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夫妻,男女(2/2)
*************
會賓樓三樓居中包廂。
不論平江伯夫人怎樣惱火地喋喋不休,平江伯方翰依舊是背著手站在窗前一動不動。良久,他才冷著臉轉過頭來:「別囉嗦了!你以為這是平日裡要看你臉色的那些夫人太太?淺薄!我竭力勸了許陽別帶上他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婆娘,而是叫了你來,不就是覺得你長袖善舞?既然你已經讓陳家三丫頭答應了帶挈一把靜兒,那你還有什麼好不滿的?我又不像艾家生怕失了金陵書院的掌控權,也不像那個周泰同,硬生生駁了皇上的回,更不像江家那樣當年鼠目寸光,之所以過來也就是拉拉交情,她男人難打交道又有什麼好怕的?」
「這……」平江伯夫人被丈夫說得臉色更不好看,好半晌才訕訕地說道,「是我想岔了……只是老爺,您難道就不怕麼?您把靜兒許給了陳家老五,可眼看如今陳家長房那架勢,興許這日後借襲的爵位還要還回去……」
「那是陳老三要操心的事,我們管這許多作甚!再說了,就算沒有長房,陳老三還有個嫡子,你莫要忘了!我當初許了女兒給他,不是看的他兒子,而是看在他的份上,可惜他自己給利益蒙蔽了眼睛。你不要擔心這些,靜兒將來上頭沒了正經婆婆,許家那丫頭你也見過,本分老實沒心眼,只要我多多給她置辦嫁妝,還愁日子不好過?倒是許陽,養出那麼個不中用的兒子來,待會那一出負荊請罪可不那麼好看!他呀,長子庸碌,次子自以為是,竟是後繼無人!」
說到這裡,方翰不禁幸災樂禍地哧笑了一聲,可說到後繼無人,他冷不丁想起了自己那次灌醉了王安止之後的一番言語。
「伯爺既然沒有什麼太大的志向,又不領兵打仗,要把伯爵換成侯爵就不太可能了。不但如此,擁立之功這種成也容易敗也容易的招數更危險,想來您是沒心思的。至於如今您沾手海貿,這個是江南文武都幹過的勾當,本不妨事,可是,您能沾手海貿,難道別人就不會插手漕運?難道伯爺沒發現,這條百多年前就疏通過的漕河,如今淤積得比從前多多了?這漕運一堵上,以後平江伯這漕運總督就到頭了。」
那個眼下被他留在南京城中的王安止,雖說人是輕浮了些,可眼光倒是犀利!如果按照他說的,許陽父子是被人算計了,所以他眼下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免得做了人的刀子。
*************
就在這會賓樓最西邊的一間包廂中,巡按御史周泰在聽夫人仔仔細細說明了中午前去求見的經過之後,臉色頓時變得極其微妙。他卻不比方翰對妻子那般疾言厲色,好言勸慰了一番,又趕緊命下頭送了吃食上來,等看著夫人差不多半飽了,他才露出了和顏悅色的笑容。
「讓你白白跑了這麼一趟,是我想岔了。原以為楊總兵不管怎麼說都曾經是杜閣老的弟子,不至於連這點禮數都不懂,想不到他如此剛愎。事已至此,夫人也不必在此地多留,家裡也離不開你,你還是先回去吧。」
周夫人平時是典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這一次勉為其難出門,也是因為丈夫的請求,此時聞言自然大大鬆了一口氣,但少不得滿臉歉疚。只是丈夫親自送她到了門口,她關切地又囑咐了一番,這才戴好帷帽匆匆下了樓去。而眼看著人影消失,站在門口的周泰同終於收起了那笑容,一言不發地轉身進了包廂。下頭傳來了車夫的吆喝聲馬鞭聲,緊跟著又是馬蹄聲車軲轆聲,不多時,屋子裡就是砰的一聲沉悶聲響。
外頭守門的兩個小廝彼此對視一眼,全都默不作聲地低下了頭。只當他們等待著裡頭再傳來什麼砸東西聲音的時候,卻有人察覺到對面有人行來,抬頭一看卻發現是艾夫人,兩人立時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又慌忙一同躬下身子去。
「夫人……」
「開門吧,我和你家老爺說話。」
進了屋子之後,艾夫人見周泰同站在角落裡頭,手已經扶上了一旁的瓷瓶,便輕輕咳嗽了一聲,見人先是轉過頭,隨即眼睛大亮地快步迎了過來,她便沉下臉說:「既是要在尊夫人面前做出那種處變不驚的樣子,怎生這時候就捱不住了?你別忘了,除了平江伯許守備,還有金陵知府和督漕御史都在這兒。要是他們聽到了動靜傳揚出去,你還要名聲不要?」
「我……」盯著那荊釵布裙卻依舊難掩風韻的艾夫人,周泰同不禁有些赧顏,「師母,是我修身養性不夠,可是那楊進周實在是欺人太甚!他和杜閣老聯手來了這一招,江南這些小書院,自然就要爭朝廷敕封,到時候金陵書院何其被動?還有,他要在這裡練兵,江南這樣平靜的地方,練什麼兵,他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萬一他真是大動干戈……」
「夠了!」艾夫人緊盯著周泰同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淡淡地說,「你是山長最得力的學生,凡事不要只憑著一時衝動。就好比你之前一鼓作氣參掉了江南這邊三個人,看著人人贊你是能臣,可實際上呢?你自己知道,你這個巡按御史是天子信臣,要是失了這個信字,你又還剩下什麼?」
「師母……」周泰同越發囁嚅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眼看著艾夫人搖了搖頭轉身要走,他竟是鬼使神差地追上前去,一把拉住了艾夫人的袖子,「師母你不要生氣,我只是,我只是一時義憤……」
看著那隻緊緊拽著自己袖子的手,艾夫人先是露出了詫異的表情,繼而就皺緊了眉頭說:「你這是幹什麼?放開,讓人瞧見你這個足以和督撫並列的巡按御史這般做派,你也就不用再幹下去了!」等到周泰同訕訕地縮回了手,她才義正詞嚴地問道,「我且問你,前時上本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京城的意思,亦或是得到了什麼訊息?你老老實實說,要是虛言搪塞,以後休想我再見你!」
「是是。」周泰同不安地絞著雙手,抬起頭偷瞥了一眼,這才垂下眼睛說,「是我打通了司禮監的關節,得知朝廷要在江南這邊大動干戈,再加上那幾個官員都不是省油燈,全都盯著金陵書院,還有海上的事消息很不好,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不管不顧上了書?你呀,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獨當一面!」艾夫人沒好氣地看著周泰同,直到人再次低頭認錯,她才又提點道,「司禮監太監曲永最是奸猾不過的人,你不要再打司禮監的主意了。至於接下來的事也是一樣,金陵書院自有老爺和我出面安排,你不要瞎操心。至於海上的事,別人只是捕風捉影,你跟著起什麼哄?好了,待會若是去偶園,你好好準備一下,質問的時候要大義凜然,別讓人看低了!」
直到走出這包廂,快步走到了西北面那個小間,艾夫人一進去就喝令身後的媽媽關上了門,旋即低頭看了一眼左邊的袖子,竟是信手撕拉一下,將那半截袖子完全扯下,又厭棄地揉成一團擲在了地上。裸著半隻袖子的她緩步走到支摘窗底下的椅子邊,一下子就扶著椅子坐了下來,面上表情一會兒怔忡,一會兒懊惱,最終方才深深吸了一口氣。
「大小姐……」
「立刻讓人給爹送信!」只沉吟了片刻,她就一字一句地說,「還是老規矩,你動筆。我不管他用什麼法子,這金陵書院決計不能容許外人插手,他應該知道其中有多少犯忌的勾當!他是元輔,要是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到,到時候牽連到他身上那就怪不得我了!還有,那個曲永究竟跑來江南做什麼,讓他明明白白告訴我,別老是端著故弄玄虛的樣子打啞謎!」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頓,隨即又用右手輕輕揉了揉兩邊的太陽穴,這才放下手抬起頭來:「海上那邊捎了話來,說是福建那邊又開始造戰船了,而且這兩年,他們的工坊周邊的探子越來越多。他要是有好法子就不要藏著掖著,琉球已經被端了,一旦朝鮮和倭國不成,江南也好不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