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一口老血(1/2)
祁元道坐在高台上,臉青一陣白一陣。他有心想要反駁杜錦寧,想要把杜錦寧的問題狠狠地回擊回去,但杜錦寧所提出的問題,正是氣學理論本身的漏洞,祁元道自己身在局中,還不是這個理論的創建者,他怎麼可能有能力對這些漏洞進行彌補呢?如果有,他早在自己的學說里就提出來了,不會等到現在由杜錦寧來提出。
讀書人,雖也重資歷,但更重本事。垂垂老矣的七十歲老童生,與十七歲的少年進士相比,誰更受尊敬,不言而喻。
如果說剛開始大家看杜錦寧年紀小,資歷淺,看他還跟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可她這兩個問題一提出來,大家看向她的目光就全然不同了。
所以此時杜錦寧繼續再往下問,大家不光不覺得她在耽誤時間,反而比開始時更集中注意力聽她說話。
「祁先生說:『天性在人,正猶水性之在冰,凝釋雖異,為物一也;受光有小大、昏明,其照納不二也。』說『人之剛柔、緩急、有才與不才,氣之偏也。天本參和不偏,養其氣,反之本而不偏,則盡性而天矣。』既然剛柔、緩急這些『氣質之性』都是天地之性,那祁先生為何要強調學習、養氣、虛心與得禮呢?為何要通過變化氣質使『氣質之性』反本於『天地之性』,最後居性即善呢?」
祁元道張著嘴,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不光額上冷汗潸潸,背上的衣襟里外都濕透了。
祁元道在學術上經營多年,他收的弟子無數,這些弟子跟祁元道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祁元道風光,他的弟子自然是走到哪裡都受人尊敬;一旦他被人從神壇上扯下來,他的弟子自然灰溜溜的沒臉見人。
此時見祁元道被杜錦寧問得久久說不出話來,面上更是蒼白如紙,便有個四十來歲留著八字鬍的弟子起身,對杜錦寧冷聲道:「這位小相公,你既問出這樣的問題,想來對於這個問題有著深入的研究,不如你把你的想法跟大家說說。」
如果杜錦寧光知道提出問題,而不能解決問題,那不過是祁元道本身的理論,或者說是張載的理論出了點問題,只要祁元道承認自己的理論還不夠完善,那麼剛才的詰難便可以輕輕掀過去,祁元道還會落得一個敢於承認自己不足,善於反思自己理論的好名聲——孔子、孟子等聖人的理論,也並不是完善得沒有一絲缺陷的。所以,有不足不怕,端看如何去處理這場危機。
只要把杜錦寧問住,讓她也不能再發難下去,祁元道說上幾句自謙的話,再讓其他幾位德高望重的學者為祁元道開解開解,這場尷尬就能轉化。
果然,這人的話一出,大家的目光就從祁元道身上移開,落到了杜錦寧身上。有人還竊竊私語起來。
陸九淵則為杜錦寧捏了一把冷汗。
找出別人理論的漏洞相對容易,提出自己的觀點也相對容易。而要在找出別人理論漏洞的時候提出自己的觀點,以填補這個漏洞,就不是一般的困難了。這就跟鞏壩一般,發現堤壩有漏洞不難,新建一個堤壩也不難,但要去補一個正在漏水的堤壩,難度就驟然加大了許多。
陸九淵承認杜錦寧這個孩子的思維跟一般人不一樣,他總能非常敏銳地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提出十分新穎的觀點,他是一個天才。但他的年紀終是小了些,學識也還不夠淵博,想要在找出漏洞時提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理論,陸九淵覺得杜錦寧是沒辦法做到的。
他正要出聲為杜錦寧解圍,就見杜錦寧微微一笑,道:「太虛之氣無論是清是濁,因為不是人,所以不是人性。水無論如何,只要沒凝結成冰,就不是冰之性。人之性,只能在氣凝結之後才有,才可言。因此,我認為,『天下無無性之物。蓋有此物,則有此性;無此物,則無此性。』」
大家一聽,都點了點頭。
這位小秀才說得十分在理,確實如此。
那位弟子卻不放過杜錦寧,逼問道:「小相公既有如此高見,那麼對於『氣質之性』與『天地之性』的關係,小相公也一定有自己的見解吧?」
杜錦寧也不賣關子,直接道:「『天地之性』是本然,『氣質之性』是實然,變化氣質使實然的氣質之性反本於天地之性,人性不是二元而是一元。道理如此來闡述,祁先生的學說才沒有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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