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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2章 直接抗爭之戰術與僵局脫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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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普通的惡作劇來說,未免太用心了。最近有萬聖節和選舉、新學生會的暴政等事件,令我眼花撩亂,但女童的樣子確實有點不太對勁。

待在比平常還要寬敞許多的房間裡,我開始回想起一件又一件關於她的事。她開著窗戶午睡,結果下起午後雷陣雨,地板被淋得濕漉漉的事;她迷上用吸塵器吸自己的皮膚,弄得身上到處都是內出血的痕跡,暫時無法外出的事;她想要優雅地喝可樂,跑去拿櫥櫃高處的高腳杯,結果不小心打破,為了湮滅證據而企圖把碎片埋到庭院裡的事──如此重新回想,她還真是個一無是處的傢伙。我甚至開始慶幸她消失了。

「而且……她本來就是敵人。」

就像是要確認這一點,我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這麼低語。女童是在這個世界散播戀愛至上主義的可恨魔頭。她來到這個家,原本就是為了拉攏我,從內部瓦解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她的離去對反戀愛運動來說,應該有很大的加分作用。

我這麼說服自己,決定什麼都不再多想。我打開電視。我看了一陣子的新聞,然後把頻道轉到綜藝節目。藝人們做效果的笑聲在寬敞的室內迴響,聽起來特別大聲。我馬上關掉電視,躺到沙發上。

我漸漸開始覺得肚子餓,卻沒有心情起身。就這樣睡過晚餐時間吧,而且,反正她大概過一陣子就會回來了……我亂糟糟的頭腦忍不住這麼想。

為了轉換心情,我決定去一趟便利商店。店內一如往常,店員也是熟面孔。我隨便選購了三個飯糰,馬上走出便利商店。

從明亮的店內一下子走到夜空下,就會覺得周圍看起來比實際上更昏暗。在這種視野中,路燈稀疏的公園又特別陰暗。突然間,我沒來由地往那個公園的方向走去。

我有時候會看到女童在這裡玩。和身高差不多的孩子一起玩的時候,她似乎常常表現出領導人的態度。我一邊回想著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一邊坐到長椅上,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飯糰來吃。

眼睛漸漸適應以後,我開始能看清公園內的細節。大概是被風吹動,鞦韆正在微微搖晃著。公園裡的幾種遊樂器材到處都有油漆剝落的痕跡,可見裝設後已經過了漫長的歲月。預告冬天來臨的落葉堆積在地上,隨風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當然,公園裡一個人也沒有。即使知道她不在這裡,我還是不禁尋找她的身影。我環顧公園內,發現一個令人在意的地方。公用的垃圾桶里高高地堆著許多東西。

我靠過去往裡頭一看,發現是一堆萬聖節相關的服裝和小道具。我不知道當事人為什麼要特地把東西丟在這裡,不過現充就是有辦法毫不猶豫地干出這種事。

這時候,我從這堆垃圾中發現不尋常的東西。裡頭有一頂小學女生會戴的那種黃色帽子。仔細一看,還有裝營養午餐用具的小袋子和裝直笛的細長袋子。雖然有可能是角色扮演的一環──

我正要伸手調查的瞬間,手機響了。畢竟是有點類似犯罪的行為,我的身體不禁顫抖了一下。我拿起手機一看,是領家打來的。

「餵?你今天很早打來嘛。」

『嗯……畢竟還有明天的抗爭啊……不說這個了,別說得好像我每天都會打電話給你,這豈不是很像現充嗎?』

「你最近不是每天都打嗎?」

『只不過是因為需要聯絡的事項就是有那麼多。我們白天就常常碰面了,我沒事為什麼要打電話給你!』

雖然我們有時候只會閒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但我決定不再多說。

『話說回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領家這個敏銳的問題讓我有種胃部下沉的討厭感覺。

「不……沒什麼特別的事。因為我在室外接電話,你才會覺得聽起來跟平常不一樣吧。」

『是嗎?你人在外面啊。要我晚點再打嗎?』

「不用了,直接講吧。」

後來我和領家透過電話討論了許多事。新學生會的事、佐知川的事,以及明天要執行的計畫。我們的話題有時候會偏離,彼此大笑。雖然氣氛很輕鬆,我卻莫名地猶豫是否要提到女童的事,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你還在外面嗎?』

「是啊。我就是想出來走走。」

『別感冒了。明天可是我們跟新學生會的第一場戰鬥。』

「我知道。我馬上回去。」

『而且,我一開始也說過……你的聲音聽起來還是狀況不太好。』

「我真的沒事啦。好了,我要掛電話了。」

說完,我把電話掛掉,吐出一口氣。我低頭看著垃圾桶,卻已經沒有心情翻找。

我出門的這段期間,女童說不定已經回家了。我這麼想著,快步走上回家的路。可是玄關終究還是沒有她的鞋子,只有忘了關的客廳電燈照亮了空無一人的室內。

隔天的集合時間很早。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曾經舉行過好幾次晨間演說,這次卻比平時更早。這也代表我們有多麼重視這次的計畫,但我因為昨晚睡得不好,差一點就遲到了。

「好慢,太鬆懈了!」

我一打開社辦的門,領家便劈頭怒罵。我看了時鐘,現在是集合時間的一分鐘前。

「什麼嘛,明明就有準時。」

「行動時要預留更多時間!時間分配得這麼緊迫,遇到突發狀況時就無法應付了。為了懲罰你……」

說到這裡,領家停了下來。

「懲罰我……什麼?」

雖然我覺得有點不講理,但身為一個革命家,我也覺得領家說得沒錯。我決定乖乖接受裁定,這麼反問。

「怎麼了?你的臉色……看起來有點差。」

領家的聲調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擔心地這麼問道。我戴上安全帽,別開了臉。

「因為我有點睡過頭,趕著過來的關係吧。你說得沒錯,都是我太鬆懈了。要我寫自我批判書還是什麼都可以。」

「……不,不用了。以後多注意就好。」

我們在雞同鴨講的情況下結束對話。如果她像平常一樣臭罵我一頓,我還比較容易應對……

「很好,大家都到齊了。」領家站在白板前,開口說道。「今天的作戰具有特別的意義。因為這是學生會交接後的第一場抗爭。正如各位所知,佐知川所率領的新學生會企圖用盡各種手段散播戀愛至上主義,任意統治校園。目前他們的改革進行得一帆風順,勢如破竹──對他們潑冷水,就是我們這次的作戰目標。」

領家這麼說完,咚的一聲把傳單放到桌上。

「不過,做法和平時相同即可。我們不用什么小手段攻其不備,而是要正面對決,挫挫他們的銳氣。為了用這種作風打擊他們,這次我希望能用正統的戰略。我們要一如往常地演說,發放傳單。」

傳單與以往相同,揭發了戀愛至上主義的謊言,但這次的主軸是批判佐知川學生會。內容如下:

謹告各位學生

日前的學生會選舉選出了新學生會長,當選人佐知川組成了新的學生會執行部門。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原本就不承認由「學生會」統治校園,也不承認經由選舉所選出的學生代表──如此看似民主主義的程序不過是謊言的集合體,近乎人氣投票的這類儀式最終將合理化名為「人品」的模糊指標,進一步連結到在這個世界橫行,單靠曖昧不明的「印象」貶低他人的戀愛至上主義。不過,此刻我們要暫時擱置這一點,開始闡述新學生會的暴政。

新學生會到目前為止的政策甚至遠比上屆更惡質──從交接到現在的短時間內就可以明顯看出他們完全染上戀愛至上主義,徹底迫害非現充的態度。他們今後顯然會變本加厲,終將使這裡化為生殖取向的學校。到時候所有人的個人特質都會受到壓抑,被當成情侶、團體、社會的其中一個齒輪。

失去個體性,能夠順利融入群體,並且積極進行繁殖的你們會受到歡迎,因為對操弄社會的人來說,你們是讓他們稱心如意的極佳棋子。恭喜,今天就是你們的忌日。你們就靠著捏造出來的自信和淺薄的夥伴意識,在這個沒有終點的無聊世界活下去吧。

然而,我們堅決反對這種情勢。既然新學生會將我們逐出餐廳,我們就在外頭搭起帳棚,在裡面堂堂正正地用餐吧。既然福利社特別優待情侶,我們就另外批發更便宜的商品,在隔壁販售。如果體制想要壓抑我們的行為,我們會挺身反抗──根據情況,我們甚至不惜採取暴力手段。

我們無法容忍這次的暴政。各位之中應該也有不少人對他們的做法抱持反感。校內瀰漫戀愛至上主義的情形已經來到最終階段。若不在此刻挺身而出,你們將成為無力抵抗的行屍走肉。在悲劇發生之前──我們必須團結面對。

傳單內容與平常的激昂文章有很大的差異,沉穩卻又帶著迫切感。目的是告知大眾,這次的危機與過去是完全不同的等級。

「宮前,你覺得佐知川大概有多強的鎮壓力?」

「因為她是不太適合參加實戰的類型,所以還是未知數……不過以經驗來說,至少是我們掌握了優勢。」

「是嗎?一定要讓他們見識一下我們的力量。」

所有人的臉上都湧現幹勁。因為這是完全沒有經過申請的游擊戰,學生會一旦發現就會馬上阻止。武力衝突在所難免。

「好,差不多快到上學時間了──我們走。」

領家一說完這句話,所有人便同時開始調整武裝。聽著裝備互相碰撞的粗魯聲音,我們的精神漸漸集中至遠離日常的革命抗爭中。

「上學途中的各位學生!聽好了!」

看準距離上課時間只剩不到三十分鐘,上學人潮即將到達尖峰的時機,領家開始了她的演說。

「各位應該也對我們的名號耳熟能詳了。我們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我們過去也曾數度在此開導各位,因為某個重大理由,我們才會再次出現──沒錯,理由就是日前的選舉所產生的新學生會那令人髮指的惡行!」

同時,其他的社員開始發放傳單。

「又來了……」「一大早的吵死了啦!」「少在那邊囉哩八嗦,大幹一場就是了!」

有些人無情地謾罵,但也有些人收下了傳單,停下腳步專心聆聽演說。果然如我們所料,新學生會的執政方針造成了不少學生的反感。

「聰明的各位應該已經發現了。最近佐知川開始推動的學生會政策遠比過去還要更提倡戀愛至上主義。若是置之不理,校園就會在轉眼之間遭到生殖衝動支配,讓戀愛成為第一行動準則,使得學生失去以往的自主性!結果只會造成一大堆的無名男女進行無聊的生殖行為。意義全都被戀愛抹滅,我們將無法再追求任何事物。

各位真的想要這種世界嗎?

我相信各位絕對不想!我們有想要追求的目標,我們有探索的自由!我們不會滿足於『戀愛』與『生殖』這種僵化的無聊答案,我們有能力爬出這個深淵!

正因為如此,我們現在才會在這裡……」

就在領家進行第一次演說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校規禁止學生在校園內舉行未經許可的演說等活動。請馬上停止。」

是佐知川的聲音。單手拿著擴音器,悠然走來的她身後跟著好幾名壯碩的戰鬥人員。

可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並不會因為這點程度的警告就退縮。

「出來了吧,佐知川!我們不會再讓你稱心如意了!」

學生會出現得比想像中還要早許多。領家的演說連一次都還沒有結束。或許是料到我們會發起抗爭,他們早就躲起來埋伏了。

「我再重複一次,你們的行為已經違反校規。請儘速撤離。」

佐知川不理會領家的挑釁。我們的戰術不適合應付拒絕對話的對手。

「聆聽學生的聲音就是學生會的職責吧!用單一的標準來衡量所有的人,打壓不同的意見──這就是你們的作風嗎!」

「只要辦理規定的手續,獲得許可,就可以在校內進行演說。另外,各位學生要發表意見時,可以投稿到設置在學生會辦公室入口附近的意見箱。各位也可以透過學生會網站的線上表單填寫自己的意見,請多加利用。」

佐知川完全避開了我們的意圖。會反駁的宮前還比較好對付。我們的步調被打亂了。

這段期間,從校舍走出來的佐知川一行人已經逼近到我們面前。

「若各位不願意自行撤離,為了維護校內治安,學生會將執行強制驅離。」

「我們絕對不會屈服!」

領家這麼說完,拿起靠在一旁的角材。其他成員也各自鞏固武裝。

佐知川一直走到快要進入我們攻擊範圍的地方,這才停下腳步。圓形的鋁框眼鏡後的那雙眼睛不帶有任何感情,極其冷靜。為什麼在這種場合下,她還能有這種表情呢──來路不明的不祥印象甚至令我萌生微微的恐懼。

在緊張的氣氛之下,上學途中的學生們都屏息觀望著事態發展。她暫時後退,小聲對守在後頭的男生們下指示。然後她就沒有再回頭,直接轉身往校舍走去。

……發生什麼事了?我們感到疑惑的一瞬間之後,這群男生朝我們撲了過來。我們雖然勉強躲過第一波攻擊,陣形卻被打散了。

過去都是宮前帶頭發動攻勢,所以我們以為這次也會是同樣的情況。實際上佐知川不會參與戰鬥,而是在後頭旁觀。

「各自撤退!」

判斷無法繼續抗爭的領家喊出命令。我們按照事前說好的方式,往四面八方拔腿就跑。敵人們一瞬間四處張望,然後簡短交談,開始追趕我們。

他們不是各自追趕一個人,而是在場的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奔跑。想要至少抓到一個人的話,這麼做的確比較聰明。而被他們盯上的人──是我。

「……為什麼是我啊!」

我拚命狂奔,與對方的距離卻愈來愈短。我本來就跑不快,睡眠不足也讓我的腳步變得不太靈活。

「既然對象是男的,就不必顧忌了!」

我根本不期待的答案從後頭傳了過來。聽到劈哩啪啦的刺耳聲音,我轉過頭一瞄,看到對方手裡拿著一把電擊棒。

他們是來真的。和宮前戰鬥的時候,對手的心境都還算遊刃有餘。在情人節和校慶,他們都沒有拿出這種危險的武器。

「還可以用那種東西喔!」

「我們沒有時間陪你們玩『革命』遊戲!」「我們要用壓倒性的資源徹底擊垮你們!」「我們要在全校集會的時候讓所有人知道你們是只會耍嘴皮子的騙子!」

敵人們各自說著,逐步逼近我。感覺到生命危險的我也加快速度,雙方的距離卻還是愈來愈近。

「你們是學生會吧,怎麼可以對學生做這種事!」

「等你進到牢里再抱怨吧!給我乖乖睡一覺!」

這麼說的其中一人一口氣加速逼近我。他伸出的手穩穩地握著電擊棒。

可是這個瞬間,有個黑影從旁邊迅速跳進我們之間。

「快走!」

逼近我的電擊棒直接擊中這麼說的他。他的身體在下一個瞬間猛烈顫抖,然後如同人偶般癱軟倒地。我看到他的臉了──是藤枝。在學生會長選舉中與我們主張相近理念的他救了我。看到他倒地時的表情,我才終於喚醒腦海角落的記憶。

──在那場情人節作戰以驚人的執念造就的敏銳嗅覺查出放在女學生書包里的巧克力,留下重大貢獻的男人──他就是藤枝。

「這樣啊……你……」

在那場作戰之後,身分曝光的他應該一直過著沒有人權的校園生活。所以他才會把自己的青春投注到純粹的二次元之中,不得不自己創作。他再也沒有必須保護的事物,於是決定參選會長,推廣自己的主張。

然後──他在這個時候挺身而出,保護了我。我的眼眶深處慢慢湧出淚水。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是有夥伴的。

為了報答他的捨身相救,我拚命狂奔。因為突如其來的妨礙,電擊棒沒有擊中目標,敵人也被擋住了。我在心中對藤枝反覆道謝,往其他社員等待的地方直奔而去。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暫時逃過一劫,卻有必要思考今後的發展。

「竟然拿出電擊棒……他們根本就打算用武力逼迫學生服從!」

領家氣憤地這麼說,身為上屆學生會長的宮前也點點頭。

「以前的學生會並沒有那種裝備。應該是在她上任之後才引進的。為什麼……她以前明明不是那麼激進的人。」

「而且,到底是怎麼引進的……他們的權力再怎麼大,也不可能把學生會的預算用在那種東西上。」

「說得沒錯。」

謎團愈來愈深了。我們的頭腦已經難以追上事情的發展。

「而且,我們要怎麼跟他們對抗……?」

人身安全受到威脅的我本人這麼問道,社辦內就變得鴉雀無聲。

「果然只能用更強的武力對抗了。」

西堀低聲這麼一說,神明學姊便點頭附和:

「還是用炸彈好了。我有化學實驗室和藥品儲藏室的備用鑰匙,也大概知道做法……要在哪裡實驗?」

聽到神明學姊的激進發言,領家趕緊勸導她:

「嗯,那也是一個方法……不過如果那麼做,對方也會進一步對抗。我們很有可能會因此陷入泥沼。」

聞言,天沼迅速舉手說道:

「依賴強大的武器是過於天真的想法。就是因為如此,事情才會演變成看誰比較激進的競賽。此時我們更應該純粹地鍛鍊自己的肉體──我認為這一點正是我們所欠缺的。體力就是革命家的資本。我們需要的不是最先進的武器,也不是標新立異的計畫,而是嚴以律己的自我鍛鍊!」

說完,天沼便開始興高采烈地寫出訓練流程表。六點半在學校集合後慢跑、拉筋。七點半到上課時間前練習揮舞棍棒和攻擊架式。午休在社辦進行肌力訓練,放學後以兩人為一組對打,然後進行模擬實戰的應用訓練。

「喂,我們又不是運動社團……」

我無奈地這麼說,馬上就被天沼反駁了:

「我們也不是文藝社團。高砂學長,正因為你對培養體力的態度這麼消極,這次才會被逼到絕境。你討厭體育的陰沉個性都表現在臉上了,所以對方才會心想『這傢伙很好對付』,於是集中盯上你。只要多加鍛鍊,容貌一定也會變得更加精悍!」

被學妹說我的臉長得很陰沉,我在心中痛哭流涕。我只能發出「嗚……」的聲音,什麼都無法反駁。

這時候,領家開口替我說話了:

「……這個嘛,我們確實有點疏於培養體力。可是如果按照這個流程表來訓練,就完全沒有時間推廣最重要的思想了。不過還是可以採用一部分的計畫。」

後來我們也討論了許多方案,卻缺乏決定性的對策,結果只好試著使用演說以外的其他既有手法。

2

後來新學生會依然馬不停蹄,使戀愛至上主義充斥校園。情侶不顧場合地牽手,在下課時間的走廊上接吻,甚至帶著害羞的表情從空教室走出來。

因為學生會公然提出優惠待遇,因此也促成了許多情侶。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影響,到處都有鼓起勇氣公開告白,藉此享受「青春」的蠢蛋。

不過,只有原本就容易被戀愛吸引的現充預備軍才會被這種程度的政策迷惑,即使這些男男女女因此墮落,對我們的反戀愛運動也沒有太大的影響。問題在於察覺到戀愛是個謊言的我們的支持者會被迫吸收戀愛至上主義,遭到洗腦。我們事先取得的那種海報已經被張貼在校內。令我們擔憂的狀況已經逼近到眼前。

保護了我的藤枝後來也失去蹤影。綜合目擊者的證言,那件事發生後過了不久,有一輛黑色的車子停在校門前,而藤枝被抬進了車裡。在藤枝的班級,所有人都當作他不曾存在過。他到底去了哪裡──希望他不會被埋在山中化為白骨,十年後才被發現,以失蹤罹難者的身分刊登在政府公報上……

另外還有一件事。雖然與校內的動向無關──女童還沒有回家。

「迴廊、通往屋頂的樓梯間、校舍後方全部都被撕掉了。」

「我還反其道而行,貼在普通的布告欄,結果果然行不通……」

「我試過貼在掃具櫃的門板內側,結果也不行。我真是無地自容……」

演說等親上火線的抗爭行動以失敗收場的我們決定在找到對策之前,都用張貼海報和發放傳單的方式傳遞思想。可是過程也不太順利。

「這樣啊,他們的因應速度果然很快。以前就算張貼未經許可的海報,也常常過了幾天才會被撕除……」

領家這麼說完,以前負責因應的宮前便補充道:

「顯眼的地方很快就會被發現……可是因應得如此徹底,太不尋常了。」

西堀也唉聲嘆氣,這麼報告:

「我試過從圖書館挑出看起來不會有人閱讀的百科全書,貼在最後面。後來一樣被收走了。」

「做到這種程度……」

社辦內染上絕望的色彩。我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推動革命了。

我們也試過以前的手法,趁學生上學前把傳單放在桌上,卻剛放好就被學生會收回,他們後來甚至先到教室鎖門,破壞我們的計畫。

室內一片沉寂,開始瀰漫陰鬱的氣氛。再這樣下去,真的會得出「無能為力」的結論。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我乾脆死馬當活馬醫,提出幾乎是依靠他人的策略:

「現在這種時候,我們更應該尋求其他學生的幫助吧?不要說藤枝了,還有更多人對學生會這次的方針抱持疑問。我們沒有必要孤軍奮戰。只要組織那些人,團結一致,學生會應該也沒辦法像現在這樣輕鬆應付了吧。」

雖然我這麼提議,卻馬上遭到反駁。

「就算要招募夥伴,也需要媒體吧。因為我們無法事先知道哪些人對學生會抱持反感……」

「不,我們已經知道幾個人了。」這麼回應領家的人不是我,而是宮前。「藤枝學弟和他身邊的人之中,一定有類似的人吧?」

隔天放學後,我們以武裝狀態集合到計算機科學社的活動地點──校舍後方的倉庫前。他們原本在校舍內擁有完整的社辦,卻因為闖了各式各樣的禍,在校園內的權利被一點一滴地剝奪,最後才被趕到這個地方。從校舍窗戶的縫隙拉出來的LAN電纜延伸到小屋裡面的景象充滿了哀傷的情調。

很巧地,我們接獲藤枝已經在今天回歸的情報。幸好他沒有被塞在灌滿水泥的汽油桶里,沉在東京灣的底部。

「……好了,我們進去吧。」

領家悄聲這麼說,所有人都點頭回應。

喀啦,轉動的門把發出輕輕的聲響。領家一口氣把門拉開,沉默地大步走進裡面。其他成員也跟著走進去。

「你、你們是誰!」

高亢的聲音、油膩膩的頭髮、明顯凸起的小腹就快要把印花T恤撐爆,幾乎是把這些極度典型的宅男形象直接搬到現實世界般的男生這麼說著,站了起來。大概是因為沒有考慮到壓在桌子下的贅肉就站起來的關係,他被夾到肚子,小聲叫了「好痛」。看著這個有如保育類的人物,我忘記自己的立場,純粹地感動了起來。

「我們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聽到領家這麼回應,社員們開始躁動。

「你們不可能忘記吧?執行那場情人節作戰時,你們也曾經提供協助。雖然那場作戰終究是吃了敗仗……但終於到了輸不得的時候了。」

「不,我們並沒有忘記。我們反而很認同你們,一直行動到現在。」

一個骨瘦如柴的宅男帶著銳利的眼鏡反光,從陰暗的深處走了出來。

「有什麼方法能對抗戀愛的霸權呢──我們隨時都懷抱著這個念頭,一路走到現在。其中一個解答是在校慶發行遊戲,而另一個則是那些競選活動。」

「我們也看到你們的競選活動了。不只是堂堂正正的理念,還有公開發表這些主張的膽識,都讓我們深感驚嘆。我們從中學到了寶貴的一課。」

「能聽到如此讚美,我們非常欣慰。各位今天會光臨此處──是要討論關於新學生會的事吧。」

「感謝你們迅速切入正題。沒錯,為了擊敗佐知川率領的新學生會,我們要請求你們的協助。」

領家這麼一說,計算機科學社的幾個社員便開始哽咽,其他人也眼泛淚光。

「請各位務必讓我們參加。我們這次也忍無可忍了。

那是我們日前為了抗議,占據餐廳的團體座時發生的事,我們帶著『我們也是團體,放馬過來吧!』的心情等待敵人──卻沒有任何人理會我們。負責檢查學生是否有正確使用座位的學生會成員也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大概是被我們這光明正大的態度震懾,不敢向我們搭話吧──我們一開始這麼想,嚴重的漠視卻讓我們愈來愈不安。也沒有一般學生嘲弄我們,大家都一邊開心地聊天一邊吃飯。我們看似融入了其中。然而這是不可能的。我們並沒有愚蠢到會以為自己能夠無條件獲得認可。沒錯,這是現充設下的陷阱!他們會創造出乍看之下已經包容我們的氣氛,等到我們相信並放下戒心的時候,再哄然大笑,將我們推入地獄。這是他們慣用的手法。我們並沒有發現任何徵兆──應該是隱藏得相當徹底吧。可是我們藉著非現充特有的野性直覺,察覺到了這一點。因此我們將座位讓給一直找不到空位的羽球社男女,自己則在走廊上吃完剩下的餐點。好險──我們差一點就被敵人玩弄在股掌之間了。我們絕對不能繼續放任使用這種小手段的佐知川學生會!」

體型消瘦的男生一氣呵成地說完這段話。該怎麼說呢?聽起來好像是他們想得太多,結果做出莫名其妙的事;但我們沒有特別多說什麼,只是微笑著點頭帶過。最後忍不住讓位給男女團體的行為根本是無可救藥的非現充。

「原來如此,你們願意協助,實在令我們備感安心。」

說完,領家開始掃視社辦內部。

「話說回來……聽說已經回歸的藤枝不在呢……」

聽到這句話,社員們顫抖了一下肩膀。

「藤、藤枝他……」「那傢伙已經……」

就在這個絕妙的時機,他現身了。

「嗨,好久不見。」

穿著一身在制服的西裝外套里加上連帽衫的量產型現充裝扮,帶著爽朗的笑容,輕輕舉起手走過來的人──竟然就是藤枝。原本留得老長的自然捲髮型已經修剪得整齊乾淨,用少量的髮蠟抓出造型,整理得很自然。國中時被霸凌而破損,對父母卻說不出口,於是笑著謊稱是自己弄破,並以透明膠帶修補的眼鏡已經消失無蹤──應該是換成隱形眼鏡了吧。只有在看日常系動畫的時候才會笑的那張臉現在掛著微笑,充滿了自信。

「嗚……嗚嗚……」

看到藤枝面目全非的模樣,計算機科學社的成員全都落下了男兒淚。我也受到影響,差點哭出來。

「你們太誇張了吧,我只離開一個星期而已耶。」

說著,他拍了拍消瘦型男生的肩膀。

「阿亮、阿茂、阿光、阿翔……我回來了。」

社員們開始彼此左顧右盼。大概是因為以前只會用姓氏互相稱呼,所以不知道其他人的名字吧。

消瘦型男生擦乾眼淚,破口大罵:

「事到如今,你還來這裡做什麼!不,我知道了。你是來恥笑我們的吧。你等一下會上傳照片到推特上,加上一些好笑的註解,趁機爆紅吧!」

面對氣憤得幾乎要出手揍人的他,藤枝沒有擺出戲謔的態度,而是用認真的表情回應:

「我怎麼可能那麼做?現在的你們就像是過去的我。否定你們,就等於是否定現在站在這裡的我自己。所以我想要接納一切。而且,我要先說──我和你們的友情是一輩子的。不管你們多麼討厭我,我都會永遠把你們當作朋友。你們絕對不要忘了。」

這時到底該作何反應?如果對方擺出瞧不起人的態度,可能還比較好理解。真正的現充或許本來就不太會輕視他人。就因為他們是這樣,我們才會更容易受到傷害。

「藤枝,你……該不會已經交了女朋友吧……」

「……被別人這麼一問,還真令人害臊。這個嘛,算是有啦。」

坐在深處的一個矮個子蘑菇頭社員突然開始對垃圾桶嘔吐。他的胃承受不了如此強烈的壓力。

不過短短的一周,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他究竟被帶到哪裡,又經歷了什麼事,我害怕得根本不想知道。

「這幾位是……客人嗎?」

藤枝轉過頭來看著我們,這麼說道。

「我們是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

領家開門見山地回答,他便眯起眼睛點了點頭。

「我曾經很崇拜你們。我們也想跟你們一樣擁有自己的明確主張,並付諸行動──投入那場選舉的意義就在於此。但現在,我的想法當然已經不同了。不過,就是因為有過那次經歷,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裡。我想,你們往後也會漸漸改變想法。請不要害怕。曾經像這樣燃燒生命的事,一定會成為未來的珍貴寶藏。這也是一種青春的形式──但願十年後、二十年後,我們可以彼此笑著這麼說。」

他的語氣就像是已經「超越」我們的過來人。

然而,領家毫不猶豫地立即答道:

「十年後,戀愛已經從世界上消失了。否則就是我們全數死亡,兩者不可能共存。我們不喝酒敘舊。我們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勝利。」

聽到如此冷漠的回應,藤枝一瞬間語塞。因為現充之間的對話基本上都是斟酌對方想說的話,以配合對方的形式進行下去,因此受到這樣的全盤否定,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領家繼續發動攻擊:

「像你這樣用『克服』來描述自己的過去,簡直是胡說八道。因為現在的你明顯劣於過去──生殖衝動是你現在唯一的行動準則。你的一切都以它來描述,不會做出任何超出此範圍的事。就跟打開開關就會敲響銅鈸的猴子玩具一樣,什麼變化也沒有。」

面對這種否定人格的說法,藤枝露出微笑,勉強迴避攻擊。

「哈哈……真不留情呢。現在的我跟以前相比,的確是缺少了激進的作風。可是正因為如此,正因為我得到過去從來不懂的『普通』感受,才能成功得到更多人的認同。」

這個時候,一個陌生的人影突然出現在這個校舍後方的陰暗空間。對方是個穿著他校制服的女學生。她按著差點被風吹起的黑色長髮,用保持距離的乖巧態度看著我們交談。相隔兩個車站的女校水手服是眾人嚮往的對象,經常成為男學生之間的話題。她的舉手投足之間都散發著高雅的氣質,與那身制服的高貴氣息相輔相成,簡直是個天生的贏家。

「啊,抱歉……有人在等我。下次再慢慢聊吧。」

藤枝這麼說完,便朝那個女學生的方向奔去。那個女學生的臉上原本沒有什麼感情,藤枝對她說了幾句話,她便馬上綻開笑容。然後藤枝回過頭,笑著對我們揮手後離去。跟著他走的女學生離開校舍後方,就在快要走出我們的視線範圍時,她轉身重新面對我們,靜靜地行了深深的一禮。

兩人離去後的現場只剩下虛無。連捶牆都辦不到,計算機科學社的成員只能茫然地盯著藤枝的女朋友對我們行禮的地方。全身彷佛緩緩流出透明的鮮血,有種悄悄接近死亡的感覺──他們已經沒有力氣祈求藤枝的爆炸,所有的感情都停止運作,只有心臟重重地往下一沉。

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留下了沉默地佇立在原地的他們,決定今天暫且打道回府。

學生會推動的戀愛配對事業終於開始了。他們首先將針對現在沒有交往對象的學生進行「心理諮商」。他們的目的恐怕是要讓大眾認為到了這個年紀還交不到男女朋友是一種異常疾病,必須接受治療。植入多餘的自卑感,煽動人們的焦慮,藉此逼迫弱者就是現充社會的慣用手段。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為了脫離這場鬧劇,已經事先完成了假的登記。因此,我們不在面談的對象之內。不過,宮前似乎將刻意自己設定為沒有男友,主動接受諮商。

「我要徹底調查他們所做的事,反過來利用他們。」

宮前雖然如此得意洋洋地去接受諮商,回來時卻面色蒼白、渾身顫抖。

「我……是有缺陷的人嗎?我是個無法與他人順利相處的社會累贅嗎?……為什麼我這種人還如此厚顏無恥地活著……」

神明學姊抱住搖搖晃晃地走向窗邊的宮前,用自己的腿當枕頭,讓她在沙發上躺下。宮前暫時注視著虛空,淚如雨下,最後可能是哭累了,就這麼進入夢鄉。

宮前大約睡了一個小時後醒來,擺出和剛才完全不同的堅強態度。「那點程度的小事,我根本不痛不癢!」她如此放話。我們決定不把她在睡夢中喃喃喊著「媽媽……媽媽……」的夢話告訴本人。

就連心志相當堅強的宮前都變成這個樣子,一般學生受到的壓力應該非同小可。被逼入絕境的人會拚命尋找活路。他們就是想要逼人屈服,再用「戀愛」這個選項來引誘學生,使對方跳入陷阱。我們不難想像,今後應該也會陸陸續續有人轉換立場。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雖然所有人都這麼想,卻沒有人能提出有效的反擊策略,只能任由時間不斷流逝。

3

而對我來說,問題並不只限於學校之中。女童從那天以來就一直行蹤不明。雖然我知道沒有必要特別擔憂,放在心上也沒有意義……但我的腦海卻有個角落隨時殘留著一股鬱悶的感受,使我精神不振。

自己一個人左思右想也於事無補。這種時候就該交給專業的來。詢問可能有情報的人是最好的方法。

「……所以,你有什麼事要找我?」

其他社員都離開後,我在社辦跟瀨崎一對一交談。

「抱歉,還要你留下來。這件事,我只能拜託你了。」

「你說得這麼嚴肅,聽起來有點可怕呢。你就別賣關子了,有話直說吧。」

「好吧,嗯……其實……」

我欲言又止,瀨崎依然耐心等待著。我咽下口水,一口氣說出剩下的話:

「其實我妹……最近好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遊蕩……你有見到她嗎?」

聽到這番話的瀨崎馬上垂下眼睛。接著,他的肩膀開始顫抖。

「怎麼了?你真的知道什麼嗎!」

我激動地搖晃瀨崎的肩膀,他的眼角便落下一顆晶亮的淚珠。

「喂,你說話啊!」

「高砂同學……你果然也……雖然我早就隱約察覺到了。」

瀨崎輕拍一下我的手,用非常沉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你要冷靜下來聽我說。高砂同學……你沒有妹妹。」

我無法理解這句話

的意思,陷入沉默,瀨崎便以溫柔的語氣開始說明了:

「高砂同學,你根本沒有妹妹。你自己不是說過嗎?你是獨生子。我去你家玩的時候,也從來沒有見過你有妹妹的跡象。」

「什麼……你在開玩笑吧?你有跟她一起玩,一起去滑雪,一起做過很多事啊!我們之前不是還一起跟蹤過她嗎!你到底在說什麼?」

「高砂同學,我能痛切理解你的心情。我也經常深深幻想自己有妹妹,結果陷入自我催眠,相信真有此事。我上次幻想自己跟分別叫我『葛格』和『阿哥』的雙胞胎妹妹一起去遊樂園,搭乘摩天輪到最高處的時候才突然恢復理智。一個人搭摩天輪的哀傷感實在是……」

「等一下……我開始反省自己太低估你的有病程度了,但現在這一點也不重要。我才沒有幻想,大家一定知道!」

「……這樣啊,既然你這麼說,或許只是我忘記了。你可以幫我回想起來嗎?」

瀨崎突然間的態度轉變讓我一瞬間感到疑惑,卻還是乖乖點頭答應。

「謝謝。那我問你……你的妹妹叫做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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