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君之名。(2/2)
在學生時代曾經打過工的義大利餐廳二人吃過晚餐,【瀧君,我(♀)說過等你高中畢業了請我的吧?】完全對這句話沒有印象的我(♂)請了前輩,但付錢的時候不知從哪裡湧上來的一股自豪感。正想要把前輩送到車站的時候,前輩說道。
【沒想到我們以前打工的地方,做的東西這麼好吃吶】
【那是,打工時候的工作餐,都像大鍋飯一樣嘛】
【多麼痛的領悟】
我們哈哈大笑,前輩心情很好一樣深深一呼吸,繼而說道再見嘍。前輩揮動的無名指上,是細如水滴般的戒指在閃閃發光。
你也,一定要幸福。
我(♀)結婚了,一邊和著濃咖啡一邊告解這句話的前輩在之後這麼對我(♂)說道。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我(♂),只是敷衍的說著祝賀的客套話。
我(♂)現在,也並沒有不幸福。望著從天橋的台階上下行的前輩的剪影。我(♂)這樣想道。但其實幸福是什麼模樣,於我(♂)並不明了。
突然,再次看著手心。那裡,只有本應存在的缺失。
只是再一點點就好——,我(♂)又這樣想道。
季節的變遷,又在意識到之前完成。
颱風頻發的秋季後,沒有任何的過渡,天天冷雨的冬季到來。遠日啾啾的記憶一樣,今夜的雨音也在氤氳背後低鳴。聖誕節的霓虹燈,在水滴交融的窗戶對面噼咔噼咔閃爍。
我(♂)像要把所有的雜念一股腦吞進肚子一樣喝下一口咖啡,再次看向手上的記事本。記事本上,即使是一到歲末的現在還滿滿當當排著面試的予定。
拜訪前輩,說明會,申請截止,文件準備,面試預定。從大型承建商到設計事務所,甚至外郊工場,冗長的看不到盡頭的列表讓我(♂)倍感煩躁的同時,還是對照著手機上的日程以及記事本上的文字。整理明天以後的要點,記錄在記事本上。
——還是想再參加一次婚禮體驗會(Bridal Fare)吶。
和雨聲混雜在一起後,陌生人的對話聽起來也像是秘密的商談。剛才開始後面的一對情侶就在商量結婚典禮。雖然讓人想到奧寺前輩,聲音和氣氛完全不一樣。似乎混雜著某種悠然的地方口音,男女的對話中飄散著耳濡目染般的安心感,讓我(♂)不由豎起耳朵。
【還要去?】不耐煩的語調中,卻毫不掩飾其中的溺愛,男生應答道。【婚禮體驗會,參加過不少次,都是差不多的了】
【是不是還是日式更好】
【之前你不是說一直夢想著西式嗎】
【畢竟是一輩子一次的事情,哪有那麼容易決定的啊】
你不是說了已經決定了,男生小小的抗議,讓我(♂)不禁笑了。女生對此無視,只是露出了恩——……一樣若有所思的聲音。
【還有,TESSI在結婚典禮前每天都要剃鬍子喲】
正準備端起咖啡的我(♂)的手,倏然停下了。
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心臟的鼓動開始加速。
【我(♀)也會瘦三公斤的】
【一邊吃蛋糕還有臉說?】
【明天開始就不是說著玩的了!】
我(♂)慢慢看向後方。
兩人已經從座位上站起,穿外衣的時候。瘦高的男生,只露出平頭上被毛帽子覆蓋的側臉,女生很小隻,齊劉海的髮型給人學生一樣的幼齒印象。兩人背對著我(♂),就那樣走出店去。我(♂)不知為什麼,就是沒辦法從二人的背影上挪開視線。【謝謝惠顧】咖啡店店員的聲音,也和雨水混雜在一起曖昧的灌入耳朵。
走出這家店的時候,雨已然變成了雪。
大氣中溢滿的濕氣的原因,雪片飛舞的街道反而有些暖意,我(♂)仿佛錯身在迷失的季節當中,不安而焦慮。身邊經過的每個人仿佛都隱藏著重大的秘密一樣,引我(♂)回頭相望。
步行至閉館前的區立圖書館。中空的廣大空間中,連冷清都說不上的讀客,反而讓人有一種館內比館外更冷的感覺。坐在椅子上,翻開從書架上拿下的書籍。【消失的系守町·全紀錄】為題的照片集。
仿佛解開古老的封印,我(♂)一頁頁翻看。
銀杏樹和小學校。鳥瞰湖水,神社的陡峭的台階。油漆已然打皺的鳥居。如不和諧的放置在田地里的積木一樣,小小的鐵軌。冗大的停車場,兩間連著的點心店,薰染牆面的高中,古舊龜裂的柏油路構成的縣道,蜿蜒於坡道的護欄,一閃一閃的溫室大棚。
這是日本隨處可見的平凡的風景,所以會有印象。石牆的溫度與之風的冷颯,所以才能像曾經諸國的地方一樣回憶起來。
為什麼會這麼,我(♂)想道。一邊翻著書頁。
現在已然不存在的町落那再平常不過的風景,為什麼會這麼讓人心苦呢。
以前,我(♂)曾經強烈的決定過什麼。
歸家的路上仰望著誰家的窗燈,便利店內伸手向便當,彎腰系散開的鞋帶,所有這些時候,我(♂)會突然想起這件事。
我(♂)曾經決定過什麼。決定和誰相遇,不不,是為了和誰相遇,決定了什麼。
洗臉時凝望鏡子,垃圾指定地放置垃圾,在高樓的縫隙間滲出的朝陽中眯起眼睛,所有這些時刻,我(♂)會這麼想著,苦笑。
不管是和誰還是什麼,結局什麼都不知道不是嗎。
關上面試會場的門的同時,我(♂)又想到。
但,我(♂)現在仍在掙扎。說的誇張一點,還在和這個人生鬥爭。我(♂)曾經決絕的事情,也許就是這個。去掙扎。去生發,呼吸,行走,跑步,吃飯,聯結。就如面對再自然不過的町落風景不禁落淚一樣,再自然不過的活著。
再一點就好。
再一點也好,再一點就好了。
即使不知道渴求的是什麼,我(♂)還是在祈願著。
再一點就好。再一點就好了。
櫻花開了又散,連日的陰雨洗刷街道,白雲高高湧起,枝葉著色,風凜冽如冰。而櫻花再次開放。
日子正在加速。
我(♂)從大學畢業。在努力得來的崗位上工作。像拼命不要從搖晃的車輛上被甩出一樣,兢兢業業。即使只是一點點,也會覺得離渴望的場所更近一步。
早晨,睜開眼睛,一直盯著右手,食指上,留存有小小的水滴。剛剛截止的夢,讓眼角一瞬間濕潤的眼淚,都已經乾涸。
再一點也好——這麼想著,我(♂)從床上下來。
再一點也好。
我(♀)一邊祈願,一邊面向鏡子纏上髮帶,套上春裝的短袖。打開公寓的門,一時間望著鋪陳在眼前的東京風景,登上車站台階,穿過自動檢票口,乘上混雜的通勤電車。人潮那邊所見的小小的青空,無垠般澄澈。
我(♂)靠近電車們,看著外面。高樓的窗戶,車,人行天橋上,都充斥著行人。百人乘坐的車輛,運送千人的列車,數以千百的在街上流動。眺望這些的同時,再一點也好,我(♂)這樣祈願。
那個瞬間,沒有任何預兆的,我(♂)遇見了。
突然間,我(♀)遇見了。隔著窗戶玻璃手可以觸摸到的距離,並行的電車中,那個人在那裡。凝視著我(♀),和我(♀)一樣,驚訝的睜大眼睛。而我(♀),知曉了一直以來懷抱著的願望。
真的就在一米的前方,她在那裡。即使是不認識的人,但我(♂)知道就是她。互相的電車漸漸離遠,別的列車滑入我們之間,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但我(♂),終於知曉自己的願望。
再一點就好,想要那時在一起。再一點就好了,想要現在在一起。
從停下的電車中奔出,我(♂)沿街狂奔。尋找她的身影。而她一定也在找尋著我(♂),我(♂)已然確信。
我們曾經在過去相逢。不,這也許只是錯覺,也許只是夢境一般的一廂情願。也許,只是前世的妄想。即使這樣,我(♂),我們,再一點就好,想要那時在一起。再一點就好了,想要現在在一起。
在坡道上奔馳的我(♀)思考著。為什麼我(♀)要奔跑。為什麼我(♀)要探尋。而我(♀),大概是知道答案的,雖然記憶有缺失,但我(♀)的身體全部都知道。拐過小徑,道路倏忽終結,接下來是台階。從最高點向下望去,他在那裡。
忍住想要跑起來的欲望,我(♂)開始一點點攀登台階。風中帶著花香,西服微微膨起。台階之上,她站在那裡。但無法直視那個身影的我(♂),只是用餘光捕捉她的氣息。那股氣息,開始沿著台階下降。她的靴音,悄然被春的大氣裹入。我(♂)的心臟,在肋骨中躍動。
我們低著頭互相走近。他什麼也不說,我(♀)也什麼都說不出來。就在無言之間,我們錯身而過。那個瞬間,身體內側心被直接揪住一樣,我(♀)的全身一下籠罩在苦澀中。這絕對是錯誤的,我(♀)強烈的這樣想道。我們是互不認識的人的事實絕對是錯誤的,不可能的。那是違反宇宙的架構,命定的法則之類的東西的。所以,
所以,我(♂)轉身,幾乎是同樣的速度,她也看著我(♂)。背負東京的街道,大睜開雙瞳,她站在台階上。她長長的頭髮,被如夕陽一般顏色的髮結所裹挾。我(♂)全身,微微顫動。
終於相遇了。終於相遇了。這樣下去勢必要哭出來,而發現這種情感時,已然淚眼婆娑。看到我(♀)的眼淚,他笑了,我(♀)也含著淚花笑了。將預感滿滿融解其中的春日的空氣,只是大口的吸入。
接著我們,同時張口。
如打著節拍倒數的孩子們一樣,我們的聲音整齊劃一。
——君之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