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扔在芒草中的鏡子(2/2)
「……啊~~看來秋玻說出來了~~」
廉價的路燈光芒照在我們身上。
聽說事情經過後,春珂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小朋友,輕輕笑了出來。
「哎,不過,到了這種地步,也沒辦法隱瞞了吧。嗯,這也怪不得她~~……」
「……那件事是真的嗎?」
我像要找尋一線生機,用乾渴的喉嚨如此問道:
「你居然會消失……難道這其中沒有什麼誤會嗎……?」
全身上下冒出冷汗,怎麼也停不下來。
手腳激烈顫抖,我覺得自己好像隨時都會癱倒。
不可能有那種事吧!
那只是在開玩笑啦!
其實我期待聽到這樣的回答。
可是──
「……嗯。看樣子錯不了~~」
──我果然感冒了~~
──聽說我的骨頭裂開了~~……
春珂用彷佛會接著說出這種話的輕鬆語氣,如此說道:
「我能出現的時間好像會越來越短,最後就這樣消失不見。」
*
「──其實……這原本就是遲早的問題……」
在只有兩個人的放學後的社辦里,秋玻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看起來極度混亂的她,用泛白的嘴唇斷斷續續地說著。
「因為我家的問題已經在去年
……解決了,讓我變成雙重人格者的理由以及不得不維持雙重人格的理由也消失了……所以,時間就變短了……人格對調的時間……」
「……啊,原來如此……」
我看到秋玻失去冷靜,因而感到動搖,呆呆地點點頭。
雖然沒有明確計算,但我有感覺到她們對調的時間變短了。
「當我剛變成雙重人格者時,時間是兩百一十一分鐘……剛認識你時是一百三十一分鐘……上次出遊之前已經變得更短……只剩下一百零九分鐘左右……」
「……居、居然……變短了這麼多嗎?」
聽到實際數字之後,我不知為何感到毛骨悚然。
我有種明確的預感……那數字肯定是某種事物的倒數計時。
結果如我所料──
「當這個數字逐漸減少……對調時間越來越短……最後變成零時──」
秋玻說著抓緊裙襬。
「──雙重人格狀態就會結束,春珂……就會消失……我是這麼聽說的……」
──大受震撼的我感到眼前一黑。
眼裡的景象扭曲變形,有一瞬間甚至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她居然說春珂會消失。
「……真的假的?原來一開始就……」
這樣的結局簡單明瞭又殘酷無情。
我不知道原來有這樣的未來在等著她們。
實際說出口的殘酷結局,似乎也傷到了秋玻本人。
「……我問過好多次了。」
她繼續說下去,聲音抖得非常厲害。
「我向主治醫生確認過好多次了,這似乎是無法避免的結局……因為人格分裂本來就是不自然的事……遲早會結束。一旦原因消失就會結束……醫生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
「……所以,我才會這麼想,希望春珂……能好好度過自己的人生。」
秋玻抓住裙襬的手上又多了幾分力氣。
「我希望她能享受人生,交幾個朋友……或是談談戀愛……就算時間不長,我也希望她能幸福過活,可是……那孩子卻想隱藏自己!把自己偽裝成我!更重要的是,她居然認為自己不該存在……不管我勸她多少次,跟她吵架多少次,她還是一直一直……」
第一次聽說的真相,逐漸解開一直壓在我心底的疑惑。
春珂想扮演秋玻,秋玻對此卻不太感興趣的樣子──原來這件事背後還有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理由。
她們會在去台場的前一天吵架,或許也是因為這樣的想法差異。
*
「……那、那你說想做『一貫的自己』是怎麼回事!」
突然想到的疑惑讓我忍不住大聲起來。
「你說過吧?只要你跟秋玻的差異變小,人格就會合而為一,所以你才要扮演秋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錯──我頭一次跟春珂交談的那一天,她不是這麼說過嗎?
她說因為想做「一貫的自己」,才會扮演秋玻。
她說她要為此隱瞞自己的存在。
正因如此,我才會對春珂萌生友情……
如果春珂遲早會消失,那些話到底算什麼──
「對不起……我騙了你。」
春珂小聲回答後,低下了頭。
「我說想做『一貫的自己』是真的。可是……我說如果我能變得跟那孩子一樣,人格就會合而為一,是騙你的。對不起,因為我擔心說出真相會嚇到你,怕你會因為這樣而跟我保持距離……」
說完,春珂抬頭看向我。
「對不起,我騙了你……而且還讓你幫我做這件事,真的很對不起……」
*
「──可是,離變成零還有時間吧!」
就算只有一點也好,我都想要有個可以寄託的希望。
於是,我難看地叫了出來。
「既然去台場那天還有一百零九分鐘,那就應該還有時間吧!她應該不會馬上消失吧!」
「……沒錯。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秋玻說著緊咬下唇,幾乎要把嘴唇咬破。
「醫生也說過……應該還有幾個月……長一點的話,或許還能撐上半年……」
「那為什麼你說春珂馬上就要消失了!」
「你有發現時間變短了吧?就是那孩子出現的時間……」
「嗯……」
「那是因為……」
說出這句開場白後,秋玻的聲音抖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因為在我們兩人心中……有某種想法變得太過強烈。」
「哪種想法?」
面對這個問題,秋玻微微低下頭。
然後,她不敢看著我,就這樣說出答案──
「──否定……春珂的想法。」
──彷佛被人揍了一拳的衝擊襲向全身。
否定春珂──
這樣的想法在她們心中變得太過強烈──
換句話說……
就是春珂否定春珂──
秋玻也否定春珂──
「在此之前……我一直這麼告訴她:我需要你,我希望你得到幸福。不管那孩子如何否定自己,我都會不斷否認她這種想法。」
「……嗯。」
「可是……可是……現在卻不是這樣……所以,再這樣下去,她最多只能再撐幾天……已經幾乎沒時間了……」
「……秋玻……」
總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
既沒有現實感也沒有真實感,感覺像在惡夢中徘徊一樣。
「其實你很重視春珂吧?你希望她一直待在身邊對吧?」
「……嗯。」
「……那……」
然後──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拿小刀刺向別人一樣。
在明確感受到自己深深刺傷秋玻的心的同時,我如此問道:
「事到如今,你為何……又會否定春珂的存在?」
這是──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問題。
會用憐愛的表情談論春珂的這個女孩……
不惜說謊也要保護春珂的這個女孩……
為什麼──要否定春珂的存在?
然後──
「……我不能說!」
秋玻表現出來的反應──令我感到畏懼。
「我不能說!那種事情我絕對說不出口!」
秋玻突然流下斗大的淚珠,用雙手抱住自己。
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焦慮,她悲痛地皺起臉。
*
「……難道真的沒辦法了嗎?」
我在長椅上抱頭苦惱。
從嘴裡說出來的,是比自言自語還不如的感情宣洩。
「為什麼……為什麼你必須遭遇這種事情?」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了。」
春珂露出關愛的笑容──即使在這種時候,她也還在顧慮我的心情。
「誕生後沒多久,我就知道自己遲早會消失了。畢竟我誕生只是為了保護秋玻,而這個任務已經結束了,也無可奈何……」
「怎麼會……你竟然說這是無可奈何……」
「……啊!還有,有件事我希望你不要誤會。秋玻真的很重視我喔,從我誕生直到現在,都比我還要為此煩惱。她不斷向醫生打聽解決之道,還讀了各種書進行調查……當她知道這是雙重人格時,還捨棄了以前的名字。她真的很努力,我非常感謝她。」
「……等、等一下,你說她……」
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讓我忍不住如此問道:
「捨棄了名字……這是怎麼回事?」
「嗯,就是因為她覺得我們是不一樣的兩個人,繼續用以前的名字有點奇怪,就提議分別用秋玻和春珂這兩個新名字。」
「……咦?也就是說……」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為了把事情搞清楚,我如此問道:
「水瀨秋玻這個名字……不是你們戶籍上的本名嗎?」
「嗯,沒錯。我剛開始也是反對的。畢竟主人格終究還是秋玻……我只是從她體內突然冒出來的傢伙。我一直勸她繼續用原本的名字,但她非常反對……」
「……那麼……你們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眼前的春珂──感覺像是不同於以往的另一個人。
她過去的境遇令人難以想像。
她是個明知自己終將消失卻依然堅強過活的女孩。
而我卻連她的本名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我希望自己至少能知道她真正的名字,把她的存在牢記在心。
然而──
「……對不起,我不能說。」
春珂像是發自內心感到抱歉地輕輕咬住嘴唇。
「因為是秋玻決定這麼做的……只要我們還是兩個人,就不會使用以前的名字。對不起,我不想對你有所隱瞞,可是……」
「……原來如此。」
彷佛被獨自拋下的感覺讓我無力地垂下肩膀。
結果──對她們兩人來說,我不是家人也不是什麼人物,就只是「一個朋友」。
「我們已經姑且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校方了,不管是雙重人格,還是各自的名字。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就只有校長、副校長、保健老師、學年主任……還有千代田老師。尤其是千代田老師,她經常暗中幫我度過難關……」
聽完這些話,我總算明白千代田老師今天的應對速度為何那麼快了。
正是因為知曉一切……她才能那麼準確地從旁協助吧。
「對不起。因為我們的問題,把你捲入這種沉重的事情……」
「那種事……那種事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更重要的是……」
──難道你一點都不難過嗎!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我趕緊閉上嘴巴。
春珂露出已經接受一切的表情。
那微笑甚至給人慈愛的感覺。
可是──她應該不可能不難過吧。
面對自己將會消失這種事實,這個軟弱的女孩不可能不難過吧。
──這也無可奈何。
在能夠這麼想之前──春珂到底哭了多少次呢?
而當時不在她身邊也無法跟她一起消失的我──沒資格對她的決心說三道四。
「……既然如此!」
我反射性地從長椅上站起來。
「至少別繼續隱瞞雙重人格的事吧!你就以自己的身分度過剩下的時間不好嗎!你根本不需要扮演秋玻吧!」
春珂抬頭仰望我的臉。
表情莫名地──冷靜安詳。
「不管是須藤還是修司……甚至是其他傢伙,肯定都會接納你的!所以,我們現在就去對大家說出真相吧!」
「這個……我辦不到。」
「為什麼!」
「因為要是知道了……大家都會覺得困擾吧?如果他們把我當成朋友……當我消失的時候,他們可能會難過不是嗎?」
「那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吧!再說……」
我果然怎麼也不能接受。
我不希望春珂就這樣消失。
我希望她不要在沒人知道的情況下悄悄消失。
「……再說你已經告訴我了吧!已經告訴我雙重人格的事了吧!既然這樣,告訴其他人也沒差不是嗎!」
「……你說的對,我已經告訴你了。對不起,我可能有些壞心眼了。」
「……壞心眼?」
「嗯,沒錯。」
春珂將視線移向下方,微微一笑。
「因為……其實我是這麼想的。我希望當我消失的時候──你能因此受傷,並且感到難過。」
伴隨著沉悶的痛楚,心臟猛然一跳。
淚腺差點決堤,但我拚命忍住不哭。
「我希望自己消失之後,你能一直記得我,偶爾因為我而感到寂寞。如果你能一輩子記得我,我會很高興……光是這樣,我就已經很幸福了……」
……我一直只認為春珂是個好人。
這女孩看似缺乏危機意識,悠哉度日。
沒想到她居然懷有這種想法,這個事實讓我震撼不已。
「所以,我還是希望當時能和你接吻……」
「……為什麼?」
「如果我們接吻了,就能讓你受到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傷啊……對不起,我居然想傷害你,真是個不夠格的朋友呢。」
──已經沒有我能做的事了。
我沒辦法阻止她,也沒辦法說服她,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看著她。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結束吧。」
「……結束什麼?」
「朋友關係。」
──我終於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我不能繼續給你添麻煩了。你應該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看待我了吧?也不知道該怎麼跟我相處了吧?」
我發不出聲音。
「啊,你不需要為我擔心。雖然很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光是有之前的回憶就夠了。」
我還是發不出聲音。
「矢野同學,我很感謝你。托你的福,我過得很開心。」
說完,春珂站了起來。
「不過,我們該在此道別了。真的很感謝你願意跟我做朋友。」
然後她微微一笑,揮了揮手。
「──掰掰。」
一個轉身,她離開公園。
背影彎過轉角,消失在建築物後面。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還是──完全發不出聲音。
*
──然後,在那之後過了三天。
早上開班會的時候……
千代田老師一臉憂鬱地垂著眼,向大家如此報告:
「──水瀨同學這個星期就要轉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