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六章 女高中生的硬博普樂（1/2）

六月，天色微陰，離上學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在還沒有多少人的教室里已經充滿了班上同學聊天的聲音。

差不多快要正式進入梅雨季節了。

儘管空氣變得沉悶且開始帶有濕氣，他們依然露出愉快的表情──這或許是大家剛換上的夏季制服的功勞吧。

「──矢野，早安！」

正當我想著這種事時，背後傳來一道開朗的聲音。

我回頭一看──

「嗨～～！雖然夏季制服比較可愛，我很喜歡，但穿短袖還是有點冷呢～～」

對方是一位小巧身軀穿著夏季制服，雙馬尾跳個不停的嬌小女孩。

我的朋友──須藤伊津佳正笑咪咪地看著我。

現在明明還很早，她卻比教室里的任何人都興奮。

看到她跟我之間的落差，讓我有好一段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喔？怎麼了？你怎麼都不說話？」

須藤說著露出賊笑，探頭看向我。

「難不成……是因為我的暴露度變高了，讓你心裡小鹿亂撞？」

「……不，我只是早上精神不濟罷了。」

心情總算平復後，我如此說道。

雖然須藤看起來就像可愛的小動物，實際上也很受男生歡迎，但對已經認識她超過一年的我來說，她只是個能夠推心置腹的朋友。

我不會對她感到心動，我們的交情也好得可以如此明說。

然而──

「……」

──須藤卻在一瞬間露出詫異的表情。

「……怎麼了嗎？」

「……啊，噢，沒什麼啦～～」

須藤像是要矇混過去般輕輕揮手，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

「抱歉抱歉！對喔，說的也是。呃，我好像還有點不適應現在的你，所以……」

「啊～～……」

「我以為自己可能惹你生氣，有一瞬間被嚇到了……」

……這確實怪不得她。

直到不久之前，我跟須藤之間的關係並不像現在這樣。

我們會興奮地鬥嘴，彼此吐槽。

如果是以前的我們，剛才的對話就會變成這樣──

「──我的暴露度變高了，是不是讓你心裡小鹿亂撞？」

「──其實……你猜對了。我好像快流鼻血了……情況有些不妙。」

「──呵呵呵……我就知道。」

「──所以不好意思……可以幫我去福利社買面紙、炒麵麵包和咖啡，順便買些甜點回來嗎？」

「──你只是把我當跑腿小妹吧！我才不要！區區鼻血，你就用意志力忍住吧！」

應該會演變成類似這樣的吵架吧。我想須藤在無意識中八成也在期待這樣的對話。

而這樣的關係──在上個月出現了巨大的變化。

我放棄扮演過去那種「活潑外向朋友」的角色，不再刻意假裝興奮，改用原本的自己與她相處。

……雖然很對不起須藤，但這讓我輕鬆了許多。

因為我對偽裝自己這種事有強烈的抗拒感，那讓我有一種無論如何都無法鬆懈下來的緊張。

光是放棄偽裝自己，就讓我感覺肩上的重擔消失了。

當然，這帶來的變化並非全是好事。我在班上的定位也出現微妙的變化，有些人因此疏遠我了。我自己也對這樣的生存之道有所質疑。

不過，願意接受這種變化的班上同學比我預期的還要多，即使是像這次這樣的不協調感和罪惡感，總有一天也會隨著時間消失吧。至少現在的我是如此期待的。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切入正題了。」

須藤豎起食指，繼續說下去。

「矢野，你今天放學後有空嗎？」

「有空是有空……你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我有間店想帶你去看看～～」

「……什麼樣的店？」

「這個嘛……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說完，須藤笑了出來。

頭上的雙馬尾調皮地跳了一下。

可是──我注意到了。

她的表情跟剛才不太一樣，笑容好像有些僵硬。

我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早……早安。」

畏畏縮縮的問候聲從須藤身後傳來。

然後，一名女孩突然從她身旁探出頭來。

「嗯，早安。」

「早安～～！呃，你現在……是春珂嗎？」

「嗯，我是春珂。」

這個人正是露出怯懦微笑的短髮女孩──水瀨春珂。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都會是我……」

──雙重人格。

眼前這名女孩體內同時存在著水瀨秋玻與水賴春珂這兩個人格。

在過去因為家庭因素而承受極大壓力的秋玻心中，某一天突然誕生了名叫春珂的人格，從此以後她們便過著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人格對調的生活。

我並不清楚她當時到底承受了什麼樣的壓力。

如果說我不在意，那就是騙人的。可是，我現在並不打算過問，在她們想告訴我之前，我都不打算提起這件事。

而在這種情況下誕生的春珂為了不去打擾秋玻的生活，一直過著隱瞞自己存在的生活。她把自己假扮成秋玻，假裝春珂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不過……就在上個月，我放棄偽裝自己，同時她也放棄隱瞞雙重人格的事情。直到自己消失的那一刻為止，春珂都決定要以自己的身分活下去。

結果就是──

「啊，春珂，早安～～！」

「嗯，早安。」

「水瀨同學，你後面的頭髮翹起來了耶！」

「咦？不會吧！真的嗎……！」

碰巧路過的班上女同學們輕鬆自在地向春珂搭話。

──就像現在這樣，班上同學幾乎都接納她了。

這似乎讓春珂相當開心，即使有些膽怯，也變得能開心地與別人交談。而每當看到這樣的她，都讓我感到欣慰。

沒錯，打從一開始，這女孩──應該就有權利像這樣歡笑度日才對。

只不過，「雙重人格」這個屬性似乎也成了單純令人感興趣的對象。

「我早上明明就整理好了啊……」

「需要幫忙嗎～～？要不要我借你鏡子？還有，我有帶整發噴霧劑喔！」

「真的嗎？謝謝你……」

從走廊經過的學生不時看向如此交談的春珂與須藤。

有些學生沒禮貌地盯著她們看，有些學生對身旁的朋友說著悄悄話，有些學生則是短暫地停下腳步──

這個班上有一位有雙重人格的女生這件事似乎已經傳遍整間學校了，經常有人像這樣站在不遠處偷看她，據說有時還會有完全不認識的同年級學生或學長姊跑來搭話。

我知道這在某種程度上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在我看來，那些行為幾乎都沒有惡意，更何況春珂甚至沒發現有人在偷看自己。

不過，那些視線依然令我感到氣憤──也想去向他們抱怨幾句。可是，因為那種人實在太多了，我至今依然沒能付諸實行……

「……啊，對了。」

把整發劑交給春珂時，須藤露出好像想到什麼事的表情。

「春珂，你放學後有空嗎？我有間店想帶你一起去……」

「啊，嗯，沒問題。你說的那間店是餐廳嗎？」

「對，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噢，原來春珂也要一起去啊。」

這段對話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看到她那嚴肅的表情，我還以為她可能有些話只想對我說……但看來事情並非我想的那樣。

或許她只是想帶我去她最近發現的美味餐廳。

──老實說，須藤這種隨和的個性幫了現在的我一個大忙。

這件事只有與春珂親近的朋友才知道。

在家庭問題已經解決的現在──據說在不久的將來，春珂這個人格就會消失。

因為在壓力來源消失的現在，她們已經沒理由繼續維持雙重人格了。

這麼一來，就「不需要」春珂這個第二人格了。

所以對春珂來說，現在是她最後僅剩的寶貴時光。

只要想到這件事，我就會神經緊繃，懷著嚴肅的心情對待她。

事實上，我也曾用這種態度面對春珂。

然而──

「──咦～～拜託你正常對待我啦！你

這樣為我費心，我反倒覺得難受……」

聽到春珂這句話，我才明白擺出那種態度對她並沒有好處。

須藤對此當然也不是毫無感覺吧。

當她聽說春珂遲早會消失時，馬上就哭了出來。

可是，即使如此──須藤依然能像這樣用非常自然的態度邀請春珂，對於會為了一點小事就變嚴肅的我來說，她這種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的態度實在是幫了大忙。

所以，我也得盡力保持平常心。

思考到這裡，我突然想到──

「……既然這樣，我們也跟修司說一聲吧。反正那傢伙好像也有空。」

我已經準備走向位於教室左後方的廣尾修司的座位了。

他是我朋友，有著出眾的身高與端整的五官，個性又穩重，非常受女生歡迎。

以前我們經常四個人一起出去玩，難得有這個機會，我也想找他一起去。

可是──

「──等一下！」

須藤這聲呼喊的尖銳程度──讓我嚇了一跳。

「……先不要告訴他。」

回頭一看──須藤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焦急表情看著我。

在她身旁的春珂也因為這聲呼喊中的急迫感而睜大眼睛。

「……啊，那、那個……」

也許是注意到我們的反應，須藤像是在說「剛才的不算！」一般揮了揮手。

「哎，因為某些緣故……我覺得這次我們三個人去就好了……」

「啊，好吧……」

我畏畏縮縮地點頭同意。

同時，我也確信自己剛才擔心的事情並非只是一場誤會。

＊

「話、話說……我們到底要去什麼樣的店啊……」

放學後。

剛跟春珂對調的秋玻走在須藤身後，不安地四處張望。

「這一帶全都是酒館吧……？這裡真的有高中生能進去的店嗎……」

「確、確實如此……」

在表示贊同的同時，我也開始慢慢擔心起來。

從西荻窪站南側出口過來，徒步只要幾十秒就能到達這裡。

這裡就位於鐵路旁邊，是一條充滿雜亂感的酒館街。

據說這裡原本是戰後時期的黑市，狹窄的街道兩側蓋滿了氣氛詭異的酒館，在占用到馬路的簡易座位上已經有大叔們開始喝酒。

現在明明才下午四點左右，他們已經喝得醉醺醺了……

這些人平時到底都在做什麼工作啊……

外國人店員從有如破爛小屋的泰式料理店二樓探頭俯視我們，在巷子兩側做生意的烤雞串居酒屋裡面，店員正賣力地幫客人點餐與上菜。

雖然我在這個城鎮生活十六年了……但這條街給人的感覺有些可怕，我至今依然不太願意接近這裡。

竟然把我帶到這種地方……須藤到底想做什麼？

難不成她想把我們帶進酒館，挑戰未成年人不得喝酒的禁令……？

不，我不認為會有店家願意賣酒給穿著制服的我們……

「我有點緊張起來了……」

秋玻說話的同時，緊緊揪住我的制服下襬。

她沒看到須藤今天早上激動的模樣，在這個狀況下肯定會更加不安吧。

因為她還以為須藤只是要找我們一起吃晚飯，沒想到會被帶到這種可疑的巷子……

「我還是頭一次來到這種地方……」

環視周圍後，秋玻皺起眉頭……

那副模樣看起來……實在有些可憐。

差不多該問須藤要去哪裡了吧……正當我準備開口詢問時──

「……我們到了。就是這裡。」

須藤說完，在某間店的門口停下腳步。

「這裡是……」

「……拉麵店？」

在附近的酒館喝完酒的客人，八成都會在最後來這裡吃碗拉麵。

眼前有一間掛著年代久遠的黃色看板，充滿昭和風情的拉麵店。

不管怎麼看，這裡都不是須藤這種女高中生會來的地方……

「沒錯。我們進去吧。」

她只丟下這句話，就熟門熟路地走進店裡。

我跟秋玻互看一眼後，也畏畏縮縮地跟著她嬌小的背影走了進去。

「──歡迎光臨……喔喔，這不是伊津佳嗎！」

「嗯，我又來了。好久不見！」

「有嗎？你上個月不是也有過來？」

「……啊～～好像有耶。可是，我今天是跟朋友一起來的！」

「喔，這可真是難得！」

須藤與看似店長的男性閒聊，並且在空著的吧檯座位坐下來。

看來他們似乎很熟。須藤或許是這裡的常客。

我跟秋玻露出笑容向看著我們的店長打過招呼後，也在她身旁坐下。

「這裡的拉麵超級好吃，你們就選自己喜歡的吧，這餐我請客。」

說完，須藤把桌上的菜單遞過來。

「……咦？這樣真的好嗎？」

「嗯，畢竟是我邀請你們的。」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咦？可是，這樣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秋玻一臉認真地堅持己見。

「我還是自己付錢吧……」

我們確實沒理由讓須藤請客，我能理解她為何感到過意不去。

不過，我還是給了秋玻一個眼神。

「不，我們還是讓她請客吧。」

「……這樣好嗎？」

「因為須藤說這種話可是很難得的事，要是錯過這次機會，下次就不曉得要等上幾十年了，我們就讓她請吧。」

須藤肯定是有不惜這麼做也要告訴我們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與其跟她客氣，倒不如接受她的好意，或許會讓她覺得更好過。

「……是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秋玻似乎也能理解，輕輕點了點頭。

結果須藤點了餛飩麵，我點了雞蛋蕎麥麵，秋玻點了中華蕎麥麵，過了一段時間後，碗就擺在我們面前了。

原本以為在等待的期間會切入正題……但須藤似乎在想事情，茫然望著廚房。

「我開動了……」

說完，我把碗拿到手邊，喝了一口湯。

「……好吃！」

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就連坐在隔壁的秋玻──

「真的很好吃……」

也驚訝得睜大雙眼。

大家都說這個街區是拉麵店激戰區，即使在美食評比網站上也能找到許多評價很高的熱門店鋪。

其中幾間店我也去過，也曾因為那些餐點太過美味而深受震撼。

可是……這間店跟那些店都不一樣。

其他店都在追求「獨特的美味」，強調自己顯而易見的特色，但這間店的拉麵卻堅守正道。

單純的醬油湯底配上中粗麵條，配料則是豆芽菜、絞肉、叉燒、水煮蛋和筍乾。

可是……這種平衡的滋味卻編織出完美的協調感，創造出「獨一無二的王道」這樣的絕妙美味。

「沒想到這裡居然還有這種店……我完全不知道……」

「嘿嘿嘿～～我就說吧？」

早已開始吃麵的須藤不知為何一臉得意地這麼說。

「我是在讀國中的時候偶然發現這間店的～～從那之後，我便經常過來光顧。這裡是我不為人知的最愛。」

「原來如此……這種滋味確實會令人上癮……」

「對吧？話說啊～～」

須藤說完一口吃下叉燒──若無其事地說：

「──有人向我告白。」

「……什麼？」

「昨天，修司向我告白了。」

「……」

……這句話極其自然地混進我們的閒聊之中。

我有一瞬間無法理解其中的含意。

腦袋快要轉不過來，嘗不出嘴裡的味道。

身旁傳來秋玻弄掉筷子的聲音。

「昨天放學後在回家的路上，他說他從國小就一直喜歡我了，要我跟他交往。」

「……真、真的假的？」

因為太過震驚，我不知為何覺得自己必須假裝鎮靜。

我一邊努力不讓自己的手因為心中動搖而顫抖，一邊拿著湯匙連喝了好幾口湯。

「這樣啊……修司……向你告白了啊……」

「嗯……」

「不過……說實話我

不意外。」

我不曉得該用什麼態度說這件事，只能姑且露出微笑看向須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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