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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第十七章 不轉殺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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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為什麼會誕生在這種地方?

菲亞埋怨自己的處境,使自己顯得更加悲慘,緊閉的眼瞼淌下淚水。

就在此時──

『愛哭鬼菲亞,你又在哭了?』

『……!』

某處傳來無奈的語氣。菲亞睜開雙眼。

一名稍稍年長的少女背對緋紅天空,出現在她淚水模糊的視野之中。她是〈姊妹〉之一,被稱為〈一號(Ein)〉。

『真丟臉。你既然這麼怕痛,好好躲開不就好了?』

『……吵死了。老姊才不會懂我的感受……』

菲亞怒罵道。艾茵雙手抱胸,同意地點了點頭。

『哼嗯,我確實不太懂凡人的煩惱。你看看,我就是個天才,所有訓練、所有級別都得了第一,上層已經派遣「工作」給我了~〈遴選〉大概也能輕鬆過關嘛~』

『…………』

艾茵的反應實在令人火大。

不過她倒也沒吹牛。

艾茵的表現正如自己所說,她在所有領域、所有級別的訓練始終占據第一名的位置,是真正的天才。而每一次〈暗獄之家〉地獄般的戰鬥訓練結束後,菲亞從來沒看過艾茵受傷。

她和自己彷佛身處於兩個世界。

即將到來的〈遴選〉──也就是〈暗獄之家〉殺手的最終測驗,〈姊妹〉必須在考試中彼此廝殺。想來艾茵肯定能存活到最後一刻。

她會殺死菲亞等人,通過考試。

菲亞一想到未來的景象,連看著艾茵都覺得難過。

她轉開了視線。

──不、正確來說是「想」轉開視線。不過──

『開玩笑的。』

菲亞沒真的轉頭。

艾茵忽然伸出雙手,捧住菲亞的雙頰。

菲亞還來不及出聲抗議,艾茵主動吻上她的雙唇。

『唔~~~~~~!?』

艾茵莫名其妙的舉動嚇得菲亞瞪大雙眼。

不過她好歹是殺手實習生。

菲亞馬上推開艾茵──

『混、混蛋,你搞什麼鬼──!』

艾茵揚起唇角,調侃似地呵呵笑道:

『初吻的滋味如何?甜滋滋的對吧?』

『嗄啊!?你在說什麼──……!?』

下一秒,菲亞的怒吼吞回喉嚨。

她的口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方才,某樣物體沿著交疊的雙唇流入菲亞口中。

這股甘甜,比她唯一嘗過的蛋白質甜味還要甜上幾十倍。

濃醇的香氣緩緩湧入鼻腔。

這究竟是──

『哎呀,菲亞笑起來還挺可愛的呢。』

『……欸?』

艾茵這麼一說,菲亞伸手摸了摸臉,這才發覺──

自己不知不覺間揚起了唇角。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幸福」。

所以,她想知道,這股幸福的真面目。

『餵、喂喂,這是什麼啊!我沒吃過這種東西!』

菲亞逼問道。艾茵從口袋取出皺巴巴的包裝紙,告訴她:

『這是巧克力。』

『這個就是巧克力……?』

『是呀。我們成功做好工作、訓練拿了第一名,就可以得到巧克力。不過菲亞這個萬年吊車尾根本不知道吧。』

『訓練……拿到第一名……』

菲亞在課堂上聽過「巧克力」。

據說是一種全世界隨處可見的甜點。

沒想到這種甜點會出現在這個地獄裡──

『如何?有沒有稍微對自己的處境抱持一點期待?』

『!』

『嗯哼,這有什麼好驚訝?觀察他人可是殺手的基本功,再說我又是個天才,當然懂菲亞的心思囉。你一定是在抱怨自己的處境,哀怨自己為什麼會生在這種家庭里,對不對?』

『唔……』

全被她看透了。

菲亞耐不住尷尬,狼狽地轉過頭去。

艾茵卻對她說:

『菲亞,你的煩惱真奢侈呢。』

『……咦?』

『這裡的環境的確很糟糕,我們的處境也絕對稱不上好……可是我們還活著。

我是一名殺手,說這種話或許會很奇怪,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你要是死了,可沒辦法像剛才一樣笑得那麼可愛。

你得自己找到自己的生存意義。

只靠別人施捨苟活在世界上,根本抓不住真正的幸福與成就。』

這一點放在任何處境的人身上都一樣。艾茵緩緩說著:

『……總之,你好像挺中意巧克力的滋味,那就把訓練的第一名當成目標,再稍微努力一下嘛。』

『誰、誰說我喜歡那玩意!』

『巧克力很好吃喔。只要把這種大小的甜巧克力放在舌頭上滾啊滾,嘴巴里就會充滿比剛才更濃厚的香氣和甜味,而且是甜上好幾倍呢

。』

『唔咕……』

『嗯哼,菲亞真好懂呢。』

『閉、閉嘴啦!老姊自己還不是想要這種東西才那麼努力……!』

菲亞不甘心自己被取笑,憤而反駁。艾茵愣了愣,否認道:

『嗯?才不是呢,我又不喜歡甜食。我還有別的生存意義呢。』

『是嗎?』

菲亞聽了艾茵的回答,直率地表示驚訝。

她沒想過〈暗獄之家〉還存在其他超越巧克力的「幸福」。

那究竟是什麼?

菲亞在意地問。艾茵拿起腳邊的灑水壺。

接著,她一邊為中庭的花壇澆水,一邊答道:

『我的生存意義就是像這樣,每天照顧這些花壇的花兒。不知道你記不記得,這個中庭在三年前可是什麼植物都沒有。是我種下了這些花。我是為了照顧這些花草,才活過一天又一天。看到自己努力培育的花兒開得嬌艷、美麗,我就會覺得非常幸福呢。』

『……真有這麼好?』

『菲亞真沒女人味。你這副德行,等到要施展美人計的時候會吃大虧呢。』

說實話,菲亞不太懂艾茵。

她至今從未覺得花朵美麗。

但是艾茵照顧花草時,她的側臉是那樣幸福──

好羨慕她。菲亞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或許是從這一天開始。

菲亞不再受他人施捨,開始努力為自己而活。

她想以自己體會過的唯一一樣「幸福」為目標,努力取得獎賞用的巧克力。

自己必須在每一天的訓練中拔得頭籌。

當時的她還沒有足夠的實力達成目標。

不過她並未放棄。

以前的她每一天只能哀嘆自己的處境,她已經厭倦那樣的日子。

所以她以艾茵為榜樣,想獲得力量逃離那些悲慘的時光。

艾茵是〈姊妹〉的榜首。

不會有人比她更適合做為仿效對象。

菲亞開始觀察艾茵,從日常生活到訓練,仔細分析艾茵的一舉一動。

有時運氣好,她和艾茵正好分到同一組,她也會忍著羞恥詢問。

艾茵雖然語帶調侃,卻也毫不吝嗇地回答菲亞。

於是菲亞靠著艾茵的幫助,她的實力在之後三年內飛快成長。

她也越來越常在訓練中取得榜首。

不過──菲亞依舊敵不過艾茵。

菲亞並不覺得不甘心,這一定是因為……她其實很尊敬艾茵。

這位姊姊明明對自己傾囊相授,卻仍然位於自己無法所及的高處。

也正因為如此──

正因為菲亞尊敬、追逐艾茵的身影──

──只有她,察覺了艾茵的異狀。

一開始是在不使用能力的小刀戰鬥訓練。

和艾茵對打的〈姊妹〉身上出現了幾處細微傷痕,這讓菲亞有些不解。

艾茵總是善用自身的高超才能,在各式各樣的場合選擇最佳的選項。

她的行動沒有任何多餘與滯礙。

即便是對自己──或是對手。

比較一下艾茵與當天那名〈姊妹〉的實力差距,艾茵應該能直接擊倒對方,同時讓對方全身而退。事實上,艾茵至今就是採取這種做法。任何〈姊妹〉在〈暗獄之家〉的訓練中和艾茵對上總是必輸無疑,不過艾茵卻能不留一絲傷痕,溫柔地擊敗對手。

可是那一天的她卻不一樣。

受了傷的〈姊妹〉還天真地欣喜,以為自己的實力總算更接近艾茵一點。艾茵也不否認──菲亞覺得那一幕實在詭異。

而這份詭異隨著時間逐漸加劇。

從那天起,每一天都發生相同的狀況。

艾茵的舉止原本如同寂靜柔順的夜曲,但是曲子之中開始混入刮搔玻璃般的刺耳雜音,而且雜音漸漸放大,不斷刺痛菲亞的耳膜。

於是,兩人有一次一起接下任務,前往某個紛爭地區殲滅反政府軍據點。就在這個時候──

『……老姊、你在搞什……那傢伙該不會、還活著……?』

『嗯哼。我說菲亞,你不覺得吸取生命後盛開的花兒很美嗎?』

艾茵將暗殺目標活生生做成「花盆」,憐愛地撫弄從眼孔中綻放的玫瑰。菲亞望著渾身染血的艾茵,心中的異樣感終於凝固成型。

──艾茵瘋了。

她居然玩弄目標的性命。

這個舉動對殺手根本毫無意義。

那只是純粹的快樂殺人。

自己至今仿效的姊姊才不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行動。

艾茵的心靈究竟變成什麼模樣了?

……在這種鬼地方成長,〈姊妹〉之中有人精神崩潰並非稀奇事。

有些人在執行任務時,不得不動用「最終手段」,最後導致精神異常也是大有人在。

然而這個姊姊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菲亞在意得不得了。

──她很擔心艾茵。

所以這一天,菲亞來到中庭。艾茵一如往常地在中庭照料花草。

『哎呀,菲亞,聽說你在你們那一組裡拿了第一名,很不錯呦。』

『……只是其他傢伙太廢了。』

夕色染紅了中庭,就如同那一天的情景。

她與艾茵面對面,隨口打過招呼後,主動切入正題:

『我說老姊,你最近到底怎麼搞的?』

『怎麼這麼說?』

『少裝傻……你總是完美達成每一樣工作,不論是臥底、戰鬥、暗殺,所有行動沒有一絲多餘,全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進行。我知道這麼說你一定會一臉得意,所以平常不想說出口。可是……你最近像是變了個人……居然虐待活著的目標,根本在浪費時間。』

那種做法完全不像平時的艾茵。艾茵聽完,淡淡低喃:『原來……』

『嗯哼,菲亞發現了呀。看來你的確一直在觀察我,看得很仔細呢。』

她承認菲亞的說法,似乎早已察覺自己的變化。

……換句話說,艾茵和至今眾多〈姊妹〉不同,並非單純的「精神異常」。

既然如此,她這麼做的理由又是什麼?

她在私生活方面有任何不滿?

艾茵聽完菲亞的疑問,搖了搖頭──接著這麼說道:

『菲亞,你知道殺手最不需要什麼東西嗎?』

『……?』

『是良心。我們至今殺害他人維生,今後也會如此。對我們來說,憐憫逝者的心靈只是沉重無比的包袱。同理心會不斷刺痛我的心神,那不如爽快地拋掉……所以我打算殺死「我自己」。』

『……嗄?』

『現在我的心裡正形成一個新的人格。「她」不會體諒他人,愛好殺戮,在這種地獄生存對「她」來說簡直如魚得水。這個新的「我」將會取代現在的我。』

『──!』

殺死自己。

菲亞一開始還聽不懂這句話,後續的解釋讓她恍然大悟。

『你、你在搞什麼鬼東西!犯蠢了嗎?還不快住手!』

喉頭湧出的責罵,聽起來如同慘叫。

眼前的艾茵將會變成另一個不同的人。

這股恐懼揪緊了菲亞的心頭。

然而相較於菲亞的慌張,艾茵仍舊一臉若無其事──

『辦不到,我可是天才呢。菲亞也說了,我在工作上不會有一絲多餘。我至今都仰賴才能,選擇最適當的方法生存在這座地獄裡。一切只為了不讓自己受傷。當外在行動已經完美無瑕,接下來自然會開始修正心靈。說得簡單點……我遲早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說著,輕撫至今細心培養的花兒。

『……枯萎了呢。之前明明開得那麼美。』

她的語氣滿載著遺憾。

菲亞望著艾茵的舉動、感傷的側臉──她懂了。

艾茵早已接納自己心中的變化。

但是──

『老、老姊真的無所謂嗎!?居然要讓那種瘋子人格取代自己……!你

真的覺得現在的自己不要也罷!?』

菲亞怎麼也無法接受。

自己始終追逐著艾茵的背影。

假如艾茵就這麼消失,還有誰能成為自己的榜樣?

此時──

『話說回來,菲亞,自從我跟你接吻之後,我們就沒有在這座中庭里聊過天呢。你在那之後找到自己的生存意義了嗎?』

艾茵突然改變話題。

『老姊!剛才是我在問問題──』

『拜託你,回答我。』

『──!』

艾茵強硬地打斷菲亞,她剛到口的反駁只能吞了回去。

現在明明在談艾茵的事,為什麼轉到自己身上?

菲亞不滿被艾茵搶去話題主導權,但艾茵的眼神容不得她拒絕,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回答:

『……這也算不上什麼生存意義。』

自己可沒這麼積極向前,不過──

『我倒是有了決心,不想敗給這無可救藥的處境。

我已經殺了人,見證過那些人的死亡。

我不想讓自己經歷的一切……全都變成沒發生過。

所以我不會天真到想金盆洗手。

這只是「逃避」,糟糕透頂,絕對不能這麼幹。

我要以殺手(專家)的身分活下去,然後像條野狗橫死在路邊。

假如我能貫徹自己的處境……我搞不好還能稍微自豪一下,總算度過了這麼個狗屎般的人生。』

菲亞答道,忽然心裡一陣難為情。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不能讓老姊順水推舟。

現在必須讓艾茵放棄消除自己的人格。

菲亞重新打定主意,再次瞪向艾茵,然而──

『是嗎……很棒呢♪』

她見到艾茵的神情,頓時啞口無言。

艾茵露出菲亞從未見過的欣喜神色,彷佛獲得了救贖……

『那你可不能死在下周的「遴選」里。你要成為一個專業人士活下去,活過每一個瞬間……不然這臉就丟大了。所以……菲亞,你不可以輸。即便對上已經徹底改變的我,你也絕對不能輸──』

「……廢話,用不著你說。」

◆◇◆◇◆

遙遠過往的回憶。

多多良對著已經逝去的景仰對象低喃,揚起苦笑。

當時要是能這麼回答她就好了。

心頭充斥無法挽回的後悔。

但是,在那之後過了五年,她的決心終於對得起當時向艾茵說過的志向。

『唔喔!〈不轉〉多多良幽衣撐著靈裝,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她似乎硬吃了超重的一擊,這下子還能打嗎!?』

樹根造成的傷害還在體內迴蕩著。

多多良的身體重如鉛塊,單耳耳膜破裂,外頭的聲音變得有點遠。

但是〈完全反射〉扼殺了某部分的傷害。

……身體還能動。

自己還活著。

那麼,她必須貫徹「專家」的職責,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那是她自己決定的道路。

……自己這次難得打扮了一番。

就讓艾茵見識一下。

她那一天以清甜淨水灌溉的種子,究竟開出什麼樣的嬌艷花朵……!

「我要上了,老姊。」

「哎呀?不在稱呼前面加個『混帳』了?看來終於你明白自己的斤兩了呢。」

多多良猛拉〈掠地蜈蚣〉的拉繩,舉起高聲怒吼的迴轉刀刃──

「不干你的事,混帳。」

她邁步上前。

『受傷的多多良沖了上去!她面對化為巨大黑樹的艾茵,毫不猶豫展開衝鋒!她像是要在這一回合決出勝負,充滿決心全力衝刺!可是──』

「你以為靠氣勢就能彌補我倆的差距嗎!?」

大樹放聲譏笑,薔薇野獸同時繞到多多良眼前。

眾多野獸一起撲上去阻擋她。

壓倒性的多數暴力,宛如殘忍吞噬一切的海嘯。

多多良面對這令人卻步的障礙──

『聽好了,菲亞。你的浪費總共分為三個部分。』

她……緩緩勾起唇角。

『首先是浪費「體力」。浪費體力不只是耗費多餘的體力,也包括留下過多的體力。你必須分析自己接下來的任務行程,從執行任務時的行動到達成目標為止,計算需要所需體力,以最佳體能完美達成任務,不留一絲餘力。』

(──我知道啦。)

多多良目測,自己與〈幽獄世界樹〉之間的直線距離為五十公尺。

那麼自己只要將全力耗費在這五十公尺短跑上……!

她有一個方法。

那是唯一的殺手鐧。

多多良以舌頭從臼齒後方擠出那個方法。

「────!」

下一秒,即將吞噬多多良的荊棘海嘯忽然應聲炸開!

所有荊棘碎成一段又一段的樹根。

「什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是什麼讓薔薇野獸碎屍萬段?

不是別的,正是多多良手中的〈掠地蜈蚣〉。多多良發出悽厲的高吼。

她穿梭在薔薇野獸的利爪、尖牙之間,一刀刀撕裂所有攻擊,疾速奔走。

她一步也不停。

多多良從野獸群中開闢一條道路,直線奔向艾茵。

──她現在的動作完全不同於原本的實力。

無論體能、分析能力、判斷力,多多良表現出來的一切全都超越自己的能力極限。

因此,出身同門的艾茵立刻明白多多良做了什麼。

「你動用了〈天使碎塵(Angel dust)〉……!」

〈天使碎塵〉。

這是每個〈暗獄之家〉的殺手都會拿到的殺手鐧。

這張單向車票使用之後就無法回頭。

〈天使碎塵〉──這是世界上最為兇殘的「興奮劑」。這種藥品能使專注力瞬間飆至極限,激發使用者擁有的所有潛力,相對的會嚴重傷害大腦與肉體。

聯盟控管下的戰爭里當然不能使用這種藥物,一定會被判定違規,然而──

(我跟你原本就不是活在光明之下!犯規?你肯定喊不出這種小家子氣的屁話!)

「蠢女孩……!」

多多良燃燒生命,終於突破眾多野獸組成的包圍網。艾茵憤恨地怒罵,再次進攻。

艾茵從〈幽獄世界樹〉污染過的土壤底下喚出上百朵〈多嘴鬱金香〉,在自身周遭布下重重彈幕。這陣攻擊只用來殺死一個人,未免太過猛烈。

花朵接連發出悽厲刺耳的尖叫,吐出無數子彈。

多多良面對眼前的槍林彈雨──

『第二點是浪費「時間」。壓縮戰鬥時間能夠間接提高體能。不能漫無目的地行動,這麼做的每一分一秒都是浪費。你必須時時刻刻分析構成戰場的所有要素,盡你所能思考,不斷摸索,要以最高的效率完成每一瞬間的行動。』

「〈完全反射〉……!」

「菲亞,別再做無謂的掙扎!你剛才還學不會教訓嗎!我發動〈幽獄世界樹〉之後,你的反射根本如同薄紙一般────!?」

下一秒,艾茵的嘲諷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令她難以置信。

她見到的是──

『哇嗚!?這是怎麼回事!〈惡之華〉艾茵的子彈一發都沒中──不、豈止沒命中,子彈根本沒瞄準目標吧!?子彈一發又一發擦過多多良身旁,彈道完全對不準!多多良奔馳在四散的沙塵中,毫無忌憚地逼近艾茵!』

「這、這是……到底為什麼!?」

艾茵當然不是故意放水。

眼前的景象出自多多良的能力。

(賭對了……!)

子彈豪雨傾瀉而下,多多良開闢出一人可過的通道,不斷向前奔馳。她確信自己已經選擇此時此刻最好的選項。

包括〈多嘴鬱金香〉在內,

艾茵生出的每一朵〈魔法花〉都是獨立個體。

它們擁有自身獨特的生態。

艾茵無法自由自在操縱這些植物。

既然如此,〈多嘴鬱金香〉是如何找出攻擊目標?

花朵身上可沒有長眼睛。

答案就在──射擊之前那段如同尖叫的高音。

多多良經歷殺手的特殊訓練,聽覺極為靈敏,因此她聽得出來。

那是高頻率。

〈多嘴鬱金香〉在射擊之前發出彷佛尖叫的高音聲波,以「回聲定位(Echolocation)」得知目標位置。

既然如此,多多良只需要隨便反射撞上自身的「音波」,〈多嘴鬱金香〉就抓不到她的所在地。

多多良的預料準確命中紅心。

她朝著艾茵的性命踏出更大一步。

(還有十五公尺……!)

但是──

「你簡直像是一隻在如來佛掌中嬉戲的猴子呢,菲亞。」

「──!」

「你破解了〈魔法花〉又如何?別太得意!你以為自己現在待在誰的手掌心裡?我使用〈幽獄世界樹〉之後,這一帶的土壤就如同我身體的一部分。你根本無處可逃!!」

緊接著,多多良腳下、不,周遭的地面應聲炸開!

污染的土壤掀了起來,尖端銳利的青竹紛紛從土裡冒出,組成槍陣。

〈戳刺青竹〉。

眾多竹槍遍布〈幽獄世界樹〉周遭三十公尺的地面,直衝天際生長而出。

槍陣極為密集,多多良毫無閃避空間。

〈戳刺青竹〉獲得〈幽獄世界樹〉的養分,力量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如同〈多嘴鬱金香〉與玫瑰野獸,多多良無法以反射彈開竹槍──一時之間血沫橫飛,某樣物體被竹林拋上天空。

那是多多良的左手,她的左手被扯了下來。

「這下──……!?」

勝負已定。

然而多多良下一秒就顛覆艾茵的自負。

多多良劈開竹林,通過了重重障礙直衝過來。

不過〈戳刺青竹〉扯下了她的一隻手,還削去了她的側腹、大腿、單邊耳跟頭髮,遍體鱗傷。

『第三點是浪費「餘力」。菲亞,你保留太多餘力了。我們要追求的並非帥氣彈開對手的攻擊,也不是俐落地迴避攻勢,而是以刀刃確實斬斷目標的性命。既然如此,不需要勉強彈開攻擊,更不需要保留餘力。我們可以更驚險一點,只稍微改變攻擊角度,避免自己死在對方手上就可以了。』

多多良不可能完全彈開〈幽獄世界樹〉的攻擊。

因此她只稍微讓竹槍偏移軌道。

避免對方獵取自己的性命。

話雖如此,代價實在太大了。

她的雙腳只是勉強黏在身體上,神經已斷。

竹槍削斷右耳時似乎戳傷頭部,右眼已經看不見了。

她勉強保住性命。

身體卻宛若死人。

全身上下只剩下右手能動。

但是──

『肌肉、骨頭,對方要什麼就給他什麼。我們是殺手,不需要贏得光鮮亮麗──我們只要確實獲勝,只需要確保自己達成目標。』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雙方距離剩下區區十公尺,只有右手也足夠了。

多多良趴倒似地越過竹林。

她在身體倒下的一剎那,右手握緊靈裝敲向地面──彈開倒地時的衝擊,將力道化為前進的力量,翻滾似地跨越最後十公尺,電鋸刀刃刺進〈幽獄世界樹〉的根部。

「……終於、得手了。」

多多良達成了目的,大大地鬆了口氣。

「────然後呢?」

多多良拚上性命刺上這一刀。艾茵不禁失笑:

「得手了?是呢,你的確是得手了。不過,就這樣?你刺了一刀就結束了!?你不惜被削斷頭髮、扯斷手臂,遍體鱗傷闖到我面前,結果只有這蟲子咬似的一刺,這樣你就滿足了!?啊哈哈哈哈!菲亞,你的成就感未免來得太悲慘了!」

「…………」

「不過這也沒辦法呢。你就只是個『反射術士(Reflector)』,活用對手的力量才是你的強項。〈幽獄世界樹〉的根部深植於大地,單憑你一人之力,根本沒辦法砍倒這棵宏偉的大樹。我的體積已經變得如此龐大,恐怕連剛才的〈因果報應〉都傷不了我。不管你想怎麼做、又做了什麼,你還是沒有任何勝算。」

艾茵說得沒錯。

多多良的刀刃確實刺進了艾茵體內。

但也僅止於此。

〈完全反射〉、〈因果報應〉對〈幽獄世界樹〉毫無效果。

多多良手上的任何招數都傷不到艾茵一根寒毛。

因此艾茵並未在最後十公尺進行反擊。

多多良闖出竹林時,那副模樣實在悽慘無比。

艾茵一眼就明白了。多多良不可能再進行任何形式的大逆轉。

「……這最後的掙扎真是徒勞無功呢。」

艾茵說著,〈幽獄世界樹〉的樹幹伸出兩根粗大的樹枝。

樹枝一左一右生長、開枝散葉,外型彷佛在童話書里登場的惡魔之手。

接著──

「你動用了〈天使碎塵〉,就算幸運存活下來,也會變成一個糞尿失禁的廢人。我真不忍心見到你變成那種模樣,乾脆一擊殺了你。我就直接拍死你,讓你死得像螻蟻一樣吧!沒想到我們現在就得分開了,真捨不得你呢,菲亞!」

艾茵語畢,惡魔之手同時揮下,打算就這樣敲爛多多良。

這場對決即將分出勝負。

不過──

「……我也一樣啊。」

『!』

死亡已經近在眼前。

多多良仍舊一臉心滿意足。

她真的只像蟲子一樣刺上一刺就滿足了?

──不可能。

艾茵立刻否定這個可能性。

眼前的吊車尾再不濟,終究是〈暗獄之家〉的殺手。

她還沒殺死目標,不可能滿足。

那她為什麼死到臨頭還能露出這種神情?

答案可想而知。

這隻小蟲確實擁有殺手鐧。

那是劇毒,是必定能撕裂艾茵性命的最終手段。

但那究竟是什麼?

無法理解的疑惑在剎那之間竄過艾茵的腦中。

那就彷佛是──

「老姊一定不在那個身體裡了,我再多說什麼也無法傳達給她,可是……最後就讓我說個一句。」

──死前的走馬燈。

「謝謝你────永別了。」

「!」

糟了。

艾茵的才能使勁敲響警鐘,樹枝加速揮下。

然而,一切為時已晚。

多多良將〈掠地蜈蚣〉的拉繩拉到極限,硬生生扯斷──

「〈星之錘(Astral force)〉!」

艾茵的疑惑、眼前的景色、耳邊的聲響、性命──

純白瞬時之間將一切一掃而空。

艾茵甚至來不及發出死前的慘叫。

◆◇◆◇◆

『────!?』

負責拍攝多多良、艾茵對決的無人機忽然連線中斷。

同一時間,一陣超越人類聽力極限的爆炸聲化為衝擊,狠狠撞上奎多蘭上空的播報直升機。

直升機劇烈搖晃。

主播勉強從晃動的直升機探出身子,查看下方究竟發生什麼事──

『我────的老天爺啊!?!?』

而他見到了那一幕。

奎多蘭首都路榭爾的中心。

多多良與艾茵兩人的對決戰場──王城已經灰飛煙滅,只留下一片巨大凹坑。

『這怎麼回事!根本像是被核彈炸過一樣!

城堡、〈幽獄世界樹〉,全都炸得一乾二淨!

艾茵剛才處於優勢,沒道理引發這種大爆炸……也就是說,是多多良乾的嗎!?

可是她是「反射術士」!她到底要怎麼引發這種大爆炸!?

混蛋!這麼說實在慚愧,但我真的搞不懂啊啊啊啊!?』

主播雖然腦子一團混亂,仍然精準推測出現況。的確是多多良一口氣炸飛整座路榭爾市中心。

……〈完全反射〉、〈因果報應〉全都拿自己沒轍。

〈完全反射〉頂多能稍微偏移〈幽獄世界樹〉的攻擊。

〈因果報應〉則是因為艾茵變身前後體積不同,再反射多少損傷,對艾茵來說最多只造成皮肉傷。

多多良的招數對自己完全不管用,所以成不了什麼威脅。

艾茵下了這樣的判斷。

然而──她錯了。

多多良的確是「反射術士」。

她必須利用對手的力量才能發揮實力。

當她沒有外力可用,會大幅度降低自身戰力。

然而──實際上還是存在的。

即便無法反射對手的攻擊,她仍然能利用其他力量。

這股力量對眾人來說理所當然,許多人幾乎不會意識到它。

但是這份力量依舊存在於現在的每一瞬間,而且支撐著這個世界,極為龐大。

那就是公轉運動──行星行走於宇宙的力量。

據說地球的公轉速度能達到時速十萬公里。

多多良無法完全反射公轉的力道,但假如她能稍微將這股力量偏向敵人?

力量的殘渣脫離原本的流向後,將會化為堅不可摧的重錘擊殺敵人。

這就是多多良的伐刀絕技──

〈星之錘〉。

這就是這股力量的真面目。這猛烈的攻擊足以炸毀王城,將〈幽獄世界樹〉連根拔起、碎屍萬段。

……但理所當然的,即使多多良身為施術者,在極近距離受到此等轟炸波及,不可能平安無事。

她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動用〈星之錘〉,當然是因為這招伐刀絕技等同自爆。

〈星之錘〉的餘波將多多良拋飛到巨大凹坑的邊緣,她只能像條破布般摔落地面。

(……聲音……聽不到了啊……)

多多良仰望天空,只見播報直升機緩緩飛進視野。

主播探出身體,指著倒地的多多良,像是在喊些什麼,但她完全聽不見。

直升機的聲音應該非常吵雜,還有其他雜音,現在耳邊卻寧靜無聲。

〈星之錘〉的餘波摧毀自己的聽覺。

(手臂…………當然是慘兮兮。)

肩膀以下完全沒知覺。

也是,傻子才會以為這種狀況下能平安無事。

(……腳呢……哎呀呀……)

多多良的視線向下移,超乎想像的慘狀令她苦笑連連。

(……我這下、死定了吧……是說剛才居然沒跟著掛掉,根本是老天顯靈。)

多多良沒休克而死,應該是多虧了〈天使碎塵〉。

這種毒品附有鎮痛效果,會使痛覺遲鈍。

不過一動用這藥品就註定之後會變成一個廢人,也說不上好或不好。

(但……總算是、做了個了結……)

背叛〈暗獄之家〉,讓一族名譽掃地的傢伙。

多多良總算親手收拾了艾茵。

死在那個家裡的〈姊妹〉、還有死在家族手上的人們。

自己身為最後站在屍骸之上的人,已經貫徹應盡的道義。

這副模樣正是〈遴選〉存活者最棒的死法──

(──啊。)

多多良想到這裡,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你要是死了,我就哭給你看,大哭特哭!然後我會幫你辦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大國葬。醜話說在前頭,我們國家的國葬可是吵鬧到不行呢。』

史黛菈當時在愛德貝格的露天澡堂里,單方面和自己訂下了約定。

(……那隻母猩猩、真的是…………看她訂了什麼鬼約定。)

幫殺手辦國葬可說是史無前例的蠢事,但是那女人肯定會說到做到。

自己好不容易能完美度過〈暗獄之家〉殺手的最後一刻,她最後居然要用那種蠢祭典來祭弔自己,自己恐怕會死不瞑目。

一個輕易殺死他人的人,怎麼能受他人哀悼?

真是糟糕透頂。

然而──自己卻為這種糟糕透頂的狀況感到開心。這份懦弱簡直不可原諒──

(混蛋……我知道啦…………)

多多良儘可能將餘力貫注於走向死亡的身體。

消逝的黑布已經籠罩自己大部分意識。

她努力抗拒那無法再醒來的永眠,避免死神勾走自己的性命。

只為了再次站在那女人面前,讓那女人明白自己根本多管閒事。

所以──

(黑鐵……你可別讓那傢伙丟了性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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