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貴人(下)(2/2)
等人都退下了,屋子裡又只剩了他和一個垂手而立猶如老僧入定一般的中年太監,他這才悠悠嘆息了一聲:「高宗皇帝的這一幅字雖說臨的是太祖御筆,時人皆道是寫的比當時太祖更雄渾更有章法,但和宮中那幅字比較,卻總覺得缺了什麼……曲永,你覺得缺了什麼?」
那中年太監卻並未誠惶誠恐地說什麼全是御筆不敢評判之類的話,只是眼皮也不抬地說:「回稟皇上,高廟是守成之君,當是比不上太祖重定河山捨我其誰的霸氣。」
「捨我其誰,捨我其誰……」
喃喃念叨了兩句,皇帝終究還是背手站在那兒沒有回頭,最後讚許地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便是少了捨我其誰的霸氣,高宗皇帝畢竟是清逸閒淡的性子,書法固然冠絕一時,可在這同樣的四個字上頭,便不如太祖了。太祖留下墨寶極少,詩句更是幾乎沒有,唯有這獨一無二的『還看今朝』四個字始終懸在乾清宮書房……曲永,伺候筆墨!」
曲永這才抬起頭應了一聲,卻是一張頗為清秀的臉。上前去了一塊徽墨在蓮花狀的端硯硯台中注水磨開了,隨即又備好了筆,最後攤開一卷宣紙,在一邊用鎮紙壓了,自己親自欠身拂著另一面。這時候,皇帝終於轉身走了過來,卻是提筆蘸足了墨,旋即重重寫了下去。
捨我其誰!
「如何?」
「回稟皇上,這四字氣勢十足!」
「你說得是這四個字的意思吧?真要說字裡行間的氣勢,別說比太祖,就是比高宗也差遠了!」丟下筆的皇帝雖這麼說,卻沒有任何氣餒之色,反而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說道,「楊進周年紀輕輕便有統兵之才,朕調了他進錦衣衛,就想看看他心志如何,沒想到夏平安依朕吩咐暗示他可奪汝寧伯爵位,他不為所動;老二提醒他可爭錦衣衛緹帥,他也不為所動;如今九妹對他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倒是狼狽了起來……世上沒有無欲無求的人,尤其是他如今孑然一身,更好似光溜溜的一塊石頭。朕不是疑他,可總覺得他太令人捉摸不透。」
這時候,曲永突然開口說道:「小的覺著,楊大人只是瞧著冷峻,其實未必那麼多心思,皇上與其試探,還不如直接問。」
「直接問……直接問!」皇帝突然輕輕一拍巴掌,隨即笑道,「朕倒是迷了,於那個在戰陣上力救袍澤的年輕勇將來說,與其暗觀他心志如何,興許還不如真問他,等九妹待會下來再作計較。對了,陳瑛回京的消息,羅明遠真的不知道?」
「據小的查探下來,威國公真的不知道。威國公回京之後就任中軍都督府,每日登門拜會的人多如牛毛,他哪有功夫注意其他。倒是威國公世子成日裡在外閒逛,在府中呆的時候極少,父子一見,威國公便看世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世子從來都是恭謹應下,卻屢教不改,威國公自是氣了個倒仰。因為這個,幾個跟著回來的寵妾庶子都有些別樣心思。」
「糟糠之妻不下堂,羅明遠如果真糊塗了,也枉朕一路提拔他上來。」
皇帝沉吟了一會,最後輕描淡寫地吐出了一句話,便略過了這個話題不提。從書架上又取了本書下來坐著看,他仿佛沒聽到外頭燈市上沸反盈天的喧鬧,只是靜靜地坐著看書,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緊閉的大門外頭方才傳來了輕輕的叩門聲。他開口吩咐了一聲進來,見大門一推,進門來的赫然是滿臉懊惱的宜興郡主,他便撂下書站起身來。
「皇上指量我剛回來沒事做是不是,對著楊進周死纏爛打,趕明兒他非得把我當成那煩人的三姑六婆不可,還拉扯上了賢妃娘娘!到後來我不耐煩了,直接問他將來的打算,他倒是給了句實話。他還惦記著興和的那幫子部屬,只預備按照皇上您的吩咐,辦好了事情就回去繼續帶那些兵,沒打算在這花花綠綠的京師多呆。皇上要是還擔心他冷情,那就不用了,那麼一大堆人在那兒,全都是他掛心的,他冬至正旦和這次元宵的賞賜,一多半都給他送去那些死傷袍澤家裡頭了。汝寧伯爵位他不稀罕,他說男子漢大丈夫,該往前看!至於娶妻,畢竟是一輩子的事,他沒有長輩,所以想挑一個合心意的,日後選中了再來求我和賢妃娘娘。」
一氣說完這些,宜興郡主終於長長吐了一口氣,見一旁的曲永已是送上茶來,她接過來潤了潤嗓子,這才淡淡地說:「我瞧著他是極有志氣的人,絕非是錦衣衛那幾個老油子能比的,皇上要用歷練一下無妨,但把人豎成靶子不好。話說回來,陳家的三丫頭我覺得也是極其不錯,惠心喜歡,周王對她也親近。我看她倒是很有長姊的派頭,她那幼弟對她言聽計從。相比陳家二房的昏庸,三房的野心勃勃,這長房姐弟倆若是一直穩當,興許有些看頭。」
這話聽著雖說有些刺,但皇帝明白宜興郡主的性子,面色微微一凝便露出了苦笑。就在這時候,外間突然傳來了一個誠惶誠恐的聲音。
「主子,燈市上幾個雜耍的不慎失了手,那流星火砸著了旁邊的燈,這會兒燒著了幾間房子,您和郡主還請安坐一會,楊大人帶人到樓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