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事(2/2)
陳瀾點了點頭,再沒有多問什麼,芸兒便退了出去,紅螺倒了水,見無事,也就跟著出了屋子。約摸一刻鐘功夫,沁芳方才回來,先是說了之前補足月錢的事,末了便輕聲說:「奴婢打聽得知,是祝媽媽替二夫人放印子錢,所以這個月月錢不但晚了,咱們的還少了,就是指量小姐不會聲張。這一回瞧著老太太對小姐親厚,所以才緊趕著支了銀子,填補咱們這兒的缺口。」
聞聽此言,陳瀾雖記在心裡,但知道二嬸如今管家,這由頭別人未必就不知道,只不敢聲張罷了。因此,點點頭之後,她就向沁芳問道:「你這兩天下來,瞧著紅螺如何?」
「紅螺對人和氣,做事得體,別的一時半會也瞧不出來。」沁芳仔細尋思了一下,卻只能說出這麼一句話,隨即又搖了搖頭,「她是外頭來的,在老太太跟前只不過服侍了一年就從三等升了二等,必定是極聰明的,奴婢愚笨不中用,摸不透她的性情。」
沁芳這麼說陳瀾並不意外,她從前管過招聘管過培訓,就是她也只能看出紅螺是個很有主見的人,甚至有一種說不出的執拗,因而笑了笑之後,就打趣了沁芳幾句。主僕倆略說了一會話,陳瀾突然又問道:「芸兒那裡你可提醒過,別老和紅螺過不去?」
「芸兒那小蹄子小姐又不是不知道,心高氣傲牙尖嘴利,可從前院子裡該有的東西少些什麼,都是她豁出臉面去爭,心卻是頂好的。就是在我面前,她也常常搶白,就別說突然來一個蓋在她頭上的人了。只不過,她也只是嘀咕紅螺是從外頭買來的,身家背景全然不知,不比家生子可靠,其他的倒沒說什麼。我說過她兩句,可她卻說小姐就喜歡她什麼都放在臉上,心裡不安其他的心思,這一來我也說不下去了。」
陳瀾嘴角一挑,拿起小蓋碗,輕輕用蓋子濾去了上頭的茶葉,啜了一口輕聲說:「什麼都放在臉上並沒有錯,我只是希望她和軟些。紅螺是老太太給的人,你我尚且要敬她三分,若是芸兒一味給人臉色看,別人會怎麼想?罷了,回頭你挑兩件繁複的繡活,讓她多靜靜心,要是她不聽你再告訴我,我回頭再設法。還有,日後四弟來的時候,你留心她一些。」
前頭的話都在理,沁芳自是連連點頭,待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才猛地一驚。仔細想想,陳衍過來的時候,芸兒每每都在跟前,或是端茶遞水或是陪著說話,哪次都是如此。雖說四少爺不過十一,但芸兒也才十三,等再大上一些,指不定會發生什麼事。因而,她使勁吸了一口氣平靜心神,就屈膝行下禮去。
「是,奴婢明白了。」
晚間時分,各房照舊是吃過晚飯前往蓼香院給朱氏問安,偌大的暖閣中自然是滿滿當當擠著一大堆人,就連平日很少見的陽寧侯陳玖也露了露面。只是,他自己大約也知道那青黑的眼圈和疲憊的面容實在太顯眼,只點了個卯就匆匆退了。他這一走,二夫人馬氏自然也坐不住了,朱氏心知肚明,藉口疲了上床安歇,不一會兒滿屋子人就散了去。
出了蓼香院,陳衍就自然而然地拉上了陳瀾的手。陳瀾這幾天也習慣了他的親昵,索性聽之任之,走到拐角處,沿夾道遠遠可見一溜明瓦燈,再加上前後燈籠,照得整條路都亮堂堂的。陳衍走著走著就踢起了一顆小石子玩,隨口說道:「姐,等以後我做了官,咱們就不用看人臉色……」
話還沒說完,他就感到手被人重重捏了一下,不禁抬頭看著陳瀾。陳瀾卻是往左右瞧了一眼,隨即朝沁芳打了個眼色。沁芳忙走上前和前頭那個打燈籠的婆子說話,而紅螺則是從一開始就落在後頭,正和兩個三等丫頭說話,仿佛根本沒聽見剛剛那句叨咕。
「四弟,你可知道,咱們陽寧侯府這百多年來,有多少人中了秀才,又有多少人中了舉人進士?」
陳衍聽旁邊傳來姐姐低低的聲音,他愣了一愣,這才不確定地說:「秀才倒是不少,舉人大概有四五個,至於進士,似乎只有先頭的一位叔祖,還有兩個遠支的長輩。」
「那這三個進士裡頭,都做了什麼官?」
陳衍絞盡腦汁想了想,隨即茫然地搖了搖頭。這時候,陳瀾才抓緊了他的手,不緊不慢地說:「你不知道也不奇怪,因為幾乎沒人記得他們了。先頭那位叔祖極其用功,結果還是年過不惑才中了二甲,之後外放知縣,一路熬資歷升官,等到十幾年後撒手人寰的時候,也就是從四品知府。而那兩個遠支的長輩更是官路蹉跎,致仕不過五品,沒一個做得京官。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咱們既是侯府,為何就出不了幾位文官?」
看到陳衍再次搖頭,陳瀾輕輕嘆了一口氣,停下步子來給他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大氅,這才低聲說:「咱們家是世襲的侯爵,百多年下來軍中有不少人脈。所以家裡想要靠讀書出仕的子弟,非但享不了家族蔭庇,反而被這家名連累。」
出乎陳瀾的意料,陳衍竟只是歪著頭想了一會就有些懂了,竟是點了點頭,隨即卻又奇怪地問道:「姐,那你以前怎麼老逼著我讀書……」
「以前是想你勤勉些,免得咱們在家裡更被人瞧不起,可現在情形卻不一樣。」
看著小眉頭皺在一塊,滿臉奇怪的陳衍,陳瀾卻沒法說出太多解釋。這些天,她除了那些書本,打聽最多的就是陳家歷代的那些長輩。若是鄭媽媽不曾說過二夫人馬氏要把少爺們挪到外頭去也就算了,既然說了,她不得不搶在前頭籌劃籌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