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十三章 來自〈神龍寺〉的刺客(2/2)
名為「氣餒」的烏雲逐漸籠罩內心。
但即使如此——
「還沒、還沒完……!」
史黛菈仍在氣餒之中苦苦掙扎。
小莉見到稚嫩的敵人仍在垂死掙扎——
「那你快點察覺這一點吧。」
她只能嘆口氣,一腳踢向好不容易站起身的史黛菈。
◆◇◆◇◆
在那之後的十幾分鐘。
兩人的比試已經不能用「戰鬥」來形容。
史黛菈的攻擊不但無法推開、動搖小莉分毫——
「喝!」
「呃、唔!」
每回抵擋攻擊時,只有小莉的反擊不斷擊中史黛菈。
全數命中,史黛菈擋不住任何一擊。
史黛菈當然不是重複莽撞地進攻。
她在這十幾分鐘內絞盡腦汁,盡她所能動用所有的進攻手段。
遠距離魔法、近距離斬擊、兩者兼具的所有技巧。
但是在中國四千年歷史面前全都無用武之地。
小莉並沒有卸除、扼殺力道——而是全部正面承接下來。
她承受所有攻擊之後,仍然不為所動。
小莉緊扣山脈,全身重心存在於愛德貝格最深邃的底層。
她的姿態形同〈泰山〉。
恍若那座矗立於中國山東省大地的宏偉山峰。
沒錯,史黛菈的舉動就像是想拿劍斬斷龐大的山峰。
她的劍招確實剛強力大。
一揮足以震蕩氣流,一劈足以天搖地動。
但她能動搖的僅限於大地的一部分。
其剛強能擊碎山峰表面的小部分岩石,卻無法斬斷深入地心的山嶽本身。
史黛菈的挑戰無法開花結果,只能無功而返。
不,徒勞無功或許還算是好的結果。
因為史黛菈面對的泰山擁有人形,還會進行反擊。
史黛菈一次又一次受到迎頭痛擊,身體被打飛到半空中、撞上岩床。
而現在也是——
小莉的軸心腳仍寸步不移,只有史黛菈又撞又摔。
多多良在一旁觀戰,見到這一面倒的戰況,不禁咬緊牙根。
「唔!那個笨蛋,為什麼會兩三下就隨便遭到反擊……!」
「對她來說一點都不隨便。」
身旁的阿斯卡里德否定多多良的說法。
她的武藝高於多多良,她能看破小莉現在使用的高級技巧。
「那是〈饕餮〉太高明了。她利用史黛菈的劍或手臂隱藏自己反擊的出招位置。」
「……是、障眼法。」
沒錯,小莉趁著史黛
菈出招,將自己的攻擊全都隱藏在她自己的手臂或劍的陰影之下。
障眼法——在空手中稱為「簾」。
史黛菈感受到的「隱形攻擊」正是這項技巧。
也就是說,小莉面對鍥而不捨的史黛菈,神情半帶不耐,出手時也小心翼翼地斟酌力道,避免殺死對方——但是她的攻擊絕不隨便。
她會顧慮對手,減少施力,卻從未放鬆精神上的戒備。
她始終提防著可能出現的反擊,蓄勢待發,以便隨時能全力回擊。
(沒有破綻啊……)
小莉這名武術家的實力幾近完美。
贏不了。
事實已經如火光般明瞭。
旁觀者都已是一目了然,史黛菈自己當然是心知肚明。
然而——
「……啊……啊啊……」
史黛菈的側頭部遭到擊中、身軀受到拳打腳踢,摔倒在地面,仍然掙扎著想爬起身。
她以〈妃龍罪劍(Lævateinn)〉支撐身體,雙腳不停顫抖。
她全身已經傷痕累累。
〈巨龍生命力〉帶來的治癒能力早已見底,身軀持續受到單方面毆打十幾分鐘,全身已經疼痛不堪;暴露在外的肌膚上滿是顯眼的瘀青,瘀青甚至由青轉黑,顯示肌膚下方早已壞死。
多多良見到史黛菈悽慘的模樣,按捺不住地大喊道:
「已經、已經夠了吧!史黛菈,你不知道什麼叫做知難而退啊!」
「…………」
史黛菈仍未停下。
她的腳步踉蹌,搖搖晃晃地走向小莉。
她沉重地拖著劍向前走,似乎已經無力舉劍。
阿斯卡里德與多多良看著史黛菈的側臉,立刻就察覺。
「糟糕,她失去意識了。」
「!」
沒錯,史黛菈的雙眸早已失去意志。
黑暗蒙上她的雙眸,逐漸失去光彩。
她一再起身,不願放棄戰鬥,或許是因為騎士的本能?
抑或是〈紅蓮皇女〉的尊嚴推動著她?
無論原因為何,她再繼續承受攻擊,即便小莉如何手下留情都會危及性命。
「混帳!」
多多良立刻打算上前阻止兩人,但是——
「不行!」
阿斯卡里德抓住多多良的肩膀,就在這剎那——
「呃!?!?」
一股劇痛襲上多多良全身,就像是有人直接拿刀捅進心臟。
這股疼痛實在太過猛烈,多多良當場痛得倒地。
「這是、什麼鬼……!?」
「這是〈聖約之儀〉的力量。我們的心臟已經敲入誓約之楔,一打算違背約定,這力量立刻會撕裂心臟……!」
「混帳、東西……!」
多多良怒罵著,同時痛得冷汗直流。
若不是阿斯卡里德及時阻止她,那把看不見的刀刃就會直接撕裂自己的心臟。
這股痛苦足以讓她相信這個可能性。
(那個蠢蛋,居然讓我定下這種要命的約定……!)
她只是多走了一步,想上前幫助史黛菈,就落得這種慘樣。
她是沒辦法阻止兩人的戰鬥了。
到底該怎麼辦?多多良拚命絞盡腦汁——
「你很善良呢。」
「!」
忽然有人對她說道。
她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道朦朧的潔白隱隱在黑夜中閃耀。
來人手持一對恍若羽翼的雙劍,世界最強的劍士就在那裡。
「愛德懷斯……」
「混蛋,你來幹什麼……」
多多良與阿斯卡里德雙雙驚呼。愛德懷斯對兩人說道:
「是我疏忽了,我沒有料到〈饕餮〉會來訪。所以我來解決這場紛爭。」
接著她化作勁風通過兩人中間,前去阻止戰鬥。
兩人這才放下了心頭的大石。
愛德懷斯並沒有發誓「不幫助史黛菈」。
她只答應在史黛菈達成條件後,與史黛菈交手。
愛德懷斯有辦法阻止史黛菈。
阻止她那魯莽、幾近自殺的舉動。
就這一瞬間——
「「!?!?」」
一陣漆黑烈風颳過多多良與阿斯卡里德之間。
接著黑風以極快的速度追上白風——
「!!」
比黑夜更加暗沉的刀刃朝著愛德懷斯的後頸一揮而去。
這是殺招,而且不帶半點遲疑。
無論多麼出人意表的奇襲,都不可能一刀擊潰世界最強的劍士。
愛德懷斯隨手以雙劍接下攻擊。
但是她的表情卻十分困惑。
她並非訝異這次偷襲——
「——一輝?」
而是對偷襲者的身分感到驚訝。
沒錯,這個人阻止愛德懷斯,不讓她前去保護史黛菈。
他巧妙地替換位置,阻卻愛德懷斯的去路。
這個男人竟然就是史黛菈的伴侶——〈落第騎士(Worst one)〉黑鐵一輝。
「我不會讓你去救她的,愛德懷斯小姐。」
◆◇◆◇◆
一輝忽然向愛德懷斯揮刀相向,阻止她前進。
多多良感覺莫名其妙地喊道:
「餵、喂喂喂!你搞什麼鬼啊!她是要去救史黛菈——」
「所以我才阻止她。」
「為、為啥……!?」
你是史黛菈的男朋友,為什麼要妨礙別人救她?
一輝開口回答:
「我一開始也同意這麼做。史黛菈自卡爾迪亞一戰之後,顯然就是不夠沉穩。所以……我原本是為了在她衝過頭的時候阻止她、保護她,才會一起跟來愛德貝格。因為……那個國家的人們根本不希望史黛菈為了他們不停傷害自己。」
史黛菈在卡爾迪亞的時候曾經說過。
她需要力量驅除法米利昂的威脅,那怕是與對手同歸於盡。
不然自己的性命毫無意義。
但是她的想法錯了,大錯特錯。
那個國家的人們如此溫柔,為了史黛菈舉國挑戰自己,怎麼可能希望她為了他們而死?
假如史黛菈執意成為守護眾人的利劍,主動涉險,一輝當然非阻止她不可。
沒有人會為她的行為感到高興。
但是——
「可是……在對您的劍立誓的時候,我忽然發現自己弄錯了。」
『各位這麼擔心我,打死我也沒辦法拜託你們相信我。我沒資格說這種話。所以……拜託你們,請你們讓我相信我自己。』
史黛菈當時確實是這麼說。
她不是「要」他們相信她,而是「拜託」他們讓她相信自己。
她誠心地請求他們。
一輝從她的請求察覺到一點。
史黛菈可能隱隱發現到,其實沒有任何人希望她繼續橫衝直撞。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那些人們那麼疼愛她,她當然知道他們疼愛的不是〈紅蓮皇女〉,而是〈史黛菈〉。
但是史黛菈仍然執著於〈紅蓮皇女〉的身分,把皇室成員的職責、法米利昂之劍云云掛在嘴邊,用這些煞有其事的藉口欺騙自己。
究竟是為什麼?
一輝不知道她的理由。
但是他能明白,她即使違背珍惜她的那些人,也希望繼續貫徹「自我」。
「假如史黛菈真的是為了法米利昂的眾人才去冒這個險,我無論如何都會阻止她。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她現在是為了自己無法讓步的某個原因而戰。為了不放棄『自我』,拚死抵抗……!」
周遭的人們一再將現實丟到她眼前,告訴她那件事辦不到、必須放棄,她仍然不委身於現實,絕不捨棄心中的不甘。
她的想法不正是自己的生存方式?而她是那樣深愛著自己。
既然自己能體會她的心情,當然得在身後推她一把!
「所以我才對您的劍發誓。無論在這之後發生什麼事,只要史黛菈還沒放棄自己,繼續奮戰,我都會相信她的『自我』直到最後一刻……!若是有任何人意圖阻止這場戰鬥,我會親手為她掃除所有阻礙,讓她繼續相信她自己!」
即便全世界都批評他的舉動——
即便他的行為可能招致最糟糕的結果——
這就是他為了最愛、最強的勁敵,唯一能幫她做的一件事——
「我以我的最弱宣誓,
這次絕對會阻止您……!」
一輝將黑刀刀尖指向敵人,阻擋她的去路。
愛德懷斯注視著他的模樣——
「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終於察覺自己最大的疏忽。
對愛德懷斯來說,她與史黛菈一行人簽訂〈無瑕誓約(Rule of Graces)〉,不過是為了順利將史黛菈束縛於此地。
但是這名少年卻是賭上自己的性命以及失去心愛女孩的風險,誓死守護〈紅蓮皇女〉的尊嚴。
失策了。
她不該逼出他的決心。
結果是自己太過小看這份〈誓約〉。
一輝的雙眼之中閃爍著堅決與矛盾。一方面想立刻奔上前幫助史黛菈,另一方面又極力壓抑自己的衝動。
她無法靠語言說服少年退開。
他不會輕易聽從。
既然如此——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想保護她?那就試試看吧。」
繼續這場對話只是浪費時間。
愛德懷斯為了拯救史黛菈,舉劍斬向黑鐵一輝。
一輝當然接下挑戰。
雙方皆是在初速達到最高速,閃光般的劍招開始一來一往。
但是——
(果然還是、太弱了!)
「……!」
白銀閃光壓制住漆黑閃光。
就如同揮開擋路的小樹枝,輕而易舉。
這就是世界最強的劍士與尋常劍士的差距——當然不是。
愛德懷斯數天前親口證實,一輝的劍術早已抵達超人的領域。
他並不弱,不可能呈現這種一面倒的戰況。
他會輕易落於下風——是因為疲勞。
一輝在這幾天裡進行著極為艱苦的鍛鍊,與史黛菈的經歷相比根本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在人類的生存範圍之外——標高九千公尺的地帶上,將肉體與精神耗費到極限。
他當然已經疲憊不堪。
而且不只是肉體疲勞,魔力也到了極限。
現在的一輝身心都已經精疲力盡。
當然也無法使用〈一刀修羅〉。
愛德懷斯當然能輕易擊退眼前的對手。
「哼!」
「唔、啊!?」
數招過後,左劍向上彈開〈陰鐵〉,擊潰一輝的防禦陣勢。
愛德懷斯隨即以右劍滑入破綻大開的身軀。
這一斬橫掃軀幹,即將決出勝負。
(結束之後,我會為我輕視你的決心致上歉意。但是……我認為〈紅蓮皇女〉的故事還不該在此落幕。)
所以她必須去救出史黛菈。在場的眾人只有她自己沒有立下〈無瑕誓約(Rule of Graces)〉,只有她救得了史黛菈。
愛德懷斯抱持這份決心,揮劍斬去。
一輝連忙打算拉回〈陰鐵〉,但為時已晚。
假如是面對尋常對手,他或許還能以擅長的刀柄接劍。偏偏他的對手是〈比翼〉。
她的劍術與自己同樣極快無比。
無法防禦。
斬擊如閃電般直線斬向破綻百出的側腹——
「——!?!?」
下一秒,愛德懷斯的神情因為訝異而凝結。
〈聖約之儀〉確實觸及一輝的側腹。
但是——劍刃卻無法繼續前進。
她無法揮滿劍。
愛德懷斯的劍刃停下的那一刻——
「——!」
漆黑閃光介入那短暫的抗衡。
沒錯,一輝本來就不是為了防禦,而是為了反擊拉回〈陰鐵〉。
目的是以大斜斬斬斷愛德懷斯的肩膀至鎖骨。
愛德懷斯過于震驚,使她的反應慢了一步——
「唔……」
但她仍及時以左劍抵擋,世界最強的劍士果真實至名歸。
然而她是在危急一刻擋下斜斬,來不及踩穩腳步。
愛德懷斯向後彈開了一大步。
是的——是一輝擊退了她。
世界最強的劍士竟被他人擊退於自身支配的距離之外。
「什、麼!?」
「竟然從那個距離……擊退〈比翼〉……!?」
多多良與阿斯卡里德未曾料到這個狀況,臉上滿是錯愕。
但愛德懷斯的訝異遠遠超越兩人。
她並非驚訝自己遭到擊退。
而是從劍身傳回右手的堅硬衝擊。
愛德懷斯頓時明白——
黑鐵一輝剛才的舉動。
(這是、魔力防禦……!)
活用魔力抵禦衝擊。
這技巧本身並不足為奇。
伐刀者運用魔力抵擋物理衝擊,是非常稀鬆平常的狀況。
史黛菈與一輝進行模擬戰時,僅是泄漏出來的魔力就足以抵禦一輝的刀。
〈七星劍武祭〉賽事中諸星也曾從全身釋放魔力,試圖減弱一輝的猛攻。
剛才的現象與這些狀況相同。
——但只有擁有充足魔力的伐刀者才能理所當然地使用這種防禦。
黑鐵一輝並非如此。
他原本的魔力過於稀少、脆弱,根本不足以減緩物理衝擊。
一輝若要使用這種防禦,只有一種方法。
就是把魔力聚集在刀刃將要擊中的部位。
完全沿著對手的刀刃釋放魔力,不能有任何一絲偏差與誤算。
然而他要面對世界最強且最快的斬擊,其劍速甚至無法以肉眼辨識劍路。
辨認劍路之後根本來不及釋放魔力。
他必須提前看穿對手的劍招。
至少要提前兩招、三招,看穿經過數道攻防後的未來,讀取愛德懷斯手中白劍描繪的斬擊軌跡。
他要是誤判分毫,劍刃將會直接砍進毫無防備的肌肉。
然而,結果卻如方才所見。
黑鐵一輝達成了這神乎其技的過程。
「愛德懷斯小姐的訓練給了我靈感。就和倒立在愛德貝格的頂端一樣,只要將釋放魔力的部位壓縮至極限,我或許也能像以前的史黛菈那樣,以魔力進行防禦。」
「如此觀察力……太驚人了。」
這名少年實在令人刮目相看。
愛德懷斯低喃道,但一輝卻搖了搖頭:
「一點也不驚人。我只是別無選擇,只能以這種方式苟延殘喘。」
「……!」
「我只能變強,絕不放棄自己。唯有這麼做才能保有自我。那個家裡沒有任何人對黑鐵一輝抱以期待,至少當時的我是真心這麼想。所以說得難聽點……我只能依賴這種生存方式。但是史黛菈不一樣。」
她受到眾人的疼愛。
每個人都期待她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就算她沒有任何能力,只是個單純的普通人,相信法米利昂的人們仍會珍惜她、關心她。
因為他們疼惜的人是〈史黛菈〉,而不是〈紅蓮皇女〉。
她……原本應該能按照他人期待,以更輕鬆的態度度過一生。
但是——
「史黛菈還是不願捨棄〈紅蓮皇女〉!即便她燒爛了全身,無數次感受過自己的無力,她現在更面對著毀滅的定數,但是她卻從未逃避,一次也沒有。只要她希望,她隨時都能得到一個安心的避風港,一個舒服溫暖的歸處,可是她卻總是朝著嚴苛、苦難而去——堅持活在理想之中。她不是單憑衝勁,而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決定!」
誰能辦得到?誰能模仿她的作風?
只有〈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做得到這一切。
弱小如一輝都能跨越命運的束縛,這名高傲的騎士怎麼可能死於命運之手?
她一定會為了自己心中無法退讓的理由,跨越那道枷鎖。
一輝如此堅信著。所以——
「請您別太小看我最喜歡的騎士……!」
當一輝說出這番話的瞬間——
一切彷佛在呼應他的話語。
一輝身後,史黛菈與小莉對峙的戰場上,傳來今夜最響亮的刀劍敲擊聲。
◆◇◆◇◆
一輝與愛德懷斯展開衝突前不久,小莉忽然察覺眼前的異狀。
「…………!」
史黛菈施展不知道第幾十次的斬擊。她以拳套隨手接下攻擊,並以腳趾尖施展銳利的踢擊,使勁踢中史黛菈的腹部。
史黛菈的身體輕易地被踢飛,無力掩護要害,虛軟在地面上
滾動。
從剛才開始像是不斷倒帶似的,一直重複同樣的場面。
每重複一次,小莉的神情就更嚴峻一分。
(這太奇怪了。)
戰鬥明明是自己壓倒性占上風。
相對於自己毫髮無傷,史黛菈早已耗盡氣力,甚至無力治療外傷。
她全身體無完膚,渾身浴血,四肢無力。
剛才踢中她的腹部時也一樣。
腳趾尖感覺到肌肉十分鬆弛。
衝擊應該直接搗進了內臟。
敵人火紅的雙眸污濁不堪,其中僅留存絲絲微光。
她的眼前恐怕早已無力視物。
只剩下最後一擊,就能熄滅最後的殘光。
(……可是我到底重複幾十次最後一擊了?)
而現在在小莉眼前,史黛菈居然再次爬起身。
她將〈妃龍罪劍(Lævateinn)〉插進地面,勉強以顫抖的雙膝撐起身體。
眼瞳深處,仍然蘊藏著那微乎其微、只有針尖般細小的光芒。
——就是那道光芒。
自己已經足夠讓對方體會彼此的實力差距。
她的全身早已形同行屍走肉。
但是——
(雙眼深處那抹光芒……沒有熄滅。)
而且對手又會再次上前挑戰。
她的身體早就無法筆直前進,但她仍然拖著劍逼近小莉,朝小莉揮劍。
但這副慘狀下揮出的斬擊,根本沒有任何殺傷力。
沒有力道、沒有力勁,只是任憑劍身的重量驅動身體,出劍姿勢搖晃不定。
小莉當然能隨手揮開這一劍。
理所當然地——
(可是……!)
「~~~~!」
小莉以拳套接下劍招,表情卻頓時一皺,隱隱透露著痛苦。
從外表看來,這一斬根本不含任何力道。
但是——很沉重。
衝擊著實透進了骨肉。
當攻防每重複一次,斬擊就變得更沉重。
小莉眼見這種異常狀況,暗自下定決心。
(以武術殺生即為失敗。所以我才小心翼翼不傷其性命,不過——)
對方如此頑強,小莉實在無計可施。
再繼續重複同樣的狀況,她真的會失手殺死史黛菈。
既然如此——只有連擊了。
她現在一口氣上前,以連擊完全擊碎對方的意識!
「喝啊!」
小莉抓住手中擋下的〈妃龍罪劍(Lævateinn)〉,一把拉過。
史黛菈的身體頓時向前倒去,小莉迎面就是一踢!
從下而上,垂直踢上下巴。
她不再手下留情。
支撐愛德貝格的沉重一擊之後,頓時傳回擊碎骨骼的觸感。
但她並未停歇。
「——啊啊啊啊!!!!」
小莉以雙拳展開連擊。
拳頭如雨般落在疲憊的身軀、毫無防備的頭部。中國引以為傲的翻子拳素來享有「雙拳密如雨,脆快一掛鞭」的美談,而小莉的神速雙拳更是遠遠超越此一武術。瞬息之間就能連打十七次,卻只傳出一聲毆打肉體的聲響,常人肉眼早已無法跟上其拳速。
對瀕死之人而言,這是過度的暴力。
史黛菈直接承受這媲美機關槍的連擊,身體大幅度向後仰——
她直接向後——仍未倒下。
身體雖然向後仰去,卻撐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她拉回身體,順勢將〈妃龍罪劍(Lævateinn)〉劈向小莉。
今晚最響亮的武器碰撞聲震撼氣流。
這一擊其重無比,勝過史黛菈今晚施展出的任何斬擊——
小莉至今文風不動的〈泰山〉居然被這一劍擊飛出去。
小莉以腳趾削刮岩石,仍然後退了數公尺。
〈蠻鬼〉接下了斬擊,她本人沒有受到任何損傷。
但是她的表情卻染滿驚駭與混亂。
敵人已經承受那般猛烈的連擊,卻還有力氣反擊。
污濁至極的雙瞳深處,微光仍舊閃耀。
彷佛是宇宙深沉無盡的黑暗之中,燦爛閃耀的一顆星。
這股光芒、這份情感始終支撐傷痕累累的史黛菈。
那是她身為法米利昂皇室的尊嚴,身為〈紅蓮皇女〉、法米利昂之劍的責任感——並不是。
小莉的雙拳早已擊碎那些偽裝。
生為絕對強者的自尊心、長年鍛鍊的自信,全都被超凡的武術一拳又一拳剝除殆盡。
但是,即便如此——
她的心中還殘留唯一的事物。
唯有這份情感毫不褪色,仍舊燦爛奪目。
那是——感謝。
是她對於自己的雙親、姊姊,以及所有活在法米利昂的人們抱持的——謝意。
(啊啊…………就是這樣。)
史黛菈已經聽不清楚、眼前一片模糊,而她在朦朧的意識之中回想起一件事。
自己第一次展現能力的那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就是那件事讓自己決心走上騎士之道。
當天自己和幼稚園的同學參與課程,一起去看了木偶戲。就是這一天,她過於強大的能力害得她全身嚴重燒傷。
她就在這種地方突然全身冒火,當然也害得其他人一起受傷。
幸虧大人迅速應變,沒有人死於這場意外,但還是有許多人燒傷、損失財物。
初次展現能力時無關持有者的意志,大多是突發性的。年幼的自己根本沒有任何惡意。
就算這是常識,人們能用腦袋理解,通常仍會有人抱怨火災發生的主因。
——但是法米利昂沒有任何國民責怪自己。
不只如此,當時的自己因為突然展現能力、燒傷的痛苦陷入混亂,不停哭叫,他們卻擁抱她,拚命為她打氣。幼稚園的老師、劇團相關人士,甚至是眾多受火災波及的人們,自己不知何時會再次噴火,他們卻始終沒有離開自己身邊。
沒錯,其實她早就知道了。
那個國家的人們在她還沒有任何名號的時候,就十分疼愛〈史黛菈〉。
那些人絕不希望〈史黛菈〉為了他們受傷。
她心知肚明。
〈史黛菈〉明知道這一點,卻執意成為〈紅蓮皇女〉。
因為她是皇室成員、因為她是騎士,所以她一定要保護大家。儘管有人為了〈史黛菈〉反對她踏上騎士之道,她還是扔出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欺瞞周遭的人們和自己,獨排眾議,始終堅持〈紅蓮皇女〉的身分。
這是為了什麼?
原因只有一個。
她現在終於明白了。
她剝離所有外在的虛假之後,清楚地明白那個原因。
(我只是想在大家面前耍帥而已。)
這些好人疼愛自己、培育自己、以自己為榮。所以她不想當個愛哭鬼,一味貪圖大家的疼愛。她想成為所有人「引以為傲的女兒」。
這就是〈紅蓮皇女〉的起點。
她深深感謝故鄉眾多親如父母的人們,由此萌生出小小的堅持。
想讓最喜歡的大家看看自己最帥氣的一面。就是這麼一點虛榮心。
但是她就只靠著這份渺小的「自我」——不論她被自己的火焰灼傷幾次、無論周遭的大人再怎麼責罵她、要她放棄,她仍然毫不動搖……而現在,這份「自我」仍然支撐她搖搖欲墜的心靈。
她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命運,她絕不會拋下這份感謝,對此深信不疑。
——那麼,走吧。
身體還能動,那就向前邁進。
她為了貫徹「自我」精心鍛鍊這副身軀,而這副身軀還沒有認輸。
就將始終照亮心靈的感謝灌注於劍上,親手劈開擋住道路的黑暗。
不是因為皇室成員的義務;
也不是因為法米利昂之劍的責任;
而是為了父親、母親、姊姊,以及故鄉那群疼愛、養育自己的家人——
讓他們自豪地看著,他們寵愛的小愛哭鬼已經成為獨當一面的騎士了……!!
「煉獄之焰,貫穿蒼天。」
◆◇◆◇◆
「——!」
〈饕餮〉福小莉前進的一瞬間,她看見了。
〈紅蓮皇女〉史黛菈•
法米利昂緩緩將〈妃龍罪劍(Lævateinn)〉高舉向天。
她曾經看過這個架勢,她不會認錯。
這架勢正是她擁有最強火力的伐刀絕技——〈燃天焚地龍王炎(Calusaritio Salamander)〉。
但是劍上的火焰虛弱無力,只覆上分毫紅蓮火光。
與方才見到的〈燃天焚地龍王炎(Calusaritio Salamander)〉簡直有天壤之別。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
史黛菈已經耗盡氣力,甚至無法恢復那陣連擊造成的傷勢。
全身皮開肉綻,筋疲力盡,這副悽慘模樣不可能做出十足攻勢。
自己都能從容接下全盛時的〈燃天焚地龍王炎(Calusaritio Salamander)〉,這點攻擊不足為懼。
她沒道理在乎這一擊。
這種——
小莉將這種廢話掃出腦中。
她必須這麼做。
因為史黛菈劍上的光芒,和她雙眼之中——小莉始終無法熄滅的那道微光一模一樣……!
(看來是我自己看走眼了呢。)
她輕視史黛菈,認為對方只是「弱者」,無須賭上性命交戰。
她的誤解現在看起來多麼愚蠢。
快看那雙眼。
那副表情看起來像是「弱者」嗎?
她的實力同樣優秀,再不情願都會明白彼此的力量差距。她數次痛切體會到自我命運的極限,但是那雙眼眸深處仍然存有一簇火光,在氣餒與絕望的漆黑之中持續綻放光芒,並且不偏不倚指向小莉的性命。
她的心中確實擁有信念。
無論身處何種危機都無法放棄的信念。
——就等同於自己對於祖國的榮譽感。
所以她不會喪氣,她絕不會輕易輸給挫折。
只要靈魂的火苗仍未熄滅,她一定會不斷前進。
然後她的執著必定會抓住目標,在不遠的未來,親手奪取自己的性命。
小莉錯了,她不該對史黛菈手下留情。
既然自己希望為了祖國成為最強的鬥士——
(眼前的她是『敵人』!現在必須確實地在這裡擊敗她!)
「哼嗯——!!!!」
小莉大喝一聲,氣勢洶洶,使勁踏穩岩床。
在她右腳上的鐵球腳鐐瞬間彈飛。
接著——
「謝謝你,請恕我收回至今所有無禮至極的態度與發言。你的確是個好敵手,絕對值得我展現中國四千年的一切,使盡渾身解數擊敗你。所以——」
就讓她見識一下。
自己的全力,〈神龍寺〉耗費四千年歲月,最終抵達的四象拳頂點!
小莉心意已決,閉上雙眼。
雙手伸至頭頂,描繪半圓,同時吸氣。
緩慢、卻有力。氣息將肺部充實至極限,活力渲染至每一滴血液之中。
接著,將全身高漲的力量——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撼動天地的咆哮,全部釋放!
這一剎那,小莉的身體噴發出藍焰,藍焰化為火柱直衝天際。
灼熱的氣焰將黑夜化為一片藍白。
力量洪流洶湧無比,至少比小莉至今釋放的力量高上整整一個層級。
沒錯,這就是小莉自身,以及整套四象拳的絕技。
〈神龍寺〉的鬥士之中,只有現任〈斗神〉——〈大老師〉與天才〈饕餮〉抵達這項極致。
四象拳奧義——〈麒麟功〉。
這套呼吸法能聚集全身魔力、體力、精氣,在瞬間解放所有的力量,暫時擺脫生存本能設下的所有保命限制,在短時間內將自己的鬥技提高數十倍。
在一旁觀戰的一輝見到這道直衝雲霄的蒼焰,他立刻就發現了。
(這力量、是……!)
對方的力量與自己的伐刀絕技〈一刀修羅〉,同為專注力的最高造詣。
而且〈麒麟功〉強化的可不是〈落第騎士(Worst one)〉那點貧瘠的能力。
強化的對象正是〈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的巨龍之力。
〈饕餮〉超乎想像的實力,讓一輝壓抑在心頭的不安頓時高漲。
但小莉並不會顧慮旁人對於史黛菈的擔憂,她將〈麒麟功〉強化過的巨龍之力全部包裹於〈蠻鬼〉之上,雙手化為光與熱凝聚的藍白電漿。
發光的雙手握拳,將力量、意志,以及自身引以為傲、中國四千年的一切全部握進手中——
「接招吧!」
〈饕餮〉今天第一次顯露利牙,只為將眼前緊咬不放的巨龍送上西天!
◆◇◆◇◆
小莉將雙手化為太陽,朝著舉劍的史黛菈直奔而去。
她不打算從遠距離進行魔法戰。
她身為〈魔人(Desperado)〉早已領悟了一切。
這場戰鬥或許會走向命運的外緣,前往沒有路標的未知領域。
(隨便模仿對方施放遠距離炮火,馬上就會敗在對方手下。)
這場戰鬥將會超越戰術、實力,挑戰彼此靈魂的強弱。
端看兩人堅信自我價值,為信念殉道的決心孰強孰弱。
所有掩飾、計謀在這場戰鬥中全都無效。
她只能相信自己的驕傲,唯有握緊中國四千年尊嚴的這雙〈蠻鬼〉值得信賴!!
既然如此,她選擇——
(正面進攻!)
她不能逃避對手的決心,絕不能矇混過關。
她十分清楚,自己要是在這裡迴避挑戰,就永遠無法擊碎對手的信念。
唯有抱持自身信念擊敗對手!她抱持無可動搖的自信,直線向前邁開步伐。
前往史黛菈的、那把長劍的領域。
「——!」
於是,小莉踏入刀劍距離的瞬間。
〈妃龍罪劍(Lævateinn)〉揮劍落下。
劍與拳,無論如何都會讓史黛菈奪走先機。
小莉若要以雙拳攻擊史黛菈,必須先抵擋住一擊。
但小莉認為這麼做無妨。
小莉沒有輕視史黛菈。眼前的烈焰之劍乍看之下只受到引力牽引,毫無力量,但是她知道這一擊的重量絕對無法比擬。
她理解這一點,然而中國四千年的歷史就在身後支撐著自己。
這份榮耀,舉世無雙。
(我就以〈泰山〉接下這一劍!)
「哼!」
小莉抵達史黛菈的最佳距離內,扣緊大地。
她以〈麒麟功〉強化數十倍的巨龍力量,穩穩抓握整座愛德貝格的重量。
她穩固下盤,光熱閃耀的左手揮向即將落下的〈燃天焚地龍王炎(Calusaritio Salamander)〉。
——她接住了。
左手的〈蠻鬼〉接下史黛菈的〈妃龍罪劍(Lævateinn)〉。
下一秒,紅蓮與蒼焰彼此衝突,登時炸飛周遭氣流——
「~~~~~~~~~~~~~~~~~——!!!!!!」
前所未有的重量壓上小莉全身。
超重量的一擊彼此衝撞,衝擊彈飛四周空氣,掘起地面的積雪。
這一擊再次輕易地擊碎小莉的手臂。
傷勢蔓延至肩膀,波及全身。
壓垮肩膀。
擠毀五臟六腑。
全身肌肉抵抗壓力,瞬間超過張力極限,應聲斷裂。
甚至連支撐小莉的岩床都產生龜裂——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泰山〉仍未動搖。
小莉的背脊並未彎曲。
她承受住了。
她接下史黛菈的決心、靈魂的重量,以及所有的一切。
雙方產生拉鋸,而就在這剎那——某處忽然傳出尖銳的破碎聲響。
聲音來自力量抗衡的中心點。
〈紅蓮皇女〉的靈裝——〈妃龍罪劍(Lævateinn)〉劍身產生了裂縫。
劍身一旦出現裂縫,便逐漸蔓延開來,無法停歇。
〈蠻鬼〉接下的〈妃龍罪劍(Lævateinn)〉上出現無數裂痕。
逐漸粉碎。
史黛菈•法米利昂的靈魂象徵逐漸碎裂。
這也難免。
她一而再再而三受挫,累積無數傷害。
而她強忍痛楚,擠出最後的一劍也被對手接住。
眼前的現實終於擊潰史黛菈寧死不屈的心靈。
(贏了……!!)
小莉見到逐漸碎裂的〈妃龍罪劍(Lævateinn)〉,確信自己的勝利即將到來。
接下來只需要以左手擊退巨劍,進到拳腳的距離後進攻即可。
——攻擊正是寄宿巨龍之力的右崩拳。
她只要一進攻,就能贏得這場比試!
小莉堅信著,並嘗試推動〈妃龍罪劍(Lævateinn)〉——
(欸?)
一動也不動。
她卯足全力,打算以左手擊碎〈妃龍罪劍(Lævateinn)〉。
但是怎麼也推不動。
好重——迎面而來的壓力並未消失,也沒有減退。
為什麼?小莉一臉震驚望向〈妃龍罪劍(Lævateinn)〉——
(……!)
她啞然失色。
〈妃龍罪劍(Lævateinn)〉滿是裂痕。
這把劍逐漸碎裂,註定化為塵霧飄散。
但是劍身龜裂內側隱約泄漏一絲金色光輝,撕裂黑夜。
〈妃龍罪劍(Lævateinn)〉越接近毀壞一步,光芒便逐漸增強,最後化為無法直視的強光,逐漸吞噬小莉釋放的蒼藍焰光。
小莉見狀,頓時明白。
劍並沒有損壞。她的戰鬥根本還沒結束。
巨劍的模樣宛如……沒錯,就如同——
孵化——
「你剛才說過……你就跟山峰同等重量。」
「——!?」
「那我就把你跟整座山一起劈開——!!!!」
下一秒,〈妃龍罪劍(Lævateinn)〉劍身內側噴發出強光,劍身隨之爆裂!
光之烈焰爆發竄出,燒盡了聲音、黑暗、絕望——一切的一切。
壓倒性的高熱瞬間炸飛〈饕餮〉福小莉的意識——
同時將世界最高峰〈劍峰〉愛德貝格——一刀兩斷。
◆◇◆◇◆
「這…………呃……」
〈妃龍罪劍(Lævateinn)〉內側傾瀉而出的金黃色。
金光化為利劍,將小莉連同山峰一同劈開。其驚人的破壞力讓在場觀戰的所有人啞口無言。
現場陷入漫長的沉默。
漆黑斬痕深深刻印在地面,從第五營地延伸至愛德貝格底部。
小莉落入那深不見底的深淵,當然——無力反擊。
不久後,史黛菈確定自己獲勝,便以行動高呼自己的勝利。
她高舉強光之中出現的巨劍。
「那把劍、是……」
她舉起的長劍近似於〈妃龍罪劍(Lævateinn)〉,但外型卻截然不同。
雙面劍刃閃耀如烙鐵般的金黃色;
劍身超過史黛菈的身高,中央如同人類手臂般厚實、強韌。
整把劍大得幾乎能一劍砍下象頭,各個角落卻雕上精美、華麗的裝飾,勇猛又不失優雅。
「……〈妃龍罪劍(Lævateinn)〉改變外型了嗎?」
多多良低喃著。阿斯卡里德點頭同意:
「靈裝象徵伐刀者的靈魂。當靈魂有所改變,其外型也會隨之一變……她不願放棄『自我』,堅決超越自己的極限。而靈魂回應她的心愿,進化為更強大的外型,來承接這份過於強烈的信念……」
於是靈魂呈現主人真正的模樣,變得更龐大、更強韌、更美麗。不過——
「啊!」
史黛菈高舉誇耀的靈魂忽然瓦解成沙粒。
接著史黛菈的身體一陣搖晃。
她消耗過度,已經無力支撐自己的重量。
眼看她就要摔進自己劈開的斷崖中。
多多良等人心想不妙,正想衝上前——但是沒這個必要了。
黑鐵一輝似乎在她舉劍高呼勝利的同時飛奔出去。他搶在所有人之前趕到她身旁,一把抱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
「——……一……輝…………?」
「辛苦你了,史黛菈。」
最愛的伴侶擁抱住了她,柔聲慰勞。史黛菈虛弱地回以微笑:
「…………謝謝、你……唔嗚!?好痛、好痛痛痛痛!」
接著慘叫出聲。
一輝的力道太大,殘破不堪的身體頓時痛不欲生。
「等、等一下,我全身都是傷、稍微、小力、一點……!」
「不要。」一輝一口否決史黛菈的請求,再次加重施力。
「為、為為為什麼不要!?」
「我才不管。才這點痛,哪能跟我的忍耐相提並論。」
「……!」
史黛菈聞言,這才發覺。
一輝隱隱發著抖。
他們的交情之深,她用不著問也知道一輝是害怕失去自己,才會全身顫抖。
「你這麼、擔心我啊?」
「當然。」
「可是你還是相信我會撐過去……」
「……這也是當然的。」
「嗯……謝謝你…………啊……」
她抬頭望著一輝的臉,他的輪廓外隱隱顯露著光線。
史黛菈追著光線看去。
她的視線前方,地平線遙遠的另一端開始升起第六天的朝陽。
她度過最後的夜晚。
同時像是呼應日出,恭賀的掌聲敲響史黛菈的耳膜。
與她訂下約定的對象——〈比翼〉愛德懷斯正為她送上掌聲。
「太出色了,史黛菈。」
「愛德懷斯……」
史黛菈離開一輝的懷抱,撐著一輝的肩膀站在愛德懷斯面前。
接著,她說:
「……我遵守約定了。」
愛德懷斯也點頭承認:
「是呀,我看見了。〈饕餮〉福小莉在〈神龍寺〉漫長的歷史之中,也被視為少有的天才。我真沒想到……你居然能擊退她……說實話,我十分驚訝。看來我也和〈饕餮〉一樣,誤判了〈紅蓮皇女〉的恐怖實力呢。」
緊接著——
「現在的你的確值得交手。」
愛德懷斯說道,眯細的雙眼中閃爍著如同白刃的殺氣。
「——」
「你已經是遍體鱗傷,但我們都不是運動員,不需要在意時間或場合。更何況,一開始是你提出這場勝負……你應該不會逃避這場比試吧?」
愛德懷斯見史黛菈繃起神經,出言挑釁。
她質問史黛菈。事到如今,史黛菈會不會以狀況不佳為藉口逃之夭夭?
史黛菈聞言,態度像是變了個人,露出十分平靜的表情,答道:
「不,我要夾著尾巴逃走了。」
「……為什麼?」
「我在與小莉的戰鬥中想起來了。『我必須變強,以便維護法米利昂這樣的小國主權』、『賭上性命也要保護國民』……這些理由全都只是在耍帥而已。我拿起劍的理由才沒有這麼偉大。我的動力其實超級低俗的,只是頑固而已。我想讓孕育我的那個國家、那些人們看看我變強的樣子。然後,希望他們能以我為榮。就像我打從心底為法米利昂的大家感到驕傲,只是這樣而已。」
那麼,她不能死。
她不能勉強自己,拖著這副身體跟世界最強的劍士交手。
不能讓家人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太不孝了。
「我現在最該做的一件事,就是儘快回到法米利昂,吃飽睡飽,趕快療好傷、恢復疲勞——然後全力痛揍那群騷擾我家人的混蛋。我已經想起自己最重要的事物,我那點自尊心根本算不了什麼,所以我要逃走了。」
「……真慶幸你察覺了這件事。」
愛德懷斯聽完史黛菈的答覆,真心露出喜悅的笑容,收起〈聖約之儀〉。
「賭命守護重要的人們。
聽起來的確很帥氣……但必死的決心頂多與對手兩敗俱傷。
沒有辦法開闢自己的未來。
只有希望能擺脫命運的引力,開拓前人未見的未來。
希望未來成為這種人、希望未來變成那個模樣。像這樣緊抓住『自我』的人都非常地強大。
命運在這份強大面前,不過是一層薄紙,根本稱
不上阻礙。
人只要不放棄,一定能心想事成。
畢竟——人沒有翅膀,照樣能飛到月球上去呢。」
「咦?」
一輝站在史黛菈身旁,聽了愛德懷斯這番話,忽然一驚。
愛德懷斯感受到一輝的視線,像是惡作劇得逞,淘氣地笑了笑,將食指豎在唇邊。
「你說想儘快回去,但你這副模樣要下山想必也很辛苦。我會在家裡準備餐點,你就用了餐再回去吧。」
「真的嗎!?」
史黛菈聽見愛德懷斯的提案,神情一亮。
她這幾天沒吃過像樣的食物,現在才剛跨越生死關頭,肚子實在餓得受不了。
史黛菈隨即感謝她的邀請——
「謝謝你,愛德懷——啊噗!?!?」
但她的謝意卻被堵在口中。
一顆雪球飛進她張開的嘴裡。
「這麼餓不如去吃雪充飢啊,肥豬。」
「多多良!你突然間做什麼啊!」
史黛菈喀沙喀沙地咬碎嘴裡的雪球,大聲抗議。多多良則是不知何時準備了滿懷的雪球,一邊扔向史黛菈一邊怒吼:
「吵死了!氣死我啦!我憑什麼要為你這種蠢蛋緊張到胃痛!你直接給我去死吧!!」
「嗄、嗄啊啊!?干我什麼事,你惱羞成怒個什、好痛——!?等、石頭!你剛才在裡面塞了石頭對不對!我不忍了……!你想玩我就奉陪到底!」
「〈完全反射〉。」
「你作弊——!!!!」
怒意似乎彈飛史黛菈所有的疲勞,她開始跟多多良打起雪仗。
一輝見狀,這才輕撫胸口,放下心中的大石。
雖說讓人捏了一把冷汗……但看來愛德貝格這一趟是來對了。
親愛的戀人在卡爾迪亞市曾經哀泣士兵的死,而她現在已經沒了當時的危險念頭。
她不再意圖為了珍愛的人們送死。
她會為了與珍愛的人們一同生存而戰。
因為她已經回想起自己真正渴求的未來。
於是,為期六天的修行在此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