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長嫂如母,鋒芒畢露(2/2)
然而,旁人在惦記他的時候,荊王卻並不在玄武湖,也不在他這些日子常常出沒的那些風景名勝。此時此刻,絲竹管弦之聲透過窗戶縫隙絲絲縷縷地透了進來,那柔媚的歡聲笑語更是讓人心神蕩漾,而室內那些大紅大紫的綃紗帳子,大紅色的花燭喜蠟,無處不在充滿撩撥意味的美人圖,深知散落在床榻上那些若隱若現的春宮圖,都暗示著這銷金窟的本質。
於是,左顧右盼了好一陣子,荊王一屁股坐下之後,隨手抄起那盞已經涼了的茶痛喝了一氣水,隨即才沒好氣地說:「我說曲公公,你是不是看準了沒人想到我會到這種地方來?這要是父皇知道了,我挨一頓板子還是輕的,興許直接被扔在宗人府面壁思過!」
「不礙事,殿下不是還在秦淮河上的畫舫出沒過?再說,這裡是錦衣衛的南京總哨。」
曲永輕飄飄的兩句話讓荊王一下子為之啞然。好一陣子,他才幹咳了一聲道:「曲公公要是再不出現,我還以為你離開南京了。不知今天你這般輾轉請了我來,是為了什麼事?」
「殿下以為呢?」見荊王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剛剛還有些懶散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集中而銳利,曲永方才微微笑道,「殿下不用想這麼多,皇上差我下這一趟江南,不是為了什麼監看,也不是為了什麼刺探,只是純粹讓我在進棺材之前,有機會重遊祖上故地而已。我今天請殿下來,其一是為了要請教殿下一件事。殿下是真不在乎自己的名聲,還是假不在乎自己的名聲?」
荊王一動不動地直視著曲永的眼睛,眼看其不閃不避神情從容,他不由輕輕挪動身子往後靠了靠,直到脊背有了支撐,這才笑了起來:「曲公公這問題差點把我都問懵了。這天底下哪怕連篡權奪位的奸雄也想竭力洗白自個,更何況我這個俗人?曲公公問這話,莫非是說想要幫我恢復名聲?那敢情好,要真是如此,我必定……」
「殿下就不用尋我開心了。」曲永打斷了荊王的話,見其又恢復了懶洋洋的樣子,他合攏雙手坐直了身子,最終打消了起初的打算,「我就實話實說吧。南洋和西洋的諸使節已經直趨天津衛,大約最初下月就能入京了。殿下這一趟的事情辦得漂漂亮亮,回京之後必然深受嘉獎。只是,殿下和蕭世子走得這麼近,就不怕……」
「怕什麼?」荊王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比之前更尖銳了幾分,那種閒散漫不經心的氣息從臉上一掃而空,「本王只想問曲公公,你這話是替父皇問,還是你自己問?」
見曲永沒有立刻回答,他就一字一句地說道:「本王知道,朝中對奴兒干都司一向是防備得森嚴。相比九邊重鎮和那些更北邊的堡壘堅城,奴兒干都司說是我朝所屬,可兵員補充不走兵部,棉衣軍餉補充不走戶部,官吏調派不走吏部,鎮東侯甚至可以說就是當地的土皇帝,所以老大人們不知道操心了多少年他們要反,想來鎮東侯府歷代人丁單薄,他們高興得很。如今鎮東侯府擺出了那種姿態,大約人人都要鎮東侯永鎮奴兒干要成為過去了,可本王要說,那是愚蠢,短視!」
「可殿下並不是儲君,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殿下就算是儲君,也還不是異日天子!有些事情,做得過頭了,對殿下不利,對蕭世子也未必有利。要知道,江南人是最擅長造勢的。」
撂下這麼幾句話後,見荊王並不接話茬,反而再次靠在後頭安之若素地坐了,曲永知道這話題再持續下去有害無利,沉默片刻就岔開話題說道:「今日在總督府,金陵書院教習鄧冀突然認承下了所有事,隨即碰柱自盡未遂,殿下如何看?」
「猴子把戲而已。」荊王這才微微笑了,撩起長衣下擺翹足而坐,又似笑非笑地說,「曲公公是掌過錦衣衛的人,可不要告訴我說不知道兩江那位馮總督的不清不楚。鄧冀就是認承下了,他一人的命也不頂用,金陵書院要想全身而退絕不可能。想當初,他們可是要我的命,雖說讓蕭朗代我挨了一刀,可這一刀我絕不會讓他白挨!」
說到這裡,他那閒適自然的表情和他那殺氣騰騰的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然而,對於跟了皇帝幾十年,極其熟悉那位至尊的曲永來說,卻覺得這一對父子在某些方面竟是驚人的相似。他這一愣神的功夫,荊王竟是又衝著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話。
「畢先生的那位如夫人可是在曲公公你手裡?」
一瞬間的話題急轉,曲永面上雖沒什麼變化,心中卻為之大訝:「殿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是畢先生的臨行囑咐。」荊王看著曲永,仿佛事不關己似的說,「畢先生念及昔日情分,讓我捎話,請曲公公饒她一條性命,如今我把話帶到了。可惜,據說那還是母后身邊的人,我還以為如楊夫人身邊的雲姑姑柳姑姑那樣精明強幹忠心耿耿,豈料竟是一樣水養百樣人……她哪怕苟活,想來接下來半輩子也是惶然不安,所以還不如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殿下的意思是……」
「此事與我無關,我只是那時候看畢先生楊帆東洋,一時心有所感。」荊王剛剛還有節奏地叩擊著扶手的手一下子停了下來,下一刻,整個人竟是站起了身子,「她受母后命侍奉畢先生,既無嫡妻壓制,又無年長嫡子,畢先生並非無情之人,身邊只有她這一個女人。她卻因被人蠱惑,以致忘恩負義,這樣的人留著何用?曲公公可不要告訴我說她因被人挾制之類的話,她一無父母家人,就只孑然一身,可沒有什麼後顧之憂!」
「殿下這性子,倒是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曲永口中說著讚嘆,臉上卻沒什麼旁的表情,「芳草被拿住之後,我問出所有事情就照規矩處置了她,所以哪怕畢先生有言,死了的人也已經活不回來了。殿下知道支使她的人是誰,再加上蕭世子的事,莫非打算把金陵書院連根拔起?」
「本王沒那能耐。」
荊王乾脆利落地搖了搖頭,見曲永仿佛有些意外,他就回身坐下,抓起一旁高几上的扇子有氣無力地扇了兩下,這才自嘲地笑道,「父皇和列祖列宗都沒能做到的事,本王還不會把自己看高到那程度。但此次借著海外那邊談妥的東風,這是前所未有的機會,哪怕不能動搖其根基,至少要給那些愚蠢短視的人一個教訓,尤其是那個自以為是的女人!曲公公,本王倒是有一個請求,鄧冀那裡楊大人恐怕已經有安排,你既然握著這裡的錦衣衛總哨,能否在金陵書院再拎那麼一兩個人出來,一定要聲名狼藉的!」
「殿下是想……」
「一粒老鼠屎尚且能壞了一鍋湯,更何況那些人本就不是人品高潔?敗壞這麼一座百多年的有名學府,最好的法子當然是從名聲上頭入手!」
兩邊都是一等一的聰明人,心中各自早有成算,此時此刻低聲交換了幾句話,須臾就定下了基調。接下來又是一通無關緊要的東拉西扯,直到荊王露出要走的意思,曲永才突然開口問道:「殿下這幾日住在總兵府,不知於楊夫人怎麼看?」
荊王已經打算離座而起,聞聽這話頓時詫異了起來。坐回去的他端詳著曲永,沉吟了好一會兒方才胳膊枕著扶手,又支起下巴說道:「楊夫人我是聞名已久,不過男女有別,我雖在總兵府住了幾日,也只是見了幾面。她為人大方得體,看之前諸多處事,更是有颯爽之風,怪不得能得九姑姑青眼。曲公公究竟想問什麼,不妨請直說。」
「一個侯府千金,在閨閣默默無聞十餘載,隨即在一次偶爾受傷之後驟然大放光彩,殿下就不曾想過什麼?」
「想過什麼?」荊王不覺眉頭緊鎖,突然想起自己在宮裡曾經看過的某些手札,先是臉色古怪地看著曲永,隨即突然大笑了起來,「曲公公大概是那些秘聞異事看得太多了,這世上哪有那許多怪力亂神的事。就好比本王,此次回去,大約也會有無數人編排之前是裝瘋賣傻吧?楊夫人長在侯門,若非侯府驟生變故,自然就顯不出來,況且她與其說是鋒芒畢露,不如說是溫潤含蓄。楊大人能得如此佳人,父皇眼光獨到,他亦是福分不淺。」
說到這裡,他就離座而起,隨隨便便拍了拍巴掌,這才頷首笑道:「而且,母后在世時,就從不喜歡那些賣弄聰明自詡得計的世家千金,楊夫人能投其眼緣,更足可見人品心性。曲公公侍奉父皇多年,存著提防之心是好事,可也不要做得太過了。這回江南能打開局面,楊夫人亦是功不可沒,本王於公於私,可都欠了她老大的人情!」
看著荊王施施然出門,曲永又坐了片刻,這才起身走到支摘窗前。隔著欄杆見荊王背著手一路閒庭信步似的走下去,穿過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中間時,甚至不時和人嬉笑言語兩句,仿佛是常常光顧的熟客,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沒錯,相比陳瀾,荊王才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