯名上奏,如此方為正理。」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這才一字一句地說,「至於荊王殿下,若是真的白龍魚服棄了官船和楊大人一塊上岸,大人也該好好勸說才是。」
同樣是御史,這兩人之間也相差太遠了!
端詳著這一位滿臉真摯話語中肯的督漕御史林之善,又看看那邊氣咻咻的巡按御史周泰同,陳瀾心中暗嘆這天壤之別,這一次卻沒出口接話茬,而是眼睛徑直盯著自己的丈夫。下一刻,她就看到一直冷冷淡淡的楊進周漸漸露出了一絲笑意來,最後輕輕頷首。
「林大人此言提醒的是。」
話音剛落,仿佛是應景似的,眾人剛剛穿過的那扇門外突然傳來了一個如同洪鐘一般的嚷嚷聲:「報!」
陳瀾才剛聽出了那是秦虎的聲音,就只聽楊進周揚聲喝道:「何事!」
「大人,淮安兩淮都轉運鹽使司來報,說是鹽城海邊一處鹽場鬧事,上百名灶丁縱火燒毀了兩處庫房,上萬斤淮鹽付之一炬,甚至意圖搶占鹽城往南的運鹽河!」
此話一出,剛剛還等待楊進周反應的一眾人等齊齊大驚。兩淮鹽業甲天下,儘管揚州並不是產鹽之地,但仍有一條運鹽河從南通直通這裡,再加上運河上流的淮安,致使揚州成了兩淮鹽商雲集之地。這要是真出了事情,連帶海邊其他諸大鹽場,還真可能造成極大不穩!
「怎會有這樣的事……都轉運使司不是成天都說鹽丁平穩嗎,怎麼突然出了這樣的事!」事到如今,又驚又怒的人不少,但最為震動的卻是平江伯方翰。須知這溝通鹽城、淮安、南通的運鹽河,百多年來也幾乎有大半歸漕運總督府疏通管理,其中的利錢不少都是到了他手裡。這要是出了事情,那就不是此時的事不關己,而是傷筋動骨了!
然而,他才暴跳如雷說了這一句,督漕御史林之善那鎮定表情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則是氣急敗壞的口氣:「這十幾年間從未有過這樣離譜的事,我回去就拜本,都轉運鹽使司從上到下實是太過無能!」
楊進周看著其餘一個個附和上來的人,老半晌才吩咐秦虎把信使帶來。等到那風塵僕僕的信使進來二話不說跪下磕頭,又在那添油加醋地說著之前那情景,原本還有些存疑的一眾官員頓時全都信了。當下平江伯方翰就厲聲說道:「這麼大的事情,我得回淮安去看著!林御史,你既是督漕,和我同去,這時候總不能放著不管!」
見林之善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滿心挫敗感的周泰同盯著楊進周和陳瀾看了片刻,突然惡狠狠地說道:「我也去!既是楊大人說荊王殿下不在這裡,還在那淮安府的官船上,那我現在就立刻趕過去陳情!若是楊大人你之前信口開河,就等著我的參本吧!」
楊進周卻仿佛沒聽見這話似的,從容說道:「剛剛林大人不是問為何練兵麼?海邊各大鹽場之前就有頗為不穩的傳聞,再加上私鹽猖獗,屢有致人死傷事,據說還有運私鹽出海的往鄰近各島的海盜……總而言之,平時不練兵,需要的時候就用不上了。」
說到這裡,他就對那信使吩咐道:「你隨本鎮去書房!」
楊進周這個主人既是要去忙活,方翰三人自是匆匆先告了辭,撂下狠話的周泰同甚至連場面話都不及說就揚長而去。至於剩下的人裡頭,許陽本就是為了讓兒子負荊請罪來的,此刻金陵知府吳應一走,他也顧不上把剩下的那場戲演完,隨即就押著人匆匆走了。而艾夫人雖然覺得今晚情形詭異,想多留片刻,可別人都走了,她也只得告辭離去。不過是片刻功夫,這偌大的地方除了幾個媽媽和丫頭,就只剩下了陳瀾和樊成夫妻三人。
「人都走了,樊知府眼下大約是鬆了一口氣吧?」
「是是是……」樊成本能地答應了一聲,可話一出口就覺察到語病,不禁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倒是一旁的樊夫人還警醒些,趕緊接過話茬道,「楊大人和夫人的再造之恩,我和我家老爺一定銘記在心,日後一定相報。」
「那些沒意思的話就不用再說了。」陳瀾嫣然一笑道,「賢夫婦若是要謝,把揚州這一攤子事料理好就行。雖說論品級,樊大人比剛剛那幾位要差了一大截,但揚州並不屬於南京統管,彼此之間又沒什麼統轄關係,該怎麼做,想來樊大人應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