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4章 試論起因於戀愛至上主義之悲劇與其反身式結構 下篇(2/2)
神明學姊一如往常地沮喪,而西堀安慰著她。
「竟然會走失,果然是小孩子。」
西堀這麼挑釁,天沼也表示贊同:
「為了應對這種意外,果然還是應該讓她隨身帶著身分識別牌吧。」
「不要欺負我!」
女童揮著手去打她們兩人,卻都被輕鬆地閃躲開來。
瀨崎說著「果然還是應該由我保護她……」,似乎重新湧起了一股神秘的使命感。
結果我們還是決定接受上落合的好意,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逛著攤販。
「想吃什麼儘管說。」
我們很客氣地面對大方地這麼說的上落合,只有女童……
「哇~請客!」
很興奮地說著這種話。她不久之前明明還在哭泣,現在卻已經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看起來就只是一個唯一的優點是精神好的笨小孩。
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這附近還是很熱鬧,擠滿了許多情侶。他們應該是在努力創造一個「無法忘懷的夏天」吧。他們逛完祭典之後肯定還有很多別的計畫,不過我光是想像就感到非常厭惡。
說到浴衣的裝扮,就有個老套的情境。也就是女方穿著不習慣的和服和木屐,鞋帶卻斷裂,沒有辦法再繼續逛難得的祭典,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家才好……本以為約會會有個遺憾的結局,男朋友卻提議要背她回家。這份體貼和寬闊的背影讓他背上的她比逛著祭典的時候都還要更加小鹿亂撞──大概是這種感覺。鞋帶根本不可能這麼湊巧地斷掉,這單純是現充的戀愛腦所製造的妄想。而且幹嘛要背著別人走那麼長的距離!叫計程車不就好了嗎。
當我在腦中想著這種逆耳忠言時,回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退到隊伍最後方的領家,發現她有一點拖著腳的動作。
我退到後面,走在領家身邊向她搭話。
「怎麼了,腳會痛嗎?」
「……沒有,我沒事。」
雖然領家這麼說,她走路的姿勢卻很明顯護著右腳,臉上浮現的汗水也不像是因為天氣熱而流的。
「你看起來不像是沒事。」
我這麼說著蹲下來看她的腳,領家就停下腳步讓右腳遠離我。
「仔……仔細看別人的腳這種下流的事……就連現充也不會做!」
被領家從出乎意料的角度這麼批判,讓我反而忍不住注意她的腳部造型……她穿著木屐的雪白玉足的確非常優美。
「為什麼你會想到那個方向!不對吧。」
我這麼說著,讓目光離開眼前的左腳,望向她剛才拖著的右腳。雖然領家拚命保持距離,想要遮掩……我還是看見她的拇趾和食指中間夾著鞋帶的根部附近滲出了紅色的血。
「……磨破皮了嗎,都流血了。應該很痛吧。」
「沒有那回事。對鍛鍊出反戀愛精神的我來說,這種程度的外傷根本……」
領家這麼說著,想要踏出步伐走路,卻忍不住發出「嗚……」的哀號,失去了平衡。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身體。
「看吧,果然還是會痛嘛……我記得你家就在這附近。我送你。」
聽到我的話,領家還是表示反抗。
「不用了,我可以一個人回去。你就和大家一起……」
「我怎麼可能把這種狀態的人放著不管!」
我加強語氣這麼說,領家便陷入沉默。我決定先送她回家再回來,對走在前頭的大家說明了事情原委。
「好了,走吧。」
我回到領家身邊這麼說道,她就不再多說什麼,跟我一起邁出步伐。
在終於通過人群,來到夜晚寧靜的住宅區時,領家的腳步停了下來。
「我想稍微……休息一下。」
這麼說著的她因為痛苦而顫抖著音調,臉上還浮現著大顆汗珠。雖然她隻字未提,但肯定從演說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痛了。
「沒辦法了,這是最終手段。」
我這麼說著,繞到領家前面背對她,蹲了下來。
「我背你,上來吧。」
雖然領家很是憔悴,還是沒有辦法輕易接受這個提議。
「別……別說傻話了!我怎麼做得出那種像是現充的行為!」
「不,這也是沒辦法的吧。而且這附近一個人也沒有,不會被別人看到。就算這是現充式行為,既然不會被他人觀測到,就只是單純的出手相助而已。」
「那根本是歪理!」
領家這麼說著
表示反抗,但發現我堅持不退讓以後,就勉為其難地把手放到我的雙肩上了。
「你不抓得緊一點,我很難背耶。」
「我……我知道啦!」
領家小心翼翼地把身體靠到我身上,但是比起一口氣完成動作,這樣慢慢來還比較容易讓我緊張。她的手摟住我的脖子,體重靠到我的背上。同時,甜美的氣味比先前都還要更強烈地搔弄著我的鼻腔。
我把手繞過領家移動到我腋下附近的大腿,緊緊抓住。
「……嗯!」
「不要發出奇怪的聲音啦,我會緊張啊!」
「這……這都要怪你的摸法!」
領家這麼說著扭動身體,在我的手中晃動的大腿觸感逐漸奪去我的思考能力。
「我……我要抬起來了!」
「……嗯。」
她摟住我脖子的柔韌雙臂一下子加強力道。我整個背部都可以感覺到領家的體溫。
我儘量壓抑住快要昏厥的意識,把她的身體抬了起來──比我想的還要輕盈許多。
「……你真的有好好吃飯嗎?」
插圖010
「吵……吵死了,我的體重很正常。少囉嗦,快點前進!」
就連這種臭罵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都會讓我覺得腦袋一片空白。
在這之後,我朝著領家的家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我仔細注意著夜晚的住宅區飄揚的美味晚餐香味,還有從屋裡傳出來的電視聲音,家人的談笑聲等等。因為如果不這麼做,我就會被背上的領家吸引注意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在路途走完一半的時候,遠處響起砰的一聲震動空氣的聲音。
「啊,是煙火啊。」
在我背上一直不發一語的領家,用有點開朗的聲音這麼說道。
「煙火嗎……這種愚蠢的行為可以說是現充文化的極致。」
我回了這麼一句話,領家就馬上回應了:
「嗯,沒錯。煙火這種東西,自古以來就是受到戀愛至上主義者利用的洗腦道具。明明就位在千葉卻在冠上『東京』之名的戀愛至上主義者洗腦設施(迪士尼樂園)放的煙火就是最好的例子。」
領家雖然這麼說,似乎還是一直望著煙火升起的方向。我光是背著她走路就分身乏術,實在沒有辦法看往那邊的方向。
「領家,你要連我的份一起把煙火烙印在眼裡。然後把這份憤怒轉化為今後的革命原動力。」
「…………」
「……領家?」
我對不知為何陷入沉默的她出聲詢問,領家就馬上像是要掩飾什麼似的說了:「不,沒什麼。」
看不到模樣,只能從遠處聽到聲音的煙火其實也很不錯。領家可能是失去興趣,又或者是對現充文化感到厭惡,她的目光離開了煙火,把臉探到我的右肩上方,注視著行進的方向。
「暑假也快要結束了呢。」
對於領家這句話,我回應道:
「是啊,接下來終於要忙起來了。我們必須要求暑假時只顧玩樂並曬成小麥色的現充自我批判。」
「當然了!……可是,這也是最後一次像這樣在暑假和大家……和你一起出門了。」
「你說得沒錯。接下來就可以專心投入新學期的第一場作戰了。」
對於我這句話,領家並沒有回答。
相對地,她比目前為止都還要更用力地摟住我的脖子。
因為穿著浴衣的關係,身材並沒有很明顯的凹凸,但是貼得這麼緊密,我的背還是會清楚地感覺到那種柔軟的隆起。她的頭髮有時候會撫觸我的後頸,每次都會讓我的身體流竄起一股甜蜜而沉重的神奇感受。
「高砂……」
領家用柔和的音調這麼呼喚我。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來到她家附近了。
「謝謝你,那個……」領家斷斷續續地說道。「謝謝你陪我一起走到這裡。」
對於這句帶有雙重意義的話,我找不到可以回應的句子,只能不斷往前走。
我們終於抵達領家的家門前。
好久沒有來了。我最後一次來到這裡──應該是情人節粉碎抗爭那天,夜色未明的決戰前吧。
「在剩下的暑假,你也要好好指導我們啊。」我這麼說著,把領家放下來。「到了新學期,又要你以議長的身分活躍了。早點把傷療養好吧。」
「是啊……吶,高砂。」
「什麼事?」
我回頭反問,看到領家就像是在揀選詞彙一樣,低下頭微微動著嘴唇。從浴衣的領口伸出來的脖子通過下巴,順暢地連繫著那張漂亮的臉。她的眼神朝下,使得纖長的睫毛看起來更加美麗。
「……沒什麼。明天學校見。」
領家忽然抬起頭,開朗地這麼說。
「嗯,明天見。拜拜。」
我這麼說著和領家道別,回到大家身邊看著祭典結束。
2
自從那天以來,針對鬼故事的調查也還在持續著,但卻是徒勞無功,沒有什麼特別明顯的進展。我們曾經好幾次抓住可能有線索的跡象,卻都在沿線調查的最後突然前功盡棄。
暑假接近尾聲的某天下午,我在社辦大樓的走廊上意外撞見超自然現象研究社的其中一人──圓阿彌。
「你好,高砂學弟。」苗條又高挑的圓阿彌就像平常一樣露出溫柔的笑容說道:「你怎麼了呢,表情看起來不太高興呢。」
「你好……那個,雖然我也有和電影研究社等人合作調查那則鬼故事,但過程不太順利。」
我這麼回答,她就靜靜地呵呵笑了。
「你完全沒有必要感到自責。我們只是請你們在我們基於興趣所做的事情上幫個忙而已。」
「這我知道……但總覺得有些地方莫名地讓我很在意……」
我不太清楚自己這種感受究竟是源自於什麼。不過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圓阿彌這麼說完,靠近窗邊仰望著天空。單看夏末的無雲青空應該會給人清爽的印象,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卻讓我不禁有一種寂寥的感覺。
「就算感覺到答案就近在眼前,卻不管伸出幾次手都觸碰不到,那種感覺讓人很心急。」
「沒錯,就是那種感覺。」
我積極地插嘴說道,她就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眼睛望向遠方。她到底是凝視著多麼遙遠的盡頭呢?看著她的眼神,我的思緒好像會漸漸遠去。
「可是,這種事在我們的周遭應該是隨處可見的吧。」圓阿彌仍然眺望著窗外說道:「世界上有各種事物都隱藏在謎團之下,若無其事地存在著。就算完全不了解這些事物背後的『真面目』,我們還是可以正常地和這種未知事物共同生存下去。
一旦開始在意,我們有時候就會忍不住為了找出真相而一頭栽進去。我們無論如何都會想要揭露出秘密。就像數學以解開和諧世界的奧秘為目標,就像物理將大自然分解為一個一個的基本粒子,還有──就像我們忍不住不計代價去了解他人的真心一樣。」
面對過去不曾這麼健談的她所說的這段雄辯,我實在找不到可以回應的言詞。圓阿彌接著再度面對我的方向,就像是要代替贖罪一樣露出笑容,然後開口:
「可是那並不是付出多少努力就可以明確而詳細地解開一切問題的東西。而且──讓謎團永遠是謎團,不是比較美麗嗎?」
「是……這樣的嗎?」
「一定是的。」
她只說完這句話,就帶著笑容對我揮揮手,走下了階梯。
被留在原地的我感覺就像是受到拋棄,陷入了不可思議的感傷之中。
○
在暑假即將結束之前,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地上社辦進入了最後衝刺。
第二學期最大的活動就是校慶。校風較為自由的我校所舉辦的大規模校慶非常有名,其盛況甚至會吸引其他縣市的國高中生特地為此前來。不只是擠滿這棟文藝類社辦大樓的各種文藝類社團,從一年級到三年級的各個班級都會為了使活動成功,而從相當久以前就開始努力準備。
班級內的感情連繫因此增強的話,交往的情侶當然也會增加。像是對平常很不可靠的那傢伙單手拿著鋸子或鐵錘,下巴滴著汗水專心製作道具的模樣動心;或是因為形象懶散的那個女生超擅長做料理,被她賢慧的一面深深吸引……某個班級因為工作進度不太理想,所以住在學校趕工,又有某對男女因為輸了猜拳而被派去附近的超市負責採買:「我們的運氣還真背。」「是啊,為什麼會輸呢?」剛在社辦大樓的簡易盥洗室衝過澡的她身上,有一股洗髮精的甜香乘著晚夏的微風飄
過來,讓男生心跳加速:「我……我幫你拿!」尷尬的他堅持這麼做,伸手去幫忙搬她手上的東西。「不……不用了啦,沒關係。」「不,我幫你拿啦。」當他這麼硬搶過來的時候,因為觸碰到對方的手,兩人之間陷入沉默,結果由男生拿重物,兩個人肩並肩走著,女生看到男生提著一袋大容量寶特瓶的手腕浮現的肌腱,感到小鹿亂撞,雖然她對他開口說「你真體貼」,害羞的男生卻只能回答「嗯……嗯」,兩人前進的路上看到公園,女生調皮地提議「欸,我們去那邊玩一下吧」,而男生也答應,兩人懷念著小時候玩過的類似遊樂器材,彎著長大的身體才終於鑽進像雪屋般的小小半圓形結構中,裡面比想像中更狹窄,使兩個人的膝蓋不得不靠在一起,男生對女生近在咫尺的體溫和氣味感到不知所措,女生則是在男生身上察覺到平常沒有特別注意的骨感手指和粗曠身材而不禁愣住,雙方都不發一語地別開目光,看到他吞咽口水時移動的喉結,不知如何是好的她傾斜著靠在牆壁上的身體,倚在他身上,抬眼看著男生,那一對像是在期待著什麼的濕潤雙眼和飄揚起來的甜蜜香氣,終於讓他喪失理智……
這類必須爆炸的案件會發生在許多班級之內。給我專心採買啦!就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傢伙,事情才會做不完啦。
根據某個可信賴的情報來源,班對裡面其實大約有半數都是在這場校慶的準備期間、當天,以及校園生活中最大也最邪惡的現充活動──後夜祭上產生的。後夜祭──據說在這個時候,當我們非現充藉著某些理由早退或是遠遠觀看活動進行時,現充就會進行男女手牽手跳舞的極無恥行為。
這種可謂現充慶典的校慶,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是不可能坐視不管的。
「校慶粉碎抗爭──下學期的這場作戰將會是我們的活動主軸!」
領家先在白板上列舉出接下來的計畫,然後在「校慶」的地方一圈一圈地畫出一個圓。
社員們也都各自拿出了幹勁。
「一定要擊垮忽視文藝類社團展覽的現充。」「對為了籌到慶功宴費用,而在經營攤販時貪圖暴利的現充揮下制裁的鐵錘吧!」「把選美比賽之類的東西摧毀掉吧!」「祭典原本是非常神聖的,絕對不可以放任現充污辱文化!」
我們已經對此採取了各種對策。我和領家從一段時間之前就開始兼任校慶執行委員,藉此引出內部情報。西堀出席文藝類,瀨崎出席運動類社團的代表會議;神明學姊身為被擅自選出來的去年度選美比賽霸主,在這個企劃上擁有強大的發言權;天沼會以班級代表的身分潛入班級企劃會議。現充的落敗已經是無可避免的了。
「校慶粉碎抗爭是決定往後反戀愛活動之成敗的巨大關鍵!只要可以在這場活動上好好展示我們的存在感,我們的勝利就已經註定……」
領家精神抖擻地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叩叩,一陣敲門聲響起。我們照例開始慌慌張張地準備進入接待模式。
打開門走進來的人是超自然現象研究社的上落合。
「有一陣子沒見了呢。」
她這麼說著走到房間中央,然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之前的浴衣裝扮有把頭髮往上固定起來,露出美麗的臉龐,但現在卻像平常一樣,被垂落下來的長瀏海遮住了。真是可惜。
神明學姊在她開口要求之前就動手泡茶,然後放到她面前。上落合點頭應了一聲「嗯」就含起一口茶水,然後吞了下去。她的態度完全沒變。
「我今天過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那個七大不可思議的其中一個鬼故事。」上落合開門見山地說道。「自從夏日祭典之後,你們這邊有什麼進展嗎?」
對於她的問題,我心中帶著歉意回答:
「這件事……沒有什麼進展。雖然總是可以找到有力的線索,但消息到了最後都會突然斷掉。」
我說著「對不起」向她道歉,上落合就搖了搖頭。
「其實我也是同樣的狀況。幾乎找不到追加的情報。」
聽到她這句話,我雖然感到鬆一口氣,卻也有種不甘心的感覺。
上落合又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
「我勉強得到的只有超越故事內容的情報。調查這則鬼故事的時候,該名調查員就會遇到某些不順遂的情況,所以無法查明真相──這種事本身好像也包含在鬼故事之中。」
我感到背脊發涼。
「那麼,意思是我們也進入到故事裡面了吧。」
「沒錯,我們現在這麼煩悶,也都包括在這則鬼故事的範圍內。」
「哈哈……」
雖然我表面上是在笑,但這種事態實在是讓人笑不出來。
上落合暫時沉默了一陣子,然後這麼宣言:
「因為這樣,我打算在這裡停止調查。風紀委員──特別是高砂,多虧你的付出,我才可以確定很多詳細資訊。謝謝你。」
對於她這種不像平常風格的道謝,我感覺到一絲寂寞。
「現在放棄還太早了,我們再繼續調查一下吧。」
雖然我平常不會在一件事情上投入太深,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談到這件事就會變得很固執。先前圓阿彌對我說的話在我的腦海中復甦。
「雖然我很感謝你這麼說,但我也不能只拘泥在這個問題上。到了第二學期,你們的工作量也會增加吧。我覺得這剛剛好可以當作一個段落。而且……」
圓阿彌先前的身影和現在在我眼前的上落合重疊在一起。
「讓謎團永遠是謎團比較美麗──也有這種看法。七大不可思議之中,有一個絕對無法查明真相的故事,這樣應該也相當奇妙吧?」
圓阿彌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
「這句話……有什麼由來嗎,我是說……讓謎團永遠是謎團那一句。」
我這麼問,上落合就一臉不可思議地回答了:
「是啊,歷代的報告書中對這個故事的紀錄一定會用這句話來總結。『──或許讓謎團永遠是謎團比較美麗。』我總覺得聽起來像是不甘願認輸,所以不太能接受,但是我這次大概也要得出這種結論了……話說回來,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我沒有多想就回答了她的問題:
「啊,因為之前圓阿彌學姊也說過同樣的話。我想既然她和你會說出同一句話,應該是有什麼出處吧。」
此話一出,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領家先乾咳了一聲,然後小聲地對我開口說道:
「你明明對我說了那種話……竟然就馬上和別的女人……」
「等一下等一下,我只是有和她聯絡而已啊。」
我這麼說著,安撫快要往錯誤的方向暴沖的領家。
這個時候,上落合突然說道:
「抱歉,你說的圓阿彌──是誰啊?」
我一時間啞口無言。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開玩笑。
「呃,那個……圓阿彌學姊是超自然現象研究社的另一名社員吧。那個身材苗條,總是面帶微笑的……」
陷入困惑的我擠出這些句子,上落合卻立即斷言道:
「超自然現象研究社的社員只有我。我是一個人。」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因為混亂而開始頭昏眼花。
「你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而且之前參加祭典的時候也是……你們第一次過來的時候也是兩個人一起待在這間教室里的啊。對吧,其他人不是也有看到嗎?」
我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們尋求同意──大家卻都目瞪口呆地保持沉默。
其中,領家用帶著怒氣的語調這麼回應: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高砂。上落合從第一次來的時候開始不就是一個人嗎!……那個叫做圓阿彌的傢伙到底是哪裡來的女人!」
雖然領家這麼追究,我的腦中卻已經因為疑惑而變得一片混亂了。
發生什麼事了,這是某種玩笑嗎,是不是什麼整人行動?
我頭暈目眩地思考著這些事──這時卻又有一陣敲門聲響起了。
瀨崎回應「請進」,訪客便打開門走了進來。我一看,發現是電影研究社的那兩個人,上峰和她的學妹。
「啊,大家好。那個時候真的很感謝大家的照顧……」
上峰環顧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成員們,首先禮貌地低下頭這麼說道。
「咦,學姊,你是因為什麼事情受到風紀委員的照顧?」
學妹這麼問,上峰就稍微紅了臉說著「別再提這件事了」來敷衍帶過。然後她注意到上落合的存在,向我們發問:
「那個,請問這位是……」
「我是超自然現象研究社的上落合。我曾經請風紀委員協助調查七大不可思議的
其中一個鬼故事。」
聽到上落合本人的回答,上峰拍了一下手掌。
「原來如此,就是你啊。那這樣時機剛剛好呢。」
上峰這麼說完,站在她後面的學妹就從包包里拿出文件,攤開到桌面上。
我還在恍神的時候,事態就把我拋在後面,不斷進展了。
「高砂學弟找我們幫忙調查之後,我們也查了各種事情。因為聽說鬼故事裡的那個女學生隸屬於電影研究社,所以我們過濾了許多過去的情報……社辦里好像都沒有留下線索,甚至有刻意湮滅證據的痕跡。」
上峰這麼說完之後,她的學妹開始接著說道:
「可是最近,我們偶然有個機會可以見到很久以前畢業的校友……現場剛好有當年隸屬於社團的人,所以我們就試著問問看了。結果,對方似乎有留下當時的資料,於是就寄給我們了……」
我的目光落在桌面的資料上,的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是年代久遠的東西。除了文件以外,裡面還混著幾張照片。而我在其中找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上峰稍微降低了音調,補充說道:
「很遺憾的,其中有人已經過世……是一位叫做圓阿彌的學姊。」
我被一種心臟重重往下一沉的感覺侵襲。房間的溫度就像是急遽下降一樣,除了電影研究社以外的人都噤聲不語。
上峰對流竄在我們之間的震驚渾然不知,繼續說著話:
「說她已經過世其實並不正確。她好像在在學中的暑假失蹤了。所以現在才會……認定她已經死亡。對方並沒有告訴我們詳細情形──因為我們也不好意思硬是問出來。」
上峰這麼說完以後過了一陣子,我開始顫抖著起雞皮疙瘩。
她是長得很像的另一個人。只是姓氏湊巧相同罷了──我想要這麼說服自己。不過,我辦不到。
照片上的她,臉上浮現著和我所見到的圓阿彌一模一樣的柔和笑容。
「這……這是你設計好的吧,高砂!」領家站起身來,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一定是你和電影研究社事先串通好,想要嚇唬我們吧。還……還真是一個用心良苦的惡作劇呢,即便是我也有一點嚇到了。」
她的膝蓋抖得不像是只有嚇到一點,領家努力表現得很鎮靜,嘴硬地說道。其他的成員也臉色發白,笑著點頭贊同領家的話。
「高砂,太惡劣了。」「這樣或許很消暑呢。」「真的不要再這樣了啦~」「……學長,你待會兒跟我來一下。」
另一方面,上落合完全沒有動作,只是專注地盯著桌面上的資料。
而電影研究社的兩個人則非常困惑。
「惡作劇……是指什麼?」「這些資料是剛剛才寄來的耶。」
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社員的臉色又更加蒼白了。
「喂,高砂,你也說句話吧!你不說話我們怎麼會懂!」
我想辦法維繫住快要遠去的意識,一一回想起我和圓阿彌之間的互動。
一開始她來到社辦的時候──上落合說著話,她只是站在一旁而已。然後我為了詢問聯絡方式而衝出社辦,當時是我第一次和圓阿彌說上話。那時候在場的只有她和我兩個人。然後在超自然現象研究社吃火鍋的時候──我沒有看到圓阿彌的身影。我被其他社團的成員們吸引了注意力,沒有發現她不在。最近一次遇到她是之前在走廊上說話的時候。當時也是單獨兩個人。
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曾經和圓阿彌互動過……?
話說回來,只有我和領家留在社辦里的那一天,我們兩個接近彼此,氣氛變得很奇怪,就像是看準這個時機,有敲門聲響了起來。我打開門之後看到圓阿彌,然後我就走到走廊上和她交談。在男女氣氛絕佳的時候現身──這和鬼故事的內容完全相符。
對了,祭典的時候怎麼樣?當我因為她的浴衣裝扮看得入迷時,我記得領家說了這麼一句話訓誡我:
『你在看哪裡啊,快點來開作戰會議了!』
我本來以為這句話是在責備我被女人的浴衣裝扮迷惑而疏於反戀愛。不過──如果說那真的是因為我正在望著空氣呢……?
我更加詳細地追溯著記憶……然後發現一個重點。
除了我以外,還有另一個人有和圓阿彌互動過。
那個人……就是女童。
那場夏日祭典,我去接走失的女童時,圓阿彌也有跟過來。當時女童和她確實有交談過。
某個可能性在我的腦中浮現。
──又被擺了一道。
話說回來,我曾經嘲笑過被靈異節目嚇到的女童。為了報仇,她才會做出這麼精心籌備的惡作劇。
她創造出只有我看得到的「圓阿彌」,最後再像這樣嚇唬我。令人不甘心的是,這個計畫漂亮地成功了。
「我覺得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我只留下這句話就走出社辦。我的後方……
「喂,高砂,等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領家的這句話傳過來,但是為了查明真相,我不得不趕緊回到自己的家。
我幾乎是用奔跑的速度從車站返回自家,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往玄關前進。
要怎麼質問她比較好呢……詞句在我的腦中不斷空轉。雖然女童過去也曾經從各種角度來妨礙我,但這次造成的傷害特別大。而且,從妨礙反戀愛的意義來看,這次事件的關係也相當薄弱。這單純只是針對我的惡意行為。
我打開鎖,低著頭直接走進昏暗的室內。女童還沒有回來嗎……?
就在這個時候。
有一種冰涼的觸感突然貼到我的臉頰上。與此同時,一股血腥味竄進我的鼻腔。
「咿!」
徹底收縮的喉嚨吐出這種嘶啞的聲音,我往後退,然後重重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的視野因為疑惑而變得一片通紅。心臟怦怦怦地跳動著。極度的緊張讓我聽不到周圍的聲音。
過了一段時間,我的心跳終於穩定下來,縮小到極限的視野逐漸擴展。我一邊縮緊身體擺好架式,一邊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穿過玄關的門再往前一點的位置,有某種東西浮在半空中──不,是用線吊在半空中。我凝神細看──發現是一塊生肉。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噠噠噠的一陣腳步聲響起,有個嬌小的人影從屋裡靠了過來。
是女童。
「你叫了『咿』一聲!平常總是從容不迫的你也會嚇成這個樣子啊。哎呀~真是大快人心!你之前在我看靈異節目的時候污辱我,說我會害怕,其實害怕的人是你吧!你是想要把恥辱強加到我身上吧!不,我一點也不生氣,因為我是創造人類的神嘛,我不可能對自己創造的東西記仇的。我反而打從心底同情你這種膽小的心性呢!」
女童非常快速地用我過去從來沒有見過的快活神情,這麼說了一長串的話。她完全有在記仇。
可是我的確有被嚇到。我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拍拍屁股,然後取下垂掛在半空中的生肉,往女童丟過去。生肉應聲貼到女童的臉上,她把生肉從臉上拿下來,依舊露出身處優勢的笑容。
我和女童一起洗了臉,然後前往客廳。這個時候,我的心臟和情緒都已經穩定許多。
我也在玻璃杯里倒了一份給女童喝的麥茶,放到桌上。坐在對面的她高高在上地說「辛苦了」,然後喝下一口茶。
「話說回來,你嚇成那個樣子,反而讓人很佩服呢。聲音也很不錯。我怎麼沒有記得錄音呢。」
眉飛色舞的女童壞心眼地這麼說。
「不,我真的敗給你了……」
再怎麼掩飾也沒什麼意義。我決定老實地認輸。
「沒想到你會用這種物理上的手段來報仇。」
我這麼說,女童就點頭回應「嗯嗯」,然後再度發笑。
「為了這種事發揮我的能力也沒什麼意思。用你們也做得到的事情來對抗,報仇起來才有趣嘛。」
女童這麼說著,就像是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中似的閉上眼睛,用鼻子哼笑著。真是個囂張的女童。
我為了多少還以顏色,指出了她發言中的矛盾:
「還敢說呢,你明明就有用到超人般的力量。雖然我承認『生肉』那一招是……」
聽到這句話,女童停下動作,用愣住的表情看著我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難道我還有做什麼嗎?」
她應該是不願意承認矛盾吧。對于堅持不認帳的女童,我反駁道:
「我才想問你在說什麼呢。你用那麼大規模的計策騙我……我明天要怎麼跟大家說明才好,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徹底被當成一個瘋
子了。」
要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同伴解釋清楚是相當棘手的事。畢竟我在電影研究社提出資料以前就知道「圓阿彌」這個名字了。一想到必須想辦法說明這個狀況……我現在就開始感到頭痛不已。
對於我這番話,女童依然表現出不知情的樣子。
「我才沒有執行什麼大規模的計策。我在與本質相關的地方,只會使用你們也做得到的手段去行動──因為這就是我的美學。」
「不不不,普通人應該沒辦法讓他人看到幻覺吧。」
「幻覺……?」
我開始漸漸感覺到異樣。如果是平常的女童,被指出矛盾時應該會面紅耳赤地反駁才對。
可是現在在我眼前的她非常冷靜,只是對我說的話感到不解。
我的背部冷汗直流。
「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啊。夏日祭典的時候,你也有一起對話過的那個,超自然現象研究社的圓阿彌學姊……」
「嗯,以人類來說,她算是相當有禮貌的。雖然丟下我忽然消失是一大問題,不過我也是一個可以獨自行動的大人嘛,我就原諒她吧。」
聽了這番話,我的舌頭開始打結。我沒辦法好好說話了。
「已經夠了吧,是我輸了。我已經知道了。就是你讓我看見圓阿彌學姊這個幻影的吧?」
「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圓阿彌不是真實存在的人嗎,我和你都有跟她正常對話過吧。」
我想起來了──夏日祭典的時候,女童和圓阿彌走散,在協尋中心真的哭了出來。如果圓阿彌是女童創造出來的幻影,不可能會發生那種事。雖然她也有可能是為了騙過我而用那種演技來提高可信度,但她哭泣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在演戲。
「喂,你怎麼不說話了!」女童慢慢收起了到目前為止的輕鬆笑容,對我說道:「啊,我知道了,你這麼做是想要嚇我吧,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以臨時想出來的點子來說還算不錯。竟然會加上另一種恐懼來反擊現在的恐懼。你還真是一個有趣的傢伙。」
雖然女童這麼說著握住裝了麥茶的玻璃杯,卻因為手部的顫抖讓杯底撞擊桌子,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
可是我也已經沒有餘力去嘲弄女童害怕的樣子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認同你的能力。這個點子的確很巧妙。老實說,我也感到害怕了。就當作我們平手怎麼樣?」
女童這麼說著佯裝鎮靜,聲音聽起來卻是虛弱無力。
我現在也不是可以批評別人的情況,就連話都沒有辦法好好說出口。
我想辦法振作精神,從椅子上站起身,然後繞到桌子對面抓住女童的手,把她拉起來。
「你……你想做什麼,你應該知道光憑蠻力是贏不過我的吧!想想我們當初相遇的時候吧。」
我把女童的話當作耳邊風,帶著她走回玄關,衝出家門。
我的目的地──是那間神社。
○
我帶著女童,快步前往學校附近舉辦過夏日祭典的神社。途中,女童好幾次……
「喂,你給我適可而止!我已經知道你的意圖了,我已經被你嚇夠了!」
說著這種話,但眼眶裡卻開始湧現淚水。我心裡也沒有多餘的精神嘲笑她,只是靠著不斷往目的地前進的行為來遺忘恐懼。
我專心一意地向前走,不知不覺間便來到了神社的鳥居前。我的腳步突然停止。
祭典的時候,就連通過神社前方的道路上都有攤販排列,很是熱鬧,但今天卻連餘韻都絲毫感受不到,只有一片單調的日常景色延伸著。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你該不會是真的認為有幽靈存在吧?」
女童雖然用瞧不起人的口氣麼這麼說,牽著我的手卻正在發抖。
我直覺地在鳥居前行了一禮,然後往神社境內踏出腳步。本來很瞧不起我的女童也模仿我的動作,輕輕低下頭。
參道上看不到任何人影,現在明明就是白天,現場卻比那天晚上更加寂寥。聽著蟬鳴的聲音,讓我覺得意識愈來愈遙遠。
這時候,我在參道以外的地方看到一個人影。穿著女生制服的背影──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她搖搖晃晃地動著身體,往深處不斷走去。
可能是有看到同樣的身影,女童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這……這個嘛,這裡畢竟是你學校附近的神社,應該也有不少人會來參拜吧。」
像是在說服自己般這麼說完以後,女童拉了拉我的手。
「已經夠了吧。只不過是有個不認識的學生混進來,對我們惡作劇罷了。也有極少數人會喜歡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沒有必要太在意。」
「不……我要追上去。」
我不聽女童的勸告,離開參道去追那個人影。雖然我鬆開了手,但可能是害怕被一個人留在原地,女童還是跟了上來。
道路愈來愈狹窄,樹叢從左右兩邊逼近。我對這片景色感到熟悉。雖然當時已經完全入夜,周圍是一片黑暗,但我那個時候的確也來過這附近。
在追蹤的過程中,女學生的動作驟然停止──位置就和我當時看到模糊光球的地點一模一樣。
我雖然嚇得牙齒打顫,還是緩緩靠近那個人影。女童拚命在一旁拉著我,卻因為體重太輕而沒有多少效果。
靠近到可以看清楚容貌的位置時,我果然還是覺得她的背影很眼熟。
當我打算再踏出一步的時候,背對著我的人影就往後踏了一步,將身體轉過來──她的臉龐緩緩地展現在我面前。
將長發撩到耳後,同時轉過身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和女童認知為「圓阿彌」的人物。她的臉上一如往常地浮現著柔和的笑容,投射出溫柔的視線。一般來說,這種表情應該具有喚起溫暖感受的性質。可是現在我們看到她的微笑,感覺到的卻是深不見底的寒意。簡直就像是被他人從我們無法企及的遙遠他方望著似的──
「這一定是什麼誤會吧,竟然只有我們看得見你,怎麼可能發生這麼奇怪的事。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法?」
我的思緒依然混亂,把腦中一時想到的話向她發問。可是我們眼前的她只是莞爾一笑。
我完全被她的笑容吞噬,沒有辦法說話,也無法移動腳步。我身旁的女童只是僵在原地,甚至放棄要拉著我的手逃跑。
相對於我們這個樣子,圓阿彌就和平常一樣處之泰然。她往這裡邁出步伐,就這麼安靜無聲地朝我們的方向走過來。我明明害怕,卻沒能從她身上移開目光。隨著心跳愈來愈快,我的視野也愈來愈狹窄。她靠近到數步的距離內以後,除了圓阿彌以外的景物都已經從我的視野中消失,我只看到身材修長的她在一片空白的背景中對我投以溫和的笑容。
在如夢似幻的景色中,她繼續走過來,靜靜地朝我的臉伸出纖細的雪白手指。她的指尖觸碰到我的臉頰──
這個瞬間,有一股力道猛然將我的肩膀往後一拉。我被這個出乎意料的觸感嚇到往後回頭,看見了超自然現象研究社的社長──上落合的身影。
「喂,你沒事吧。振作一點。」
聽到上落合的聲音,我一口氣回過神來。我的心臟正在撲通撲通地使勁輸送血液。外圍染上白色的狹窄視野擴展開來,以上落合為中心,神社境內鬱鬱蔥蔥的鮮艷綠色躍入我的眼帘。
我戰戰兢兢地回頭往後看圓阿彌所在的方向──那裡卻只有一片雜木林,到處都沒有女學生的身影。
「我覺得你可能在這裡,所以才過來看看……看來我猜中了。」上落合說道:「根據我參加祭典的時候從這間神社得到的情報,她有可能出現的其他地點就只剩下這裡了。在你愈陷愈深之前,我有必要阻止你。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會在調查的時候……不,應該說從一開始就被困在故事裡了。我也曾經在你的言行中感覺到異樣……早知道我應該更注意一點。身為超自然現象研究社的社長,我真是沒有臉見人。」
她平淡地說著這種話,對我低下頭。我還沒有整理好腦中的思緒,所以沒辦法接受她的道歉。
「怎麼會……你的意思是,那是幽靈嗎?」
「我們也只能那麼想了吧。」
「請等一下,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存在……」
「你要對隸屬於超自然現象研究社的我說這種話嗎?」
我無法相信。我曾經那麼清楚地看見她,也和她交談過。而且……
「為什麼只有我,為什麼只有我可以看見……」
對於這個問題,上落合思考了一陣子以後回答:
「以下只是我的推測……她會不會是想要和你做朋友呢?」她這麼說完,微微揚起嘴角,露出
淡淡的笑容繼續說道:「她一定是在你身上感覺到和自己相似的味道了吧。個性彆扭,難以談戀愛──她覺得同樣類型的人可以成為朋友。」
「……這一點,你不也一樣嗎?」
我不甘心地反駁,上落合就……
「的確沒錯。不過我是女的。」
說了這句話,露出感到無趣的笑容。
我和女童對上落合道謝,然後離開了神社。雖然現在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了,沒什麼精神的女童還是有氣無力地走著。
我對她問了一個自己無論如何都想要得到解答的問題: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你就是創造出我們的人吧。可是,連你都沒有料想到的那種事……」
女童暫時低著頭默默前進,然後用微弱的聲音回答:
「就結論來說,我不知道。鬼故事這類東西就連在我的出生地都存在。不管獲得多少知識,增加多少可以控制的部分,還是會有所謂本質上的極限。不論是斷定存在或不存在,都同樣不合理。
還有一點,人類的確是以我為藍本創造出來的物種……不過就算我知道創造的方法,又怎麼能說我了解人類的一切呢?」
這一番彷佛夢囈的話,讓至今為止的所有事件都成了懸案。
○
關於圓阿彌的這件事轉變為新的鬼故事,受到廣泛地口耳相傳,最後占據七大不可思議的一角。雖然結局像是搜救者反而遇難,不過依照涵蓋舊故事之新故事誕生的這種邏輯來看,鬼故事今後也有可能會繼續自我增殖吧。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她的身影。
「『圓阿彌』這個人只不過是你心中還有一個角落無法完全放棄想要有異性緣的懦弱精神所展現出來的幻想!跟女幽靈嬉戲成何體統!」
領家她這麼怒罵了我,還要求我寫悔過書。
我漸漸變得愈來愈少想起她,現在對她的記憶已經很模糊,就連當時很害怕的女童也完全恢復了原狀。
不過,在像生物般從一個鬼故事產生出另一個鬼故事的能量中,她就這麼確實地呼吸著,現在也會在那一邊對我們投以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