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章 ─Hypocrite lecteur,─mon semblable,─mon frèr(1/2)
那段文字像是咒語一樣,讓我反覆讀了好幾遍。
就是那本書皮已經磨破,內頁也曬黃了,封面上有著無數細微傷痕的文庫本開頭,從第九頁到第十頁的地方。
那段文字已經不再給我新鮮的感動。
文字出現完形崩潰的現象,變得連意義都無法理解。
即使如此,我還是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不斷地反覆閱讀那段文字。
──吸。
我在無意識中吸了口氣,聞到地板樹脂蠟的冰冷味道。
這裡是我今後所屬的二年四班教室的窗邊座位。
我不知為何特別早起,閒閒沒事就跑來這裡,可是──
再過一小時……
再過一小時,開學典禮就要開始了。
只要聽校長說完跟複製貼上沒兩樣的開場白,大家一起唱完充滿昭和氣息的校歌,聽訓導主任說完約束力跟「未滿十八歲禁止閱覽」差不多的注意事項,接著從體育館回到這間教室後,嶄新的日常生活就開始了。
教室里在春假期間未曾換氣的熟成氣味,應該會在新學年的生活中,轉眼間就切換成日常生活的氣味吧。
「──唉……」
回過神時,我嘆了口氣。
今後我肯定也會在這間教室里扮演好幾種自己吧。
在朋友面前的自己。
在老師面前的自己。
在不熟的人面前的自己。
在眾人面前的自己。
我不覺得那是壞事,也認為那是有必要的。
然而,那總是讓我有種彷佛欺騙自己的罪惡感。
彷佛在我那麼做的同時,會變得搞不懂什麼才是自己的真心。
因此,為了至少不要迷失自己,我想在那之前反覆品味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
總覺得只有讓我醉心的事物能讓我繼續做自己。
就在這時──
「……那是池澤夏樹的書?」
──聲音在非常近的地方響起。
我猛然抬頭一看。
眼前──不知不覺間出現一位女孩。
那是一位穿著制服,探頭看向我的女學生。
「《靜物》……我也喜歡那本書喔。」
──首先,我感受到一陣小小的衝擊。
在腦海中浮現出「她是誰?」「被她看到了嗎?」和「糟糕了。」這類感想之前,有一道微弱的電流竄過身體──
少女有著宛如玻璃工藝品的端整五官,以及映著幾光年外銀河的深邃眼眸。
在清晨陽光的照耀下,黑色短髮反射出淡淡的光澤。
穿在身上的制服外套是全新的,放在書包上的手指細得像是蠟燭,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似乎疏於防備,但故作成熟的臉孔又顯得無精打采──
──我隱約有種預感。
這只是感情劇烈波動前的不可思議的風平浪靜──
──啊,現在可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我趕緊把書藏到桌子底下。
「哎呀~~啊哈哈!嚇死我了,我都沒發現你在這裡呢!」
我勉強擠出笑容,拉高音量滔滔不絕地說:
「話說,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難不成你已經盯著我看很久了嗎?如果是這樣,你可以跟我打聲招呼啊!」
「……我剛進來。你為什麼要把書藏起來?」
「啊,你看到了嗎?該怎麼說呢,我只是跟朋友借了這本書,隨便翻翻罷了,內容看不太懂,而且總覺得有些難為情~~」
「……為什麼你會覺得難為情?」
「因為一般人都不會看這種書嘛!更何況還是躲在教室里一個人偷看……」
「我是不曉得一般人會不會看這種書啦……」
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後,她挺直背脊。
然後用銀鈴般的澄澈聲音朗誦──
「──重點是把由山脈、人、染色工廠與蟬鳴聲等事物組成的外在世界,與你心中的遼闊世界連結起來,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試著呼應並協調並列的兩個世界。比如說,觀星便是一個好方法。」
──我倒抽一口氣。
她流暢背誦出來的那段文字。
正是《靜物》開頭那段我反覆閱讀的詩句──
女孩筆直地看向我。
「……這是本好小說不是嗎?」
──強烈的尷尬湧上心頭。
那是毫無糾結與意圖,純粹發自內心的感想。
她的真心話像新芽一樣毫無防備,卻又像大樹一樣無可動搖。
相較之下……我又是如何?
懷著膚淺的企圖扮演別人,用淺薄的演技偽裝自己,貶低拯救了自己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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