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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第二十一章 天理難容的心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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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了……我知道。」

年輕女秘書透過分部長辦公室的螢幕看見一切,顯得十分慌張。佩戴眼罩的高大女性深深嘆了口氣。

「您說知道……為什麼您這麼冷靜呀!」

「我看起來很冷靜嗎?」

「唔……」

鮮紅如血的長髮深處,那抹銳利的目光頓時讓秘書啞口無言。

她是因為氣惱部下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所以眼中才透著怒火——並非如此。〈刺刃〉雷薇是聯盟旗下無人能敵的女豪傑,此時她的眼中卻意外流露著憐憫,仿佛在強忍心痛。

「秘密案件〈浴血十字架〈La Croix Sanglante〉〉案發後……我曾經詢問過負責鎮壓的奧本等人,當時就已經猜到這個可能性。」

雷薇手肘靠在桌面,祈禱似地將額頭靠向手掌。

她低垂著臉,憶起當時的狀況。

案發當天,奧本隊抵達村莊時,主犯歐爾·格爾也在場,他一察覺奧本隊到來,隨即操控村里唯一存活的親姐姐艾莉絲拖住奧本隊,自己逃之夭夭。

但歐爾·格爾的操控能力再怎麼高超,終究只是個兒童。

過不了多久,奧本隊順利讓艾莉絲重傷瀕死,成功鎮壓現場。

——然而,此時卻發生奧本隊意想不到的狀況。

艾莉絲竟然〈覺醒〉復活,再次襲擊眾人。

艾莉絲這時的能力比〈覺醒〉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奧本隊無力進攻,徹底被絆住,直到歐爾·格爾逃到足夠的距離後,才解除艾莉絲的控制。

雷薇聽完報告後,起了一個疑問。

艾莉絲究竟是因何種動機而〈覺醒〉?

〈覺醒〉是為了貫徹自我,跨越自身的極限。

一個伐刀者的〈覺醒〉,必須具備心愿,具備無可動搖的自我。

空有才能無法解決這個缺陷。

雷薇認為,艾莉絲身為姐姐,卻沒有事先察覺歐爾·格爾的異常人格,無法防範悲劇發生。這份罪惡感催生出一股使命感,要求自己必須阻止歐爾·格爾,才因此〈覺醒〉。她也是這麼告訴艾莉絲。

實際上卻存在另一種可能性。

這個可能性既不可原諒,也不可能被他人接受。

雷薇是這麼推測的。

艾莉絲那一天踏入〈覺醒〉境界的契機,那份無法動搖的自我,或許就是——

「為了守護自己的弟弟……」

「……!」

「艾莉絲為了保護歐爾·格爾,不惜超越自己的極限,也要回應絲線傳達而來的要求。這個可能性確實存在。所以……我為了避免推測成真,故意撒謊掩飾,不讓她察覺這份心意。

『全都是你不好。』

『你身為姐姐,有義務大義滅親,殺死弟弟。』

『你之所以〈覺醒〉,是因為得知自己該負的責任。』

那傢伙當時已經疲憊不堪,無法思考。我故意指責她,灌輸她這些觀念。」

「為、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問為什麼?」

雷薇聽秘書有此一問,使勁咬緊牙根。

「假如真是如我所推測,那傢伙到底該如何活下去?那隻惡魔殺死父母、殺死好友,毀壞一切,自己卻想保護他。你叫她如何接受這樣的自己!?」

任何人都無法理解這個念頭。

別說他人,連她自己也無法理解。

她無法搞懂,更無法否定,只能懷抱這份恐怖的情感獨自受苦。

「這對她未免太殘忍了……!」

誰也無法諒解,連自己也不原諒自己,這世間的一切會不斷苛責她。

雷薇不希望她落入這種窘境。

艾莉絲已經渾身是傷,雷薇不想讓她繼續增添傷口。

一個人何必如此深陷其中,不斷受苦?

所以,雷薇將所有責任強壓在艾莉絲身上。即便艾莉絲的心愿真是「如此」,不斷洗腦下去,這份責任感或許會弄假成真。

但是——雷薇的心愿終究落空。

艾莉絲親眼見到歐爾·格爾,虛假的憤怒隨即剝落。她立刻察覺那份心愿,不受他人理解、原諒的,那份真正的願望。

「他媽的!!」

「分部長……」

雷薇焦躁地猛捶辦公桌。

但即便雷薇如何嘆息,一切終究無法挽救。

艾莉絲保護了歐爾·格爾,而且被眾人看得一清二楚。

全世界的眾人親眼目睹這個事實,人人不解艾莉絲的行動,不解最終轉為熊熊怒火。

於是,所有人惡狠狠地瞪視艾莉絲。

與之相對的紅蓮騎士亦同,雙眼怒火中燒。

「你是認真的,對吧?」

「…………」

「說什麼想幫死去的人復仇、身為親人不能讓弟弟繼續傷人。這些話全都是騙人的啊……!你打從一開始、就一直……騙得我們團團轉嗎!?」

「…………」

〈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不斷質問。艾莉絲不發一語。

她在一句道歉之後,始終保持沉默,戰斧指向史黛菈,擺出戰鬥姿態。

史黛菈見狀,把艾莉絲的舉動視為肯定。

「我懂了……那我不會再叫你住手了。」

史黛菈的語調轉為低沉。

她閉上雙眼,再次睜眼時,眼中的怒火早已不翼而飛。

她不再動怒了?

不,正好相反。

史黛菈正視了事實。

艾莉絲已經成為敵人。

既然如此,她不該以雙眼展現怒火——而是動劍。

「我就當場劈了你。」

史黛菈說完,舉起〈妃龍罪劍〉。

艾莉絲也隨即跨開馬步。

雙腳開立。

這站姿是為了承接史黛菈的強大火力,準備與史黛菈戰鬥。

她的站姿成了開打信號。

史黛菈更加握緊劍,全速奔向自己的敵人。

不——是「正要」奔去。

「等等,史黛菈。」

一聲勸阻,阻止紅黑騎士之間的衝突。那喝聲低沉,又夾帶撕裂夜風的鋒芒。

兩人認得這嗓音。

「啊、一輝……!」

兩人目光的前方。

一名青年緩緩走了過來。

〈落第騎士〉黑鐵一輝。

他來到史黛菈身旁,開口說道。

同時,他直視著向兩人刀刃相向的〈黑騎士〉艾莉絲·阿斯卡里德:

「她就交給我。我事前就得知有這個可能性,卻毫無作為。全都是我的責任。」

◆◇◆◇◆

當時剛過零時,日期來到決戰之日當天。面對與奎多蘭的戰爭需要充足的睡眠。

於是,黑鐵一輝離開通宵舉行國葬的會場,回到自己分配到的客房。而就在這時——

「咦?」

一輝見到昏暗的走廊前方,有一抹人影靠在一輝客房的門口。

身高比珠雫高了一些。

微翹的亂發,銳利如刀的眼神。

他遠遠就認出這是誰。

這名少女不知為何,在這幾天和他們維持著奇妙的合作關係。

她是地下社會御用殺手之一——〈不轉兇手〉多多良幽衣。

「多多良同學?你在這裡做什麼?」

多多良聞言,離開房門,來到一輝面前,答道:

「我在等你。慢死了。明天……不對,是今天了。再隔一次日落就要上戰場,你竟然還敢跟女朋友在野外爽翻天,還真是名副其實的『有精神』。長得一副人畜無害,色膽倒是挺大的。」

「我只是和史黛菈互相鼓勵一下,什麼都沒做!」

「哦?那你就是個愛擦口紅的人妖囉?」

「呃!」

一輝急忙抹過嘴邊。

但是袖口沒有口紅的痕跡——

「嘻嘻嘻,騙你的啦,傻蛋。該乾的還是老老實實的幹完了嘛。」

他被耍了。

一輝驚覺,頓時漲紅了臉。

「別、別調侃我了!我、我真的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只是親了嘴,根本沒做多多良同學想的那種勾當啦!」

「隨便啦。我也沒興趣管你們幹什麼好事。」

「沒興趣就別耍人啊……」

一輝垂下肩,大嘆一口氣。

他眼神充滿不悅,問向多多良:

「所以……多多良同學找我做什麼?你難不成是特地來等著耍我?也太閒了。」

雖然對方的確沒這麼無聊,不過被玩到這個份上,一輝也沒心情好好聽對方解釋。

多多良聞言——

「啊,那個啊。就是——說!!」

殺意來得十分突然。

多多良走到距離一輝一公尺處,忽然顯現電鋸型靈裝〈掠地蜈蚣〉,斬向一輝的頸部。

刀刃雖然沒有捲動,但速度足以斬首。刀刃劃破夜息,奔馳於黑暗,在距離一輝頸動脈五公分處硬生生停下。

不過她並不是主動停手。

「——真快啊。」

多多良隱約滿意地咧嘴一笑。

烏黑甚於夜的刀刃就貼在她的頸子上。

這是黑鐵一輝的靈裝〈陰鐵〉。

〈陰鐵〉的刀刃輕壓多多良的頸部皮膚。

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刀刃只要再多拉一分,恐怕會直接割開脖子。

「明明是我先有動作,你的刀卻來得比我深入啊。看來我誤會了,我還以為你和女朋友你儂我儂,鬆懈了不少。」

「誤會能解開真是太好了。我希望這一刀也只是一場誤會。」

「嘻嘻,表情不用那麼可怕啦。」

一輝瞥了一眼電鋸,多多良隨即放下武器。

她開始解釋自己為何忽然行兇。

插圖09

「我想確認一下,你現在有沒有辦法馬上作戰。」

「馬上……?」

今天升起的太陽西沉之時,戰爭才會開打。

距離開戰還有半天以上。

她怎麼會說「馬上」?

多多良對一輝說:

「就是現在馬上。我現在要去殺個人,得藉助你的幫忙。」

多多良忽然提出如此危險的請求,一輝不禁瞪大雙眼,回問:

「你說殺人,要殺誰……?」

「〈黑騎士〉艾莉絲·阿斯卡里德。」

「——!?」

她口中的名字,正是今天要共赴戰場的夥伴。

一輝震驚過頭,不由得忘了呼吸——但他並沒有因訝異而慌了手腳。

「……這下不是說聲誤會就能了事了。請你給一個我能接受的答案,不然我不會放你回去。」

他不是激動指責多多良,而是詢問原因。

因為他知道,多多良不會隨隨便便提議要殺人。

多多良見到一輝的反應,先是稱讚他:「不愧是你,夠冷靜。找你是找對人了。」然後答應他的請求。

神情極為認真。

「原因很簡單。那傢伙對我們來說,是個不安因子。」

「不安因子……?」

「那傢伙是歐爾·格爾的親生姐姐,是骨肉相連的親姐弟。要我們跟這種傢伙同隊伍作戰,根本危險到極點。誰知道她何時會因為親情背叛我們。」

一輝不贊同她的想法。

「我不這麼認為。正因為她身為親人,才更想阻止歐爾·格爾的暴行。我覺得她參戰的動力和史黛菈差不多。」

一輝搖頭反駁。

多多良回答:

「……她在愛德貝格也說過同樣的話。說是歐爾·格爾滅了〈黑騎士〉的故鄉,全都要怪她。是她沒發現親弟弟精神異常,所以她想阻止弟弟,好幫大家報仇。」

「你瞧,果然——」

既然她深知自己的責任,怎麼可能會背叛?

多多良卻一口否定一輝的信任。

「聽起來還真是頭頭是道啊。」

「咦?」

「構成殺意的憤怒應該更加衝動。那種恨意是會把內心攪得一團亂,非得殺死對方才能化解。說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所以我要打倒弟弟……仇恨這種東西又不是什麼數學方程式,根本沒辦法清楚解釋給第三者聽。再說,那女人口口聲聲說必須殺死歐爾·格爾,理由卻是怪自己沒能阻止弟弟、對不起死去的人、身為親人不希望悲劇繼續發生。自責、愧疚、責任感,說得簡單點,她對於歐爾·格爾沒有主觀上更單純的『憤怒』。」

「……!」

「那傢伙殺了父母、好友,所以要幹掉他。無法原諒他,所以想宰了他。要將他千刀萬剮,讓他嘗嘗那些人的痛苦……從那傢伙的遭遇來看,這些動機就足以激起殺意。這才算正常。但是那傢伙卻把殺死弟弟的動機歸咎於『常識』、『他人』。你覺得是為什麼?因為若是沒有足夠的『正當理由』,她就騙不了自己。」

「這、這誰也說不準啊!人心才沒有這麼簡單——」

「我當然懂。」

多多良一口駁回一輝,說道:

「我可是這方面的專家。我不知道她葫蘆里賣什麼藥,但我能辨認殺意的真偽。」

多多良的語氣、神情滿懷自信與肯定。

一輝明白,多多良是當真要下殺手。

艾莉絲解釋自己和歐爾·格爾的來歷時,一輝並不在場。

所以他沒辦法繼續幫艾莉絲反駁。

「……那傢伙大概也沒注意到,自己的殺意不是『情感〈真貨〉』,而是『道理〈假貨〉』。她把『道理』當作自己的『情感』,深信不疑。可能有人故意給她灌迷湯。有人事先發現那傢伙的危險性,故意拿個蓋子封住她,讓她無法察覺自己真正的想法。可是咧……那玩意跟紙糊的沒兩樣,等她真的要給歐爾·格爾最後一擊,馬上就會掀翻了。骨肉相連就是這麼回事。你比我更清楚吧。」

「…………」

「當然,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但那傢伙確實是個不安因子。只要這個事實存在一天,我就無法信任那傢伙的殺意。明明不信任還把不安因子帶上戰場,我可不干。與其打到一半變成六對四,一開始就搞成五對四還安全點。所以我要趁今晚宰了那女人,你就來幫我忙

。雖說要搞偷襲,我可沒那個能耐獨自對付那傢伙。」

多多良深夜拜訪一輝,就是為了這件事。

一輝只能回以沉默。

他除了沉默,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他不相信多多良對於殺意的敏銳度。

但是多多良的話確實有其道理。

理智無法衡量血親之間的情感。這份親情會造成何種影響,還是未知數。多多良將之視為不安因子,也相當正確。

多多良預設了一個最糟糕的可能性。而一輝還不太了解艾莉絲,所以他也無法徹底斷定不會發生這種事。

(可是……)

「你……還有向其他人提起這件事嗎?」

多多良搖了搖頭。

「沒有。〈夜叉姬〉還沒完全信任我,我也不期待她幫忙。那隻母猩猩又天真到不行,絕對會無視道理,堅決反對。雖說她就這個脾氣,沒轍。」

「原來如此。」

多多良的回答讓一輝鬆了口氣,於是他給出答案:

「我明白你的用意了,可是我還是不能幫這個忙。」

多多良聞言,眯細雙眼。

「……你不是為了守護這個國家,守護那女人而戰嗎?」

「我當然是這麼打算。」

「還是你不信我?」

「不,我知道阿斯卡里德小姐的確會成為某種程度的不安因子。」

「那你還拒絕!」

他為什麼不合作?

多多良氣憤不已,一輝對她說:

「可是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最早的時候,我與多多良會合之前,是她來到奎多蘭救走我們。我當時見到她的模樣。」

一輝並非毫無根據堅信〈黑騎士〉是夥伴,才不答應多多良的提議。他也不是基於守舊的感性,不願意主動斬殺同伴。

是因為他看見了。

史黛菈他們離開之後,艾莉絲因恐懼渾身顫抖。

對艾莉絲來說,弟弟歐爾·格爾奪走自己的一切,是恐怖與絕望的象徵。

一輝的掌心仍記得,當時她的肩頭摸起來是如此冰冷。

可是,她沒有逃走。

她憑藉身為姐姐的義務,與做為騎士的正義感激勵自己,不逃不躲,持續正視那股令她渾身鮮血凝結的恐懼。

一輝認為,這一幕證明她的勇氣與高尚,代表她的意志值得信賴。

所以——

「多多良同學說得對,阿斯卡里德小姐沒辦法完全成為助力。一旦性命交關的時刻來臨,她或許會被親情牽著鼻子走。但我還是想相信當時的她。」

多多良瞧了瞧一輝,淡淡嘆了口氣。

她明白對方。

「我一個人殺不了那傢伙……也沒別人可以幫忙,你不答應,這話就到此為止。不過……你的判斷可能會毀掉你最重要的東西。」

「……多多良同學很溫柔呢。」

「嗄?」

「謝謝你為史黛菈考慮這麼多。」

「你、你你你!?你在、在在在說什麼鬼話!?我只是不想和不安因子聯手作戰,才好心提供一下專業建議,誰在顧慮那隻母猩猩,少在那裡自以為是,噁心死了!」

多多良聽見一輝道謝,反而紅著耳根子怒吼。

她氣得縮起肩頭,背對一輝。

「哈!老娘不幹了。管你們去死!」

「多多良同學,真的非常謝謝你。」

「你夠了沒——!」

你夠了沒?再來我就宰了你。

威嚇到一半忽然沒了聲音。

多多良還以為一輝趁機奉還剛才調侃他的帳。她一回頭,卻見到一輝臉上沒了方才的嬉鬧,換成令人發顫的決心。

沒錯,自己的決定可能會傷到最重要的人。

用不著多多良提醒。

所以,他下定決心。

多多良是防患未然才提出這個提議。既然他婉拒了——

「托多多良同學的福,我也做好心理準備了。假如多多良同學所擔心的狀況真的發生了,到時候——我會負起所有責任,親自對付她。」

◆◇◆◇◆

多多良幽衣發揮殺手的直覺與觀察力,事先料到眼前的狀況。

而她為了防範狀況發生,甚至主動行動。

是自己決定製止多多良。

因為自己打算相信艾莉絲那日展現的高尚。

如今她高舉叛旗,自己就有責任阻止她。

所以——

「史黛菈,阿斯卡里德小姐就交給我,史黛菈去追歐爾·格爾。」

一輝顯現〈陰鐵〉,對身旁的史黛菈說道。

史黛菈卻不肯退讓。

「別說傻話了。你忘了嗎?我們在〈七星劍武祭〉之後和她戰鬥過。我們聯手才好不容易和她打成平手。所以現在也應該兩個人一起——」

「不行,這麼一來就追不上他了。」

一輝拒絕了她。

他並非執著於自己與多多良的約定——

「史黛菈能飛,只有你才有辦法追上能行走天際的歐爾·格爾。一旦放走歐爾·格爾,下次就換成別的地方發生一樣的慘劇。我們身為騎士,必須為無力之人舉劍,所以現在非得徹底殺死歐爾·格爾不可。」

而是他深知〈魔法騎士〉應盡的職責。

「你快走吧,就由我來對付她。史黛菈……放心吧。不只你在愛德貝格歷經修行變強,我也不再是那時候的我。我們會並肩而行,不是嗎?」

「……——」

〈魔法騎士〉存在的意義。

一輝搬出這個大道理,她也毫無反駁的餘地。

她還想繼續爭辯,純粹是基於情緒。

KOK·A級聯盟排行第四。〈黑騎士〉的實力極為接近世界顛峰,她怎麼忍心拋下戀人離去?

史黛菈卻說不出口。

因為危險的人不只有一輝。

史黛菈必須獨自面對〈傀儡王〉歐爾·格爾,她同樣也得置身於險境。

一輝卻絲毫不露一絲不安。

他要她孤身入虎穴。

換句話說,他的言下之意便是——

我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

……他的要求多麼困難又嚴厲。

任何人都害怕失去最愛的那個人,遠比自己的死亡更加可怕。

她實在很難答應一輝。

(不過……)

——他值得相信。

換作是別人倒還難說,他可是黑鐵一輝。

他總是能讓自己一再見識到奇蹟——!

「她很強喔。」

「我知道。」

「不可以死喔!」

「我知道……!」

兩人簡短交談過後,史黛菈鼓動炎翼,飛上天際。

接著背對一輝,振翅飛翔。

飛往奎多蘭的天空。

目視彼方,緊追自己必須擊敗的敵人。

◆◇◆◇◆

史黛菈展翅瞬間,艾莉絲隨即行動,準備擊墜她。

但是她的膝蓋無法起跳。

當她的意識從突然現身的一輝轉向史黛菈——

一股如絲般微細的惡寒划過〈無敵甲冑〉包覆的頸部。

「…………」

這是黑鐵一輝的引力造成的。

假如她身處自己面前,卻將意識轉離自己身上,會有何種下場?

他以威嚇呈現了那結果。

一輝以恫嚇封住艾莉絲的雙腳,史黛菈一飛上天空,瞬間飛往遙遠的彼方,追逐歐爾·格爾。

現在留在路榭爾住宅區的人,只剩艾莉絲和一輝。

她想幫助歐爾·格爾,必須先打倒眼前的騎士。

艾莉絲再次面向一輝。

脖子隱隱作痛。

方才的威嚇確實蘊含著殺氣。

自己當時若是強行追趕史黛菈,一輝的刀刃會直接滑過自己的脖子。

他是認真的。

現在的他是真心打算殺死自己。

(這也難怪……)

史黛菈方才染上怒火的雙眸也一樣。

自己現在的行為,理應遭人譴責。

她幫了那個歐爾·格爾。

她自己也無法相信。

更是無法原諒自己。

但是——

(可是,我發現了……)

當她掐住弟弟的脖子,親手觸及弟弟的死亡——

——自己殺不了弟弟,她不想殺死弟弟。

她一旦察覺真相,就再也無法忽視。

即便這麼做有多不可原諒,甚至背叛至今所有包容自己的人……艾莉絲·格爾仍然只能步上這條單行道。

所以——

「對、不起……」

愧疚令她抬不起頭。

如喘息般的道歉滿載苦澀,幾乎讓她窒息。

但是這聲道歉更加壓迫艾莉絲。

她知道現在的自己根本沒有道歉的權利。

一輝見到這樣的她——說道:

「阿斯卡里德小姐覺得抱歉,卻還是選擇了那條路啊。」

「……咦?」

艾莉絲聽見意料之外的話語,疑惑地開了口。

這是什麼意思?她抬起原本低垂的眼神。

於是,她發覺了一件事。

一輝不帶憤怒、憎恨,也沒有鄙視自己。他的眼神雖然略帶哀傷,卻直視著自己。

「〈魔法騎士〉應盡的義務、身為人的道德、人們對於〈黑騎士〉的期待與信任,你背叛了一切,失去了一切……所有的道理將會輕視你的行為。你很清楚自己的行為是一場錯誤。」

艾莉絲明白所有後果,仍然選擇這麼做。那麼——

「那就是你的……只屬於你一個人的騎士道。」

「……!」

「你至今一路面對殘忍的命運,那殘酷遠遠超越我的想像。你因為那為之凝結的恐懼顫抖不已,卻奮戰到今天。這樣的你擁抱所有後果,仍舊選擇這條道路。既然如此,旁人如我又有何立場插嘴?『你錯了』?『死去的人們不希望你這麼做』?我不想用這種隨處可見的勸戒指責你。」

那麼,他該怎麼做?

她曾經兩度拯救自己的性命,自己能為她做什麼?

一輝再三思索,終於得出答案。

就在多多良告誡他的時候——

自己也有無法退讓的事物,有想貫徹的騎士道。

既然雙方的道路無法和平共存,他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事已至此,不需要更多言語。」

他們是騎士。

「我將以我的最弱,在此阻斷你的騎士道!」

那就該以劍一決雌雄。

他不會讓她追上史黛菈。

一輝以架勢暗示自己的意圖。

敵人立於同一塊大地,卻身處不同的道路。他直率又犀利的目光,凝視著和自己對等的敵人。

「~~~~~~!」

他的視線,徹底拯救了艾莉絲。

插圖10

自己理應遭世上所有人唾棄、憎恨,這名青年卻願意認同自己,將自己視為對等的敵人。

感謝從胸口湧現,幾乎塞滿了心頭,化作淚水溢出眼眶。

感激的話語不由得湧上口中。

「…………謝、謝——唔!」

艾莉絲無法道出自己的感激。

她吞下感謝,筆直瞪視一輝。

謝謝。

這句話多麼討喜。

希望對方原諒可悲的自己,只是在撒嬌。

自己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他是如此堂堂正正,願意做為「敵人」正視自己。

自己……不能再沉溺於感傷。

挺起胸膛吧。

即便自己的舉動多麼不可原諒——

即使連自己都無法饒恕自身的離經叛道——

要以這個決定為榮。

在這名願意認同自己的優秀青年面前——

(不能繼續醜態百出!)

就在這一刻,無論結果如何,艾莉絲·格爾決心為自己的選擇殉道。

同一時間,她也決定擊敗阻礙道路的這名騎士。

她踏碎大地,戰斧指向一輝。

轉瞬之間,艾莉絲全身迸發光之風暴。

風暴掀起沙塵,壓迫路樹,震破四周民宅的窗戶。

這不是魔力——而是「劍氣」。

一輝不禁屏息。

(多麼驚人的壓迫感。現在的她看起來,仿佛比以往的阿斯卡里德小姐壯大了兩圈。)

一輝至今只見過一次如此懾人的劍氣。

〈比翼〉愛德懷斯曾在夜晚的曉學園,展現如此劍氣。

艾莉絲現在的壓迫感無限趨近於當時。

但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

〈黑騎士〉艾莉絲·阿斯卡里德不曾在KOK·A級聯盟展現過這樣的自己。她真正的心愿、自我遭到掩蓋時,處於身心不協調的狀態。但是現在的艾莉絲不同了。她取回真正的心愿——不惜賭命、超越命運,一心想達成的那個悲願。此時此刻的她才真正拿出真本事。

現在自己即將面對最接近世界顛峰的高手。

並且與她來一場貨真價實的「殊死戰」。

但是,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

(我已經不再像當時一樣怕得發抖。)

他面對愛德懷斯時,內心曾經不斷哀號,要自己快點逃跑。如今面對足以震飛氣流的劍氣,卻心如止水。他平靜地直視眼前的敵人。

沒有動搖。

沒有哀號。

一輝的成長,證明他時至今日度過多麼充實濃密的時光。

——彼此心意已決。

那麼,一決勝負吧。

無法共存的騎士道在此交錯。

只有一個人能往道路盡頭前進!

「國際魔法騎士聯盟旗下,破軍學園一年級,〈七星劍王〉黑鐵一輝。」

「KOK·A級聯盟排行第四,〈黑騎士〉艾莉絲·G〈格爾〉·阿斯卡里德。」

「來吧。」「讓我們光明正大地——」

「「一決勝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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