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1章 精靈之鄉(2/2)
「這個骯髒的未開化種族……」
「!」
伊莉亞生成小刀之後立刻投擲出去。
見到手上的長槍被彈飛,男子一臉驚愕。
不過也只維持了一瞬間,下一秒立刻又變回古怪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哼。原本想說待會兒再好好對付你,不過在這些大人面前殘暴地把你殺死好像也不賴……」
「……就是你解開結界的嗎?」
「……是的話又怎麼樣?跟你這小鬼頭無關吧。」
大概是說話被打斷感到不愉快吧,只見男子氣得臉都扭曲了。
「反正你都要死在這裡了。」
語畢,男子伸出左手。
難不成他打算在這個距離詠唱?
伊莉亞的這個預測──
「伊莉亞!快逃……!」
「──麻木設定!」
在見到對方直接施放魔術後,便知道自己預測錯了。
伊莉亞還來不及對男子沒有詠唱的這件事感到驚訝,意識被擾亂的不快感與纏繞全身的麻痹便席捲而來。等到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經跪倒在地。
(話說回來,我忘了使用狀態異常的耐性……!)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呵!首先就按照常規,毀掉你的喉嚨吧。」
就如字面所述,在面對擅長以魔術發動攻擊以及強化身體能力的精靈時,先擊潰他們的喉嚨使其無法詠唱是最有效的手段。
大概是有製造這種慘狀的經驗,所以男子一副從容自在的模樣吧。男子以緩慢的步伐朝伊莉亞走近。
來到眼前的男子,對伊莉亞伸出手。
「──啊?」
可能是無法理解自己的手臂為何會脫落,男子發出驚訝的叫聲。
接著他大概察覺到了正在揮下的無形刀刃,立刻反射性地向後退,躲避了刀子的揮砍。
「你居然沒有詠唱就……!」
「你剛剛還不是這麼做了。」
伊莉亞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泥土。
「你的身體應該無法動彈才對啊!」
「是這樣沒錯啦。」
為了增加耐性,所以她故意不使用回復而撐到極限,不過身上不對勁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既然已經知道對方是個能夠省略詠唱之人,那麼就只能先下手為強了。
「嗚……!」
伊莉亞才這麼一想,男子就逃之夭夭了。
能夠解除結界的大概就是這名男子吧。既然如此,自己現在絕對不能讓他逃走。
做出判斷後,伊莉亞無詠唱便施放魔術,但是男子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為什麼……!?」
他那超越魔物的速度已經十分令人驚愕了。
不僅如此,他的腳明明已經遭到扯斷,軀幹也被挖了洞,即便如此,身體還是沒有停下來,以生物來說也未免太異常了。
「我……我不可以在這裡停下來……!」
呼吸急促的男子說出這些話語。
為什麼他要對精靈做到如此地步……?
這個想法閃過腦海,使得伊莉亞攻擊的手鬆懈了下來。就在這一瞬間──
男子的身體突然膨脹起來。
他成了某種生物,有著四隻如粘菌般黏糊糜爛異常修長的手腳,就像蜘蛛一般,撥開樹枝加快速度向前移動。
伊莉亞往該生物的行進方向看去……以【千里眼】看到了祠堂,立刻慌了起來。
這下子就連那些無法戰鬥的人都會被牽扯進來。
「快點……給我倒下!」
「在沒有完成復仇……的情況下……!!我怎麼……能死呢……!」
不管伊莉亞再怎麼砍殺、擊潰、火燒,該生物也只是不斷從受傷部位流出泥漿般的液體,絲毫沒有任何停下來的跡象。
「泥漿……!?既然如此那就……!」
伊莉亞同時發動主要當做火種使用的火魔術──蠟燭火星,以及將螺旋風減弱並且擴大範圍的風魔術──條痕圓柱。
條痕圓柱製造出虛擬高溫的上升氣流,將該生物身上的泥漿全部封住。
不出所料,等到泥漿開始凝固後,該生物的動作變得遲緩,此時再發射石頭子彈。
大概是高溫以及石頭子彈造成的損傷逐漸發揮效果吧,只見泥漿的再生能力愈來愈弱。
即便如此,『原為男子的該生物』依舊勉強試圖移動。明明失去了手腳,還是靠著軀幹努力拖行,硬是要前進。
等到風停止時,泥漿也不再溢出,該生物完全失去了手腳。
……即便如此,『原為男子的該生物』依舊沒有停下來。
「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伊莉亞越過該生物,著地阻擋他的去路後,生物的頭蓋露出了眼球並不斷轉動,與伊莉亞互相對視。
「……問我……為什麼……!?」
不知是不是在表現憤怒,他那巨大的身體開始顫抖,接著逐漸崩毀。
「因為泥綿奪走哩……!!偶的……兒己!!」
──因為你們奪走了!!我的兒子!!
對方的話語在伊莉亞的腦內透過技能轉換。
兒子。
聽到這句話時,伊莉亞的腦中最先閃過的,是之前遭到拷問的那名少年。
「兒己堵是寫跟泥綿召流……切被泥綿……!」
──兒子只是想要交流……卻被你們……!
該生物大概是喉嚨已被高溫燒傷了吧,之後就不再聽見它說什麼了。
想要交流。奪走。
這些話語所顯示的事實,浮現在伊莉亞的腦海里。
……可是……
他是要和誰交流啊?伊莉亞像是在尋找藉口一般。
「不過那是因為他擅自入侵的關係……!」
「真的是這樣嗎?」
此時的說話聲並非男子的聲音。
聲音的確是從那具身體傳來,但聲音聽起來卻是別人的。這樣的現象令人難以理解。
然而,伊莉亞很快地就理解了原因。
這是因為有如靈魂脫體一般,從男子的身體出現了其他生物的關係。
整體來看,那個生物就像蝙蝠一樣。
但細部及大小完全不同。它的大小猶如鷲那種猛禽類那麼大,加上類似狼的頭部,以及像是剛出生的山羊般纖細的四肢,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惡魔。【神之眼】簡潔地顯示這個名稱。
「他的兒子受到了『與精靈有交流』的集團所吸引,因而踏上了旅程。但是,不管等到何時都沒有歸來。這是為什麼呢?」
面對以演員般的表達方式娓娓道來的惡魔,伊莉亞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接著,惡魔像是知道伊莉亞為何無法做出回應一般說道:
「沒錯!他就是被你們這些精靈殺死的!擅自認定他是侵略者!還不斷對他進行極不人道的拷問!無視說出真相的少年的懇願,把他殺死!……充滿希望與夢想的少年,當時是多麼地絕望與害怕啊……?呵哈哈哈哈!」
一改剛剛悲傷的音色,惡魔露出原本該有的嗤笑,看向眼前的男子。
「我就是這樣告訴他的。」
「……然後你就依附到他身上?」
「沒錯!我做得不錯吧!?」
惡魔以高亢的聲音,得意洋洋地做出肯定的回覆。
但下一刻又轉為沮喪的聲音。
「不過沒能撐多久就是了。雖然他能逃離我的掌控這點令人驚訝,但相對地,一旦失
控之後,附身也沒有意義了。」
「……你為什麼要對我透露這麼多?」
它是不是以為自己逃得掉?
不,應該說,惡魔說的話本來就無法保證是真的。
不管怎麼說,絕對不能讓它從這裡逃走。
見到伊莉亞重新擺出戰鬥姿勢,惡魔發出嗤笑。
接著它無力地垂下翅膀,看起來像是放鬆下來般……對於它為何要像這樣露出破綻,伊莉亞無法讀取對方的意圖。這樣的舉動令人毛骨悚然。
「總之,這次的目的已經達成。算是及格了。」
「……?」
的確,這次結界遭到破壞,鄉里的災情也很嚴重。
但是,聽說只要整個鄉里沒有全滅,加上結界及結晶柱平安無事的話,就能馬上修復。
(……該不會還有其他惡魔!?)
伊莉亞如此心想,以【千里眼】往四周察看,並沒有出現其他惡魔的文字。
不只如此,幾乎各處的戰鬥都已停止,大火也順利撲滅。
「那裡的少女,你在做什麼!快點逃啊!」
守備隊也抵達現場,不管怎麼想,現在都是走投無路的狀況。
但是惡魔的態度依然沒變。
大概是從伊莉亞的眼神察覺到她在懷疑吧,惡魔「哈」地發出嗤笑。
「我才沒有打算逃走呢。面對你這種怪物,我可不認為自己逃得掉呢。」
「怪物……?」
「喂喂!你別裝傻了。把我的搭檔打成這樣,你還打算說你只是一般的精靈?」
「「「!?」」」
對惡魔的話語做出反應的,是急忙趕到現場的那些守備隊員。
「無所謂啦。反正其他闖入的人也會被殺死不是嗎?」
「那是因為你們先攻擊人的關係……!」
「像這傢伙的兒子一樣,就算沒有襲擊,也會被你們殺死不是嗎?咯咯!」
惡魔有如嘲笑般發出嗤笑。
抵達現場的其中一名守備隊員──也就是守備隊長貝涅迪克特射出的箭,貫穿了惡魔的身體。
他以冷靜沉著的眼神睥睨著惡魔說道:
「那當然。精靈之鄉是任何人都不准踏進的聖域。就算是想要進行交流的人,只要是其他下賤的種族,我們就不可能接受。」
伊莉亞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現在,他的確說了「想要進行交流的人」這幾個字。
這是需要在這場談話上特地選用的詞彙嗎?
──還是說,就是因為他知道惡魔所說的那個兒子是誰,所以才故意挑選這樣的用詞?
──惡魔說的果然是真的?
伊莉亞的【直覺】技能,不斷地將不想知道的異樣感推到眼前。
無法提出疑問,只能獨自思索的她被擺在一旁,守備隊開始朝惡魔發動魔術。
等到處理完惡魔之後,接下來輪到處理只剩下軀幹的那名男子。
不過此時他的眼睛已經毫無生氣,伊莉亞的眼裡顯示,這名男子已經死亡了。
「……為什么小孩子會在這種地方?」
「啊……」
伊莉亞抬起頭看向站在眼前的貝涅迪克特,感受到了和以前不同的冰冷視線。
她忍不住握緊拳頭。貝涅迪克特見狀後,對她說:
「……現在先不管這件事。剛剛的那個異形……真的是惡魔沒錯?」
「……是的。它自己是這麼說的。」
嚴格來說不太準確,但也沒有錯。
原本看著伊莉亞的貝涅迪克特,往惡魔的屍體瞄了一眼後,又將視線移回伊莉亞身上。
「不需要感到困惑!」
「!……」
貝涅迪克特突然說出這句話。
「像這樣擁有不老長壽之身,正是我們保有大義的證明。所以一旦開始感到困惑,就等於是邁入墮落的第一步。」
有如教誨般說出的話語。
察覺到這句話的意思後,伊莉亞硬擠出聲音般問道:
「……你不……否定嗎?」
「否定什麼?」
「惡魔……說的那些話。」
伊莉亞沒有舉出具體的內容。
即便如此──
「嗯嗯。」
貝涅迪克特依舊做出肯定的回應。
「……這樣……啊。」
除此之外,伊莉亞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要擁有大義就可以殺人嗎?
想到這裡,伊莉亞這才察覺,自己以保護家人……保護家鄉的人做為堂堂正正的理由,而殺害了許多人類。
就算不是人類,她也殺害了許多魔物。
──我有資格否定它嗎?
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也無法好好整理思緒的她,只能加快腳步踏上歸途。
她想要求個安心。
想要確實感受到成功守護了重要的人們。
但是──
「!」
伊莉亞在聚集於祠堂入口處的人群中找到了家人,然而打算跑上前的她,卻在不知不覺間停下了腳步。
大家都平安無事。
不管是自己的家人、還是喜愛她的班上同學們。
全都平安無事。
但是,一切都變了。
「爸、爸爸……?」
伊莉亞無意識地說出這句話。
因為她已經無法分辨那個人是不是真的父親了。
她的呼喚,並沒有得到明確的回應。
但是她的眼睛,以及映照在眼裡的人物,仍明確地告訴她,對方就是自己的家人。
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想相信。
……應該說是無法相信。
「……媽媽……」
我一直都有按照你們的期望活過來啊!
我可是為了大家而努力呢!
可是……
可是為什麼……
要用那種看著敵人的眼神看我呢……?
大概是精神上的消耗過大吧。
這一天,伊莉亞一鑽進被窩裡,就沉沉睡去。
接著,她突然感覺到不對勁而醒來後──
「……咦?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的脖子上纏繞著奇怪的布。
從床上下來往鏡子一照,【神之眼】所顯示的是〔封魔的咒布〕。
我的魔術……被封住了?
(為什麼……?)
各式各樣的推測在她腦海里打轉,即便如此還是得不出結論。
這是不可能的事啊。
但其實她早就察覺到了,只是害怕面對結論,所以故意裝傻。
即便如此,她還是裝作沒有這回事,硬是中斷思考、離開房間。結果發現沒有人在屋子裡。
由於鄉里沒有時鐘的概念,所以她連現在是幾點都不曉得。但是,往窗外一看,可以看見有滿多人開始在工作。
如果是這樣,也許父母已經出去工作,而尤利已經去上學了吧。
「是我……睡過頭了嗎……」
如此呢喃、做好出門準備之後,伊莉亞便前往學校。
由於昨天才剛發生那起事件,所以學校可能會停課,不過從尤利沒有在家來看,也許還是有上課吧。伊莉亞如此判斷。
伊莉亞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外頭後,感受到了幾個人的目光。
每個人的眼神都跟以往不同,感覺充滿著敵意……她自然地將頭垂下來行走,努力不去思考任何事。
只要一開始思考,就會往壞的方面想,而且如此一來,自己的腳步也會跟著停下來。
為了繼續行走,只好放棄思考。
明明走在家鄉熟悉的道路上,伊莉亞卻感覺走起來特別漫長。
她來到學校後,雙腳就像是埋入鉛塊般無比沉重。
昨天看到的那些同學們臉上的表情以及眼神。
頓時浮現在腦海里,讓她的胸口一緊。
即便如此,她還是來到教室,打開門之後,直到剛剛還一團喧鬧的教室,立刻像是騙人似地變得靜悄悄。
「……早安。」
她努力擠出聲音向大家打招呼。
但是沒有半個人回應。
所有人都把視線移開,當她往座位走去時,其他人就像是為了閃躲般把路讓開。
反正自己原本就因為覺得要跟大家社交「很麻煩」,所以一直期望能夠有這樣的處境不是嗎?
即便伊莉亞轉換想法,心情還是一點都輕
松不起來。
她不經意地尋找西門的身影,但教室的每個角落都沒有看到他。
由於對安靜下來的所有同學感到抱歉,她原本心想上課前的這段時間還是待在外頭好了,結果此時老師剛好來到教室,於是只好作罷。
老師進入教室後,直接往講台移動。
雖然樣子看起來和平常沒兩樣,但是從當事人伊莉亞看來,明顯可知老師是故意『不去注意』她。
「……呃──我想各位都已經知道了,昨晚我們的鄉里遭到襲擊。為了進行修復以及警備體制的強化,學校將暫時停課。這段時間校園還是會開放,各位要記得複習功課哦。」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平靜,但同學們的內心都陷入騷動。當然不是因為可以正大光明不用上學而感到開心,而是現實再次被攤在眼前,是由恐懼及不安所產生的慌亂之情。
老師並沒有安撫同學,而是直接做出結論。
「以上報告完畢。各位趕快回家吧。」
好像真的只是要來傳達這些事情一樣,老師交代完後便快步離開了教室。
看來今天的課程就到此結束,不過還是沒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整間教室瀰漫著詭異的緊張感。
(……應該是因為我的關係吧。)
自己還是先離開教室吧。
伊莉亞如此心想,站起身後,周圍的同學突然驚嚇地抖了一下身子。
明顯可以看出他們不是故意的。
但她還是不免感到難過,在感到更痛苦之前,還是快離開教室吧。
「!」
「好痛……!」
大概是太慌張的關係,就在伊莉亞要離開教室時,不小心撞到了正要進來教室的其他班級女生。
先不論伊莉亞,那名被撞倒的少女似乎也沒受什麼傷,立刻像回過神一般抬頭看向伊莉亞。
「對不──」
「對、對不起!!」
少女的聲音大到將伊莉亞的聲音蓋過,響遍整間教室。
沒關係啦。
伊莉亞還來不及說出這句話,少女就以害怕的模樣滔滔不絕地說:
「對不起!我沒有注意到你!真的很抱歉!」
「那個──」
「對不起!請你不要殺我!」
「!」
她說出這些像是懇求般的話語。
對方那彷佛看著與自己不同生物般的視線,幾乎可以窺見少女的恐懼深處。
腦袋一片空白的伊莉亞,隨後感覺到血液直衝腦門──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
等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脫口大喊。
就是因為她把大家都看得很重要,才會努力想要守護大家。
伊莉亞當初得到外掛能力時,雖然有種內疚的感受,但是想要保護大家的心情絕不虛假。
但現在卻被反過來當成是隨意就會傷害別人的人……把自己與入侵者混為一談……這並非她所願。
但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願望吧。
能夠理解、察覺自己的想法──這樣的願望,明明不可能會有人瞭解啊。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名少女不斷道歉的身影,簡直就像跪在地上求饒。
大概是聽到騷動吧,人潮開始聚集到周圍,冰冷又沉重的壓力隨之增加。
這下該怎麼辦?
伊莉亞想立刻離開現場,但如果沒有解開誤會就離去,事態可能會更加惡化。
但是她留在這裡等少女冷靜下來,這段時間誤會將更加擴大,狀況也有可能變差。
就在伊莉亞陷入煩惱、遲遲得不到答案時,忽然察覺到有股氣息靠近自己。
那是今天她從離開家裡之後,就一直糾纏在自己身上的氣息。
「……沒想到連一天都撐不了啊。」
她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貝涅迪克特正帶著大約五名部下朝這裡走來。
接著──
「伊莉亞絲堤亞•札貝爾,我們要把你帶走。」
貝涅迪克特對著被長槍包圍住的伊莉亞說道。
「要把我、帶去哪裡……?」
「帶到長老大人那裡。如果你抵抗的話,我們現在就讓你失去力量。」
貝涅迪克特的眼神相當認真。
伊莉亞見狀,並沒有多做思考,只是乖乖地聽從命令。
被戴上手銬後,伊莉亞在貝涅迪克特的部下包圍之下,行走在人群當中。
接下來的事情當然不用說了,就算離開學校後,外面還是聚集了很多人。
每個人都看著伊莉亞,而且完全以與昨天以前不同的感情看著她。
那是不帶任何溫暖的冰冷視線。
其中幾個人的眼神就像真的會施放壓力一樣……讓伊莉亞的腳步變得沉重、心情盪到谷底。
接著來到長老的宅邸後,包圍她的人上前一步,有如保護長老一般加強防守。
大概是確認狀況都準備好了吧,長老點了點頭,露出溫和的微笑看向伊莉亞。
「伊莉亞絲堤亞,你已經搞清楚自己處於什麼立場了嗎?」
聽到這句話,伊莉亞才察覺,原來自己只是像犯人一樣暫時被放任逍遙。
被貼上符咒封住能力,並且讓她親身體會周圍的人現在對她是抱持什麼樣的感情,以及自身是處於什麼樣的狀況。
這樣的做法的確可以讓她安分一點──這點她自己也這麼認為。
但是,她完全不想知道這些事。
伊莉亞將快要脫口而出的話吞回肚子裡,點頭回應。
「…………是。」
「那真是太好了……至少在這最後時刻,我希望你能夠乖乖聽話呢。」
最後時刻……?
長老沒讓伊莉亞有機會詢問這句話的意思,便收起微笑說:
「伊莉亞絲堤亞,我們將以招來外患、擅自侵入書庫,以及擅自閱覽魔術書的罪嫌拘捕你。」
「啊?……」
「對於你在先前其他種族入侵之際前去迎擊,以及使用課程外的魔術一事,已經被調查得一清二楚。明明知道被禁止,依舊以知識欲為優先的精神性,加上無法克制自己的脆弱性──我們判斷這將會對本鄉帶來高度的威脅性,因此在這裡宣告將你無期監禁。另外,你還涉嫌與惡魔進行交涉。如果這個嫌疑確定,你將被判處死刑。」
長老說出這些話語。
(…………不是的…………才不是這樣!)
不想理解的心情──這種礙事的自保本能被緩緩地排除,伊莉亞愈是理解這些話語,悲傷與失望之情便不斷地滿溢出來。
「不是這樣的!」
即便伊莉亞兩側被長槍抵著、行動遭到限制,有些話還是非說不可。
因為她不想被大家認為,自己承認了這些莫虛有的罪名。
「我……!」
「這些事情已經定案了。如果你拒絕的話,將會遭受更嚴重的處罰。」
比死刑更嚴重的刑罰。意思是連家人都會遭到波及而被判刑的意思嗎?
都被這樣警告了,伊莉亞只好噤口不語。
接下來,就如長老所言,在不容分說下,伊莉亞立刻被戴上手銬強行帶進牢房裡。
不知牢里是否因為光線進不來的關係,所以散發著霉味,而且大概長久以來都沒有打掃,因此積了一大片灰塵。
不知是因為她想太多所以產生幻覺,還是真的殘留在牢房裡,伊莉亞一邊感受著微微的血腥味,一邊不停地盯著床鋪的皺摺看。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我只是想要守護大家而已啊。
伊莉亞每每想到這裡,消沉的感覺便席捲而來……每到這個時候,她就會試圖鼓舞自己。
如果當時沒有採取行動,也許就會有人受傷。也有可能發生比受傷更嚴重的後果。
所以自己的行動並沒有錯。
大家都會理解的。
只要撐過這段時間,相信誤會一定會澄清的。
他們一定會放自己出去。
就像前世時,就算自己失敗了,大家還是沒變。
大家都沒有因此而有所改變。
就像前世一樣,自己這次也盡了全力。
(所以、所以一定會……)
伊莉亞如此心想,努力地守護自己的心靈及肉體。
因為她不這麼想的話,就會覺得一切都結束而瀕臨崩潰。
每次她聽到牢
房打開的聲音,就會忍不住期待……但見到的是獄卒端飯進來,以及送進洗澡用的桶子,內心就不由得受挫,逐漸心灰意冷。
過了幾天後,伊莉亞開始食不下咽,硬是將食物塞進嘴裡,也只是直接吐出來。
即便如此,她這副身體還是不會死去,並透過技能一直自動保持在最佳狀態。
明明如此,她卻還是感覺很冷,像是被冰凍一般。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同樣的問題不停地反覆浮現在腦海。
自己並不是希望得到他人的感謝。
並不是想要得到他人的褒獎。
也不是想要得到他人的認同。
──自己只是想要守護大家而已……可是大家卻怕成那樣、驚嚇成那樣……
──前世的自己因為沒有才能,總是給人添麻煩,所以原本心想這次有了這副身體,終於可以……
無論怎麼思考都找不到答案,只是讓心情愈加沉重而消沉。
她湧現出來的淚水讓視野變得模糊,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了。
這次就連意識也變得模糊。
這似曾相識的感覺讓她開始翻找記憶,首先閃過腦海的,是之前遭遇惡魔施放魔法時的景象。
──怪物。
伊莉亞腦中突然浮現這句話,感覺終於可以理解大家為何會有那種表情了。
一會兒之後,她的記憶繼續往前回溯,回想起了自己最初誕生到這個世界時的情景。
當時身體也是無法動彈。
耳邊一下傳來長老的說話聲,一下又被父親抱出去……
當時所感受到的溫暖,現在全都消失不見了。
爸爸……
媽媽……
為什麼你們不來救我呢……?
為什麼不像那時候一樣替我說話呢……?
我是這麼地努力!
對你們而言,不聽話的我就是怪物嗎……?
迪歐堤瑪又再次收到了特蓮蒂亞的來信。
是不是找到了新的候選人呢?
腦中閃過這個念頭,迪歐堤瑪以沉重的心情打開信封。
「!……這樣啊。」
沒想到信上的內容與她的預測相反。
以前保留的那名候選少女,如今變成罪人而被關進牢里。
省略來龍去脈,簡單來說就是這樣,不過言外之意就是,該名少女是要在精靈之鄉進行處罰或者送來這裡處罰,就交由迪歐堤瑪來做判斷。
這也未免太狡猾了。迪歐堤瑪吐了一口氣。
該說這封信是來得正好,還是來得不湊巧呢?
不管怎麼說,總之已經到了要獻上貢品給那位大人的時期了。
迪歐堤瑪取出信紙,針對這次的事情做出肯定的回覆後,便將信緘封上。
接著呼叫附近的人過來,將手上的信交給他。
「把這封信送去山谷之鄉。還有就是,準備召開會議。」
目送部下恭敬地叩頭離去後,迪歐堤瑪坐到椅子上微微吐了口氣。
雖說是開會,其實也只是做為有在按照程序行事的藉口罷了。
實際上,在會議中從來沒有遭到否決,而且,她自己也在信上表示願意接受那名少女。
「……唉。」
迪歐堤瑪忍不住發出嘆息。
不知這是對早已習慣這種事的自己感到失望,還是對於該安排哪些人去解送感到為難而發泄的情感呢?
不管哪一個,結果是不會改變的。
做出判斷後,迪歐堤瑪慢慢地閉上眼睛。
「──」
好像有什麼聲音。
聽到這道聲音,伊莉亞從不知不覺間中斷的意識回過神後,在鐵欄杆的另一頭看見了人影。
……是誰啊?
已經害怕再抱有期待的伊莉亞,緩緩地清醒過來,朝那個人影看去。
「你終於醒啦。」
原來是長老特蓮蒂亞大人。
察覺到這一點後,伊莉亞發現自己鬆了口氣。
不過這並不是針對長老前來的事實,而是對於「自己沒有抱持期待真是太好了」的情感做出的反應。
「我是來告訴你刑罰變更了。」
「……」
變更……是嗎?
原本伊莉亞打算這麼說,卻說不出口。
特蓮蒂亞露出納悶的表情,不過還是繼續說下去。
「伊莉亞絲堤亞•札貝爾,我們已經決定將你移送到汶迪亞部落聯邦。日後該國會派使者前來,在那之前就持續維持現狀。你繼續乖乖地待在這裡吧。可以嗎?」
「!……」
是。
伊莉亞打算這麼說,但還是擠不出聲音。
總之,她靠著點頭撐過了這個場面,等到察覺不到人的氣息時,再試著發出聲音看看。
「!……、…………」
不管她再怎麼試,還是發不出聲音。
呼吸正常。
她用指甲劃破皮膚,自動回復功能也會正常發動。
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發不出聲音?
是因為這個符咒的關係嗎?
伊莉亞如此心想,把手放到符咒上打算拆下它,隨即又放了下來。
把符咒拆下來可能會有什麼反作用……也就是可能會受到損傷這種懲罰之類,不過對於具有外掛能力的她來說,大部分狀況都不成問題。
但現在自己若把這符咒拆下來,可能又會招致不必要的誤解。
如果再做出什麼輕率的舉動,那麼她至今承受的一切可能都將白費。
剛剛提到的汶迪亞部落聯邦,聽說是任職完精靈的族長……也就是鄉里的長老後,升格為種族的代表之人所居住的國家。
如果那裡有像日本的最高法院,能夠在那裡解開誤會的話,就能夠──
於是伊莉亞抱著新萌生的希望度過了這一天。
而異狀就發生在那一天送來第二餐之後……
「──嘎啊!?」
從牢里看不見的地方傳來騷亂的聲音,接著黑暗的房間裡可以聽到牢房的鎖被解開。
發生什麼事啦?
伊莉亞心想,努力地直起身子後,有個人影站到了她面前。
「我們走吧!伊莉亞!」
說出這句話,並且伸出手的是青梅竹馬的少年……西門。
為什麼?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伊莉亞有許多事情想要問,但就算是這個時候,還是發不出聲音。西門見狀,像是發急一般朝她靠近,將戴著手銬的她扛起。
這個時點,伊莉亞才察覺原來西門以魔術提高了身體能力。
是從爸爸那裡學來的嗎?
就在她想著這些事時,從西門奔跑的道路前方已可以見到出口的光線。
這個事實所代表的是──他們正在脫逃中。
「……!?」
伊莉亞想要阻止,卻發不出聲音。
只要自己不停掙扎,應該就能制止他,但如此一來,可能會害西門受傷。
結果到頭來,只能微微移動身體的伊莉亞,並無法透過自身的動作來阻止西門,直到抵達了目的地……也就是西門的房間後,西門才停下腳步。
雖然他使用了魔術,除了多扛一個人在身上的疲勞之外,還加上緊張的關係吧。
將伊莉亞放到床上後,西門一鎖上房門就立刻癱坐下來。
「……你是怎麼啦?一直默不吭聲。」
大概是察覺到伊莉亞的反應很不對勁吧,西門如此問道。伊莉亞則是指著喉嚨搖頭回應。
由此大致瞭解狀況後,西門將筆記本及筆交給伊莉亞。
伊莉亞壓抑焦躁的心情,慎重地挑選遣詞用字。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看到伊莉亞寫下這句話,西門皺起眉頭說:
「……你還看不出來嗎?」
『看不出來。』
看到西門一邊喘息一邊抬頭看著自己,伊莉亞努力地保持冷靜。
因為她感到很開心。
大家都變了,就只有西門依舊和以前一樣對待自己,所以要是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感覺自己可能會太過依賴他。
「那我就告訴你吧。」
「……?」
西門站了起來,緩緩地朝伊莉亞走近。
像是要逃離逼近到眼前的西門一般,伊莉亞在床上一點一點地向後退,但立刻就被趕到了牆邊。
西門單膝跪在床上,一隻手伸向牆壁。
伊莉亞見到他那堵住退路般的態度而察覺自己產生警戒時,剛剛那飄飄然的感覺頓時消失。
即便如此,大概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吧,伊莉亞並沒有露出拒絕的模樣。西門見狀,以憤怒般的表情看著伊莉亞。
「……伊莉亞,你接下來會被送到族長大人們聚集的汶迪亞部落聯邦。」
『我知道,我已經聽說了。』
「你根本就不知道!」
近距離地被他這樣一吼,伊莉亞反射性地身體抖了一下。
以能力來說,明明西門是她能夠秒殺的對象,卻她無法控制心裡某處感到害怕的自己,對於自己想做什麼、想要怎麼做,都已經搞不清楚了。
即便她頭腦一片混亂,仍然知道自己很沒用,努力忍住湧現的淚水反而感覺更加痛苦。
西門不顧伊莉亞的反應,繼續對她說:
「大人們都在談論……去了族長那裡之後,就再也回不來了。以後你就再也無法離開那裡……!如此一來,你將無法再回到這裡耶!」
「……!?」
我才不要這樣呢。
沒辦法再見到爸爸、媽媽還有尤利……
伊莉亞想到這裡,腦里突然浮現當時在祠堂見到的景象。
──也許不要再見面比較好。
「!?」
察覺到腦里浮現這樣的想法,伊莉亞不由得對自己感到懷疑。
這是不可能的!
我已經決定要好好守護大家了!
因為擁有力量,所以我決定要守護大家!
像是把浮現出來的念頭甩掉一般,開始思考起各式各樣的事情。
但是那個念頭始終沒有消失……此時她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意,像是要守護身體一樣,伊莉亞緊緊地抱住自己。
下一刻,她感受到了他人的體溫。
「我不想和你分開……!其他人要怎麼想,那是他們的事……!」
近在耳邊的說話聲。
伊莉亞正被西門擁在懷裡。
(……啊!?)
理解狀況之後,伊莉亞立刻把西門推開。
『快住手。你到底在想什麼!』
然後把寫在筆記本上的文字拿給他看。
「你還不懂嗎……!」
以焦躁的口氣回應的西門把筆記本揮開,將臉部朝伊莉亞的臉靠近。
(……咦……啊啊!?)
才十歲而已就這麼有情慾嗎?
「……!……!!」
即便伊莉亞如此慌亂,還是發不出聲音。
(餵、等一下!西門!!)
她打算推開西門、拉扯開對方。
「……伊莉亞!」
結果西門咬著下唇,露出明顯生氣的表情,推倒伊莉亞。
我真的無法理解他在想什麼。
西門快速地喘氣,整個人撲了上來,將手放到伊莉亞的衣服上,像是要把衣服撕裂一般用力拉扯……她耳邊傳來衣服被撕破的刺耳聲。
(真的拜託你、快住手……!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就是因為自己真的把對方當成朋友,所以才無法相信他現在的舉動。
「我…!我、一直都很喜歡你……!」
「………!!」
現在伊莉亞已經無法再顧慮會不會讓他受傷了。
她儘可能地手下留情,以足以把西門推開的力道將他推走。
「!……哈哈。」
兩人再度拉開距離,被推開而痛到皺起眉頭並且緩緩站起來的西門……他在笑。
平時再熟悉不過的人所隱藏起來的另一面。
和二年前的那時候一樣,伊莉亞全身竄起寒意。
她慌忙地拾起筆記本,快速寫下文字拿給西門看。
雖然字跡有點被滴落的淚水濡濕,不過此時的她沒有餘力再重新寫過。
『你先冷靜下來?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伊莉亞,你仔細想想。只要我在這裡叫出聲,光是這樣,你的人生就完蛋了……但是只要你肯乖乖聽話,就能夠平安留在家鄉……這很簡單吧?」
「……!」
逐漸逼近的西門,他的眼裡、他的表情里,至今具有的……能夠感受到的溫暖,已經全部消失了。
(……這樣啊。)
而伊莉亞的心再次冷卻。
『我知道了。』
「……什麼?」
西門想要的是這個身體。對於伊莉亞的心情以及心靈,他一概無所謂吧。
(……即然如此,已經夠了。)
我不再需要你了。
『不要靠近我!』
「……你、你確定!?要是違抗我的話──!」
伊莉亞不想再聽他說了。
西門還沒說完,她便站了起來朝房門走去。
即便如此,西門還是從途中猛撲上來,再次壓到伊莉亞身上。
因為自己不得不手下留情,才會搞得這麼麻煩……
就在伊莉亞再次儲備力量時,察覺到有人靠近的氣息。
「西門!?你在裡面嗎!?」
聽到房門另一端傳來聲音,西門整個人僵在原地。
又過了一會兒,周圍開始陷入騷動,接著激烈敲打房門的聲音響遍整個房間。
「西門!那孩子──」
聲音說到一半就中斷,取而代之傳來的是轟鳴聲。
那是以魔術吹開房門的聲音。
映照在伊莉亞眼裡的,是有如慢動作般慢慢地出現裂痕、接著扭曲、破碎、遭到吹飛的房門,以及在門後拿著手杖的守備隊,和表情一臉驚愕的朵爾帖。
遭受衝擊飛來的房門碎片橫越伊莉亞面前,扎進了西門的身體。
「──!!」
伊莉亞明明有看見,但由於手被壓住,所以反應慢了一步。
西門像是被碎片的氣勢吞噬般遭到彈飛,整個人鮮血四濺地衝撞到牆壁上。
她明明有看到,卻無法防止。
無法拯救他。
「──西門!!」
伊莉亞慌張到有些狼狽,待在原地無法動彈。此時耳邊傳來朵爾帖的尖叫聲。
隨後,朵爾帖穿越伊莉亞身旁,衝到西門身邊死命地呼喊。
房裡發出亮光,就在伊莉亞察覺到是朵爾帖在使用回復魔術時,她已被長槍抵住了。
(為了抓我,居然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早知道……」
就在伊莉亞火冒三丈,正要朝以長槍抵住自己的守備隊看去時,耳邊傳來呢喃般顫抖的聲音。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朵爾帖那有如射穿人的視線,讓伊莉亞倒吸了一口氣。
「……早知道,不要和你扯上關係就好了……!」
那是和二年前一樣的眼神。
──這不是我的錯。
即便她想要這麼說,也無法說出口。
不只是因為……她發不出聲音。
而是因為……西門的確是因為想要救助伊莉亞才會遇害。
只有這點無法否定……
「……你這怪物……!」
聽到這充滿憎恨的聲音,伊莉亞也只能低頭看著地上。
直到剛剛還以憤怒來掩飾的心,變得沉重。
當初她在牢房時,如果有心的話,的確能夠阻止這件事發生。
但還是忍不住依賴了西門……無法即時阻止他。對於這樣的伊莉亞來說,並沒有資格生氣。
「看起來……並不是自己逃走的呢。」
貝涅迪克特看著房裡的狀況說道。
的確是這樣沒錯,但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伊莉亞這個想法也才維持一瞬間……
下一刻,她察覺到自己的衣服裂開,趕緊以戴著手銬的手遮住身體。
「……哼。」
貝涅迪克特以鼻子哼笑。
伊莉亞並不認為一個大人會對十歲小孩產生情慾。
不過這一路上發生了那麼多事,所以反射性地遮住身體也是無可厚非。
之後,再度被關回牢里的她,被加強了更嚴格的警備。
至於西門後來怎麼了,她則沒有多問。
除了自己發不出聲音外,更重要的是她很清楚就算問了,當時拒絕了西門的她,如今也無法再為西門做什麼了。
所以才無法過問。
幾天後──
戴
著手銬從牢房裡出來的伊莉亞,被帶到了精靈之鄉的出入口。
長老以及數名沒有見過的精靈正待在那裡。他們大概就是從汶迪亞部落聯邦前來進行解送的人吧。每個人的服裝看起來都很文雅,頭髮及肌膚的光澤也不一樣。
「她就是剛剛提到的伊莉亞絲堤亞•札貝爾。」
聽到長老的介紹,負責移送的那些人再次把視線移到伊莉亞身上。
那些人的眼神帶著與鄉里的人不同的情感……是一種不像是在看著一個人的冰冷視線。
「……的確沒錯。那麼……」
遵從這些無言的眼神邁開步伐後,沒想到雙腿意外地沉重……伊莉亞無意識地往後方看去。
有如窺視般的視野里,並沒有出現任何人的身影。
──是我自己拒絕西門的,所以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埋怨的。
伊莉亞垂下眼帘轉換想法後,再次張開眼睛,跨到了事前準備好的大型鳥上,離開了精靈之鄉。
汶迪亞部落聯邦。
各種族的代表在這裡建構自治區,並且由首相率領的聯邦議會統治該集合體,為這個國家的政治形態。
與精靈之鄉不同,由於其他種族也在看,因此建造的建築物具有文化水準,與前來途中看到的那些散布在國內的其他種族自治區比起來,並不遜色。
到達這樣的精靈自治區後,伊莉亞直接被帶到了族長居住的城堡。
在謁見室前方的等候室按照順序等待時,一名先行謁見的精靈男子走了出來。
男子往伊莉亞看去,見到手銬後,像是看見什麼髒東西似地皺起臉來,快步離開了現場。
如果那個人把伊莉亞當成犯罪者,那麼會出現這個反應也許很正常吧。
即便如此,這樣的舉動還是足以在伊莉亞的內心挖出一個大洞。
「雷基納魯托殿下!請你不要擅自離開這裡。」
「……難不成你要我和罪人同席?」
「可、可是、你要是亂來而讓長老襲名泡湯的話──」
就在男子與一名女性發生口角時,一切似乎已準備就緒,於是伊莉亞隨著左右包夾她的男子離開了等候室,穿越通道盡頭的大門,進入謁見室。
接著按照先前得到的指示,跪到地上對著坐在台上四張椅子上的那些人磕頭。
「伊莉亞絲堤亞•札貝爾,現在給汝一個贖罪的機會。」
這是她來到謁見室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
聽到「贖罪」兩字,伊莉亞立刻抬起頭來,又被壓了下去,只能繼續聆聽台上的人若無其事般道出的話語。
「將你的身體獻給神吧。這是我們為了讓大義恆久存在,所擔負的比性命還要重要的任務。」
獻給神。
她聽到這幾個字,首先想到的是活供品。
西門所說的「無法再回家鄉」,就是這件事?
伊莉亞像是全身虛脫般垂下眼帘,此時頭頂上方傳來另一個人的說話聲。
「雖說在我們面前現身,並且將力量借給我們,但畢竟對方是神,所以你一定要多加注意,不要做出失禮的舉動。」
說出這句話的,是在場四人當中唯一的女性。
她的語氣柔和,並且露出微笑。
但是眼神看起來不像是在看著一個人。
到頭來,伊莉亞無法確認這句話的真意,再度被關進牢房。
這次的牢房配備有像樣的床鋪及廁所。
但是比起這些,伊莉亞滿腦子都在想著剛剛在謁見室聽到的那些話。
神在我們面前現身。
如果這句話是真的,那可能不是要被當成活供品,而是要去服侍神的意思吧。
雖然伊莉亞沒機會詢問族長所說的神是指什麼神,但從至少龍神還存在於這個世界的這點來看,也許對方真的是神吧。
而且,實際上她在轉生前,也曾經見過具有如神一般力量的光。
如果說那道光就是神的話,要伊莉亞去服侍賜予力量的祂,也不是不能理解。
是那道光得知了伊莉亞的狀況,所以把她叫來的?
還是說,原本就想召喚伊莉亞過來,但並不曉得她身在何處?
(之類的嗎……?)
她之所以會漫無邊際地一直去想這些事情,也許是因為不想去思考其他事情的關係吧。
自己來到新牢房後,已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伊莉亞如此心想,抬起頭看向窗外,此時剛好有人靠近。
來到伊莉亞面前的是三名女性精靈。
「快點出來!」
跟著手持武器的那些女性來到的,是有如教會內殿一般的房間。
房間裡面是一片純白色調,像是祭壇台上立著的女性雕像,雙手抱著有如水瓮般的容器,流出的水在女性腳邊製造出淺底水池般的水塘。
圓形的水槽有溝渠通往四個方向,為了不讓水滿溢出來而將水排到房間外面。
「這個房間是用來象徵人神大人犧牲自身生命,修復了因神明之間的戰爭而荒廢的世界。」
聽到女子的說明,伊莉亞再次往房間內看去。
那名女性雕像是人神,水則是代表以生命為基礎的修復力……是吧。
(那麼朝四個方向流去是代表什麼意思啊?)
這個世界並沒有四塊大陸,而聽到「四」這個數字,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屬性因子。
使用四種屬性因子來修復世界。
(如此一來,就說得通了……吧?)
就在伊莉亞思索這個問題時,其中一名女子向她搭話。
「接下來的這幾天,你必須在這裡進行祓禊。」
祓禊?
伊莉亞不由得轉過頭來。接著女子再度看向伊莉亞,將她手上的手銬解下。
「接下來會教你做法,請把衣服脫下來。」
「……!?」
即便伊莉亞驚訝地向後退,表情卻完全沒有變化的那三名女子,無言的壓力依舊毫不留情地壓在她身上。
大概是見到伊莉亞在猶豫而看不下去吧,其中一名女子開口對她說:
「一開始可能會覺得不好意思,不過很快就會習慣了。至今那些女孩也都是這樣過來的。」
(至今那些女孩……也就是說,還有其他人也面臨同樣的遭遇?)
伊莉亞如此心想,嘴裡依舊發不出聲音。持續了一陣子的沉默之後,在無法忍受下,最後還是將衣服脫了。
既然要脫,就快點給我脫啦!
見到三人的表情像是在訴說這句話,泫然欲泣的伊莉亞只好聽著祓禊的方法開始實踐。
沒想到水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冷,淋在身上很神奇地感覺相當舒適。
祓禊完畢,她從水池裡出來後,還在發愣時,全身就被擦乾了。
接著女子遞給伊莉亞的衣服並非原先的服裝,而是布料很薄的單件洋裝。
「接下來就穿著這件衣服生活吧。」
不容分說地被告知後,伊莉亞的衣服就這樣被沒收了。
那套衣服是母親拿以前穿過的衣服為伊莉亞親手縫製修改的──是唯一殘存下來與家人之間的聯繫。
所以她當場打算要回那套衣服……但沒有成功。
因為身體不聽使喚。
發不出聲音的喉嚨。
無法隨心所欲活動的身體。
對於悲傷及痛苦,像是不關己事般旁觀的心。
這個沉重又冰冷的身體,感覺就像與自己無關一般。
──……伊莉亞回過神時,感到這個身體彷佛全都不是自己的一樣。
她接下來幾天都在進行同樣的作業。
每天的行程除了吃兩頓飯及進行祓禊之外,就只是睡覺。
大概是對於伊莉亞不發一語感到納悶吧,女子詢問了伊莉亞理由,伊莉亞隨即靠著比手劃腳進行說明,但對方還是沒有相信。
這一定是為了取下符咒所編出的謊言──
因為對方做出這樣的判斷,所以才沒有相信。
即便如此,伊莉亞還是乖乖聽從指示。
因為她認為這麼做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前世也是這樣過來的。
──只要盡好本分,就能像前世那樣……
伊莉亞如此深信著。
……對於自己的這種欺瞞。
其實她的心裡很清楚,只是單純想讓自己這麼相信罷了。
即便如此,伊莉亞依舊不去面對現實地過活。這時,那三名女子又再次出現。
「出來吧!」
總覺得今天的時間比平常還要早。
即使伊莉亞如此心想,依舊沒有多疑而跟著女子走,如往常般脫下衣服開始進行祓禊。
(現在在那三個人面前脫衣服,已經完全不會害羞了……)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抬頭看著女性雕像。
(人神大人……)
被視為所有人種祖先的這尊神明,在為了修復因神明之間的戰爭而即將毀滅的世界時,耗盡了自己的生命,因此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不只是精靈,在這個世界,一般都認為人神做為亡者的路標而留在彼岸,在那裡淨化那些靈魂,直到他們迎接下個轉生。
在夜空閃爍的是等待轉生的靈魂,據說亮度即代表著那人命運格局的大小。
如果這個說法屬實,那麼伊莉亞在轉生前見到的那道光,說不定就是人神。伊莉亞一邊心想一邊不解地側起頭。
因為她記得那道光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名男性啊。
如果是這樣,那麼不是傳承出了錯,就是那道光並不是人神。
伊莉亞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完成了祓禊,從水池出來後,一如往常身體遭到擦拭,然後穿上衣服。
但是這一天,從這個階段開始與以往不同。
其中一名女子走向與平常不同的出口,然後對伊莉亞說:
「到這邊來,神已經在等你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伊莉亞心臟噗通地跳了一下。
明明知道這一天一定會到來,但沒想到居然發生得這麼突然。
伊莉亞往之前進來的入口瞄了一眼,只見那扇門毫無動靜地佇立在那裡,讓她不由得垂下眼帘。
──……沒關係,還有希望。
像是將灰心及不祥的預感硬是壓抑下來一般,伊莉亞按著胸口跟在女子後頭前進。
穿越房門後,沿著鋪有絨毛地毯的走廊走了一陣子,女子在走廊盡頭的房門前停下腳步。
「進去吧。千萬注意不可以出差錯。」
語畢,女性打開房門,催促伊莉亞走進去。伊莉亞於是聽從指示踏進了房間。
這個異常寬敞的房間裡,布滿純白的布幕,中央只有一張掛有天篷的大床。
房裡沒有半個人影,她朝床鋪走近一看,觸感就像日本的寢具。
察覺到有人靠近,伊莉亞回頭一看,只見與她進來的入口不同的房門那裡,走出了一名男子。
男性察覺到站在床鋪前的伊莉亞後,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喲,初次見面。」
酷似精靈的這名男性,雖是男人卻很適合以「漂亮」來形容,但是體格又和健康的男子一樣,來到伊莉亞面前後,伊莉亞得抬頭仰望該名男子。
雖然腰上只纏著簡單的布,但看起來還是非常相襯的這名男子──
「也許看不太出來啦,不過我就是神哦。」
對伊莉亞如此說道。
這個化身為人的男子……就是神。
──這樣啊。原來如此。
全身無力的伊莉亞差點癱坐下來,被男子當場扶住。
「呵呵,你還好嗎?」
她就這樣被扶到床上後,男子露出微笑說: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了,你將做為我的慰藉。」
說完,男子將手放到伊莉亞的衣服系帶上,將其緩緩地解開。
男子大概是很熟悉這種事情了吧,與西門不一樣,他看起來相當冷靜,而且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但這些事都無所謂了。
伊莉亞將視線從男子的笑臉移開,往自己進來的那扇門看去。
隨著時間流逝,即便感覺衣服被敞開、肌膚接觸到空氣,那扇門還是沒有變化。
又過了一段時間,還是一樣。
完全沒有……任何人朝這裡靠近的氣息。
明明伊莉亞的身心都感到冰冷不已,但還是一點都不覺得撫弄自己的那雙手是溫暖的。
看到對方的臉靠近,伊莉亞將臉撇開後,耳邊傳來苦笑般的呼吸,取而代之的是,可以感覺到有個略帶濕氣的東西,正在自己的肌膚上四處爬行。
男子的舌頭及手部的動作,有時會讓伊莉亞的身體顫抖而僵硬,雖然感覺事不關己,但其中毫無快樂可言。
她只覺得一陣噁心,身上的寒氣完全沒有消失的跡象。
「你為什麼要哭?」
耳邊傳來這句話,伊莉亞這才察覺到自己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下。
也許這個眼淚是契機吧。
此時她終於接受了現實。
接受自己的心……不再繼續欺騙下去。
「…………啊哈!」
可能會有人來接我。
可能還會有人前來救我。
(……自己居然懷抱這種期望。)
──只要和前世一樣努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能夠得到像當時一樣的結果嗎……?
──家鄉的人一定就會理解……?可以重修舊好……?
自己一直抱著這種空虛的希望,而不去正視現實。
明明早就很清楚了,還故意不去正視,讓自己沉溺在痛苦之中。
──我真的是……大笨蛋。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察覺到自己再度發出了聲音,讓她覺得可笑而笑得更加誇張。
如果說是因為自己接受現實,所以聲音才回復的話,這也未免太諷刺了吧。
因為她早就知道沒有人會願意聽自己說話了。
如果真的是因為這個原因,那麼她將瞧不起自己,自己真的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你為什麼要笑?」
聽到男子帶著些微憤怒的詢問,伊莉亞儘可能地露出笑容。
不過她對於自己臉上是否真的掛著笑容沒有自信。
同時很快地,不管任何事,對她來說都無所謂了。
「……我怎麼會抱持這種期待啊……居然會期待有人來救我……」
自己明明早就已經知道了。
原本她還打算繼續沉浸在這樣的思緒里,但是注視著房門的意識連同自己的臉卻一起被拉回。
男子以可以感受到彼此氣息的近距離看著伊莉亞,像是要窺探她的內心一般眯起眼睛。
「原本我對於你的心完全無動於衷感到不可思議……不過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了。」
接著,他那美麗的臉龐因笑容而扭曲。
看來找到了能夠讓伊莉亞屈服的線索,似乎讓他很開心。
「我就把真相告訴你好了……不管你再怎麼等,也不會有人來救你啦。」
緊盯著伊莉亞不放的那雙眼睛、說話的聲音,就像是帶著黏性一樣纏著人不放。
「當然也不會有人來接你。就是因為被挑選做為供品,你才會來到這裡的。」
「供品……」
「沒錯,你就是活供品。」
意思是……伊莉亞還沒來得及理解,男子又繼續說道。
像是把事實攤在眼前一般。
彷佛不讓伊莉亞有時間做好心理準備來接受這個事實一樣。
「你已經被拋棄了。」
伊莉亞將視線移向家鄉所在的方向。
想要看一看因為害怕而一直無法直視的家鄉……以及家人。
家鄉的人們都過得很好。
到處都洋溢著笑容,只不過一點小事情就發生口角……
也許因為自己離開的關係,因此所有人又恢復往常的生活。
想到這裡,伊莉亞不禁悲從中來。
──我只是、想要守護大家而已啊。
當這個想法閃過腦海,伊莉亞因為察覺到自己的愚蠢而陷入痛苦……但是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在笑。
父親努力地工作,母親與弟弟則是一起準備晚餐。
他們的模樣看起來相當開心,沒有什麼特別不同,只是一如往常的風景。
……就像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伊莉亞的位置一樣。
──……我為什麼會誤解到這個地步呢?
因為前世進行得很順利,所以這次一定也沒問題──根本沒有人做出這種保證。
──難不成是因為自己獲得外掛能力而得意洋洋,所得到的懲罰嗎?
這裡明明是另一個世界……大家明明是不一樣的人。
──……我居然還在想,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這種事情,對於一直沒有正視現實的自己來說,當然無法理解。
─
───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理解了嗎?你已經被拋棄了。」
不知是不是見到伊莉亞沒有回話而感到愉快,男子接下來又開始滔滔不絕。
「我大概已經吃了幾十人……大約一百人了吧?那些族長明知如此,還是把人奉獻給我呢。把那些能力強以及充滿生命力的女孩送上門來。」
他的腳像是要把伊莉亞的雙腿掰開一樣扭過來,放在伊莉亞臉頰上的手,沿著肌膚不斷地往下方摸去。
只有眼睛像是絕對不讓獵物脫逃一般,緊盯著伊莉亞不放。
「有些女孩聽到自己是被送來當做慰藉之後,就開始哭泣呢。經過詢問,才知道原來在家鄉已經有互許終身的對象了。」
男子如此說道。
他臉上掛著笑容,一副開心的模樣。
「對那些邊哭邊大喊『住手』而懇求的女子窮追猛打,可是讓人興致勃勃呢。不過不知是不是聲音及心都嘶啞了,沒過多久她們就一動也不動,這點倒是很掃興就是了。」
男子如此說道。
他的手還一邊撫摸著伊莉亞的身體。
「不過也有完全相反,反過來發怒的女孩,而且還對我說『這是神明該做的事嗎』。不過愈是剛強的女生愈是會將脆弱的一面隱藏起來,對吧。讓她的內心受挫的過程還真是有趣呢。不管是讓對方知道實力的差距,等對方陷入絕望後再一口氣摧毀,還是有如侵蝕一般不斷進攻再使其屈服,都有不同的樂趣呢。」
男子像是要確認伊莉亞的反應一般,改變手的行進方向以及力道,繼續撫摸。
「讓對方的心變回嬰兒的狀態,或是將對方的手腳扯斷,抑或是讓她產生被家人看到的幻覺……我試過了許多方法,發現每個人發出的叫聲都不同,真是太棒了。」
男子以舌頭舔著伊莉亞的臉頰。才舔到了耳邊,下一刻就連耳朵里也不放過,並且耳語說道:
「你會發出什麼樣的叫聲呢?」
「很重耶!走開啦!」
自己已經理解了。
所以沒必要再聽下去了。
伊莉亞如此心想,對男子放話。男子的表情瞬間僵硬。
「你沒聽到嗎?你很礙眼,所以走開啦!」
「呵、呵呵……啊哈哈!」
男子突然笑了出來,接著就在伊莉亞打算坐起身子時,抓住她的雙肩,將伊莉亞壓倒到床上。
他那往下看著伊莉亞的表情,與剛剛伶俐的印象不同,讓人聯想到猙獰的野獸。
「才想說你是不是瘋了,不過看起來也沒有在虛張聲勢!你還真有趣呢!我就讓你陷入絕望的深淵吧!」
在他說完的下個瞬間──
原本外形近似精靈的男子,有如溶化般開始膨脹,接著轉變成怪物,身上的觸手幾乎充滿整個房間,並且不斷扭動。
『有些女孩聽到是要獻給神明,便自動送上門來,對於這樣的女孩,我就會以這副模樣現形,把真相告訴她。』
怪物帶著滿滿的餘韻說道。
『跟她說,你並不是要獻給神,而是要成為邪神的活供品。』
的確,如果是連那些族長們都崇拜的神明,那麼的確可能會有女生認為獻身也無所謂。那些少女知道這個事實之後,一定會充滿困惑與動搖吧。
而且還是觸手。
即便想要理解也沒辦法。大概會認為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吧。
她們會不禁懷疑自己到底是相信了什麼,因而陷入深深的絕望當中吧。
「所以呢?」
『……什麼?』
問話的是伊莉亞,但怪物似乎無法理解她是在問什麼,不由得回問。
對於這樣的怪物,伊莉亞也只是覺得很礙眼罷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什麼東西了,所以這些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什麼……』
具有神之眼的伊莉亞,一開始就看出男子並非神明,而是高階的惡魔。
只不過因為她一直無法捨棄希望,心想可能會有人前來營救……才無法做出任何舉動。
但是,已經夠了。
「……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我可不喜歡自暴自棄呢。因為味道會變淡。至少讓你沉溺在快樂里吧──快樂噴霧──迷魂陶醉。』
房裡立刻充滿甜甜的氣味,怪物發出的魔力侵入伊莉亞體內,四處亂竄侵蝕著她的精神。
這可能是春藥或迷魂的精神干涉。
雖然不曉得原本對方就有這樣的意圖,還是至今的經驗讓他判斷應該要採取這種手段,不過伊莉亞的身體確實出現了異常變化。
她感到有點疼痛的悸動,以及身體開始莫名的發燙。
「……!」
『呵呵!再怎麼忍耐也沒有意義的!』
怪物的聲音聽起來很遠,像是隔了一層濾鏡在說話一樣。
這逐漸朦朧的意識讓人感到熟悉──原來是和之前她被關在牢里時一樣,接著又連鎖般地回想起最初剛有意識的時候……也就是自己還是小嬰兒時的情景。
當時,因為感覺自己被雙親所愛,所以伊莉亞也決定要好好珍惜、守護他們。
──但是,現在卻被他們拋棄了。
最初在祠堂時,父親之所以會生氣,是因為他認為伊莉亞會被送到族長們所在的地方去。
父母早就知道了吧。
被送到族長那裡的孩子,會是什麼下場。
所以大家才會如此安居樂業。
對大家來說,伊莉亞已經不存在了。
──自己不會再搞錯了。
伊莉亞閉上眼睛,將過往的錯誤全部抹去。
那裡是個安靜又平穩、一片黑暗的世界。
耐性也差不多完成了,應該可以了吧。
做出如此判斷後──
『身體是不會說謊的──』
「你從剛剛開始就……很煩耶!」
『嗯噗──!?』
伊莉亞使盡力氣揍下去之後,怪物撒濺著肉片,用力撞到了房間的牆壁上。
它那龐大的身體果然很堅硬,即便伊莉亞使用【剛體】技能還是無法相抵,她被劃破的皮膚滴下鮮血染到了床單上。
即便她的傷口會自動回復,不過對於附著在身體上、不知是不是碎裂的觸手所流出的液體,伊莉亞仍一邊以床單擦拭一邊站起來。
大概是身上還殘留著一點魔術的影響吧,伊莉亞的腳步有點踉蹌,隨即便傳來怪物的笑聲。
『哈哈!……什麼嘛。果然還是發揮了效果嘛。你就乖乖聽話吧──快樂噴霧!──迷魂陶醉!』
大概是以為魔術的效果減弱了吧。
怪物再次發動魔術,將觸手伸向伊莉亞。
「……所以我說……」
因為符咒的關係,她無法使用魔術。
也因此這個怪物才能對精靈保有優勢,能夠做出如此強勢的舉動吧。
不知是不是透過食用許多精靈來增加力量的關係,它在能力上,與之前在家鄉對峙的惡魔等級可說完全不同,一般的精靈就算集結了幾千人也不可能打贏它。
光以它的實力來看,的確足以被尊稱為神,所以那些人會受騙上當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但是,就因為伊莉亞不是普通人,所以才會出現在這裡。
「你很礙眼啦!」
『──!』
伊莉亞以生出的劍朝怪物斬去,劍砍歪了就丟掉再生成,破損了即丟棄再生出一把新的,折斷了便丟掉繼續生成──
她將轉瞬間蜂湧而至的觸手全部斬斷,朝著怪物本體走近,只留下它的軀幹及頭部。
不知是不是因為疼痛及受到打擊而發不出聲音,只見怪物呈現痙攣的狀態。伊莉亞先把它擱在一旁,然後穿上以【鍊金術】生成的衣服。
她製成的這套衣服並非這個世界而是日本的服裝……雖說是選擇了實際親眼看過的服飾,但全是憑空想像妹妹的便服來製作,因此有點不安,不過成品相當令人滿意,也因此讓伊莉亞鬆了口氣。
伊莉亞換上新的裝束後,就在她準備將怪物運走時,房門突然開啟。
「神啊!您沒事……這、這是怎麼回事!」
來到房間裡的是二名族長以及十四名武裝精靈。
等到他們從說不出話的狀態恢復冷靜後,已重獲意識的怪物無力地笑了出來。
『呵、呵呵……一切都結束了。誰叫你沒有立刻逃走,你就好好後悔吧!』
「……為什麼是我?這種情況下,該結束的是你吧?」
『那是因為……』
怪物還沒繼續回答之前,族長以及近衛兵已各自拿好武器。
……瞄準伊莉亞。
『我和這些人的關係,可說是魚幫水、水幫魚呢。他們負責獻上供品給我……我則發揮神之力,維持精靈的權力。』
「……是這樣啊。」
原來那些人早就知道神的真面目其實是這個怪物。
(這麼做全是為了大義……是吧。)
是因為這些人的統治,所以精靈之鄉才會變成那副模樣?還是因為精靈之鄉是那種狀態,所以族長才會變成這副德性?
……不知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不過不管怎樣都無所謂啦。伊莉亞如此心想。
「這傢伙自稱是邪神,你們知道嗎?」
正確來說並非邪神,而是惡魔。
「不,祂是神。你不要再胡說八道──」
其中一名族長繼續說道。從這個發言可以看出,他是為了隱藏內心的慌亂而堅決否定。
從他那毫不猶豫的態度來看,不是早就認知這件事,就是雖然有懷疑,但還是決定把怪物當成神來看待吧。
也就是說,這些人幾乎全都知情。
(……所以才會說是『供品』啊……)
明明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的事,自己卻事到如今還在逃避不去正視這個現實。
自己到底有多愚蠢啊?
「……啊哈!」
伊莉亞又再次笑了出來。
真的是……自己當初怎麼會想去守護這種人啊。
自己為何一路忍受了這麼多痛苦啊。
────一切到此為止。
『嘎呀──』
「「「「「什麼!?」」」」」
伊莉亞將怪物的本體摧毀後,只見族長們全都發出驚愕的聲音。
接著她緩緩地往那些族長看去,只見一名族長以有點害怕的口吻說:
「你……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好事嗎……!」
「誰曉得?我做了什麼啊?」
「你……!」
其中一名精靈對伊莉亞射出弓箭。
果然是當過長老的精靈,在並用魔術之下射出的箭,以超越音速般的速度飛翔。
但不知是不是因為上司在場的關係,因而無法擅自插手,明顯可見這個射擊只是帶著威嚇的意味。
伊莉亞把即將掠過臉頰而飛來的箭抓住,因為覺得礙事所以把它扔到一旁。
近衛兵一臉驚愕,整個人僵在原地。這時換另一名族長伸出手杖說道:
「你現在可是讓精靈這個種族陷入危機當中呢!」
「……所以才需要你們這些族長不是嗎?」
一名族長漲紅著臉,打算開始詠唱。站在旁邊的另一名族長像是叫他「不要貿然行事」一般,將手放在那名族長的肩上,微微使了眼色之後,以手杖指向伊莉亞。
所有人像是與他的行動同調,再次舉起手中的武器。
「……你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我們必須在此將你了結。」
「……如果我說不要呢?」
「那就把你全家殺光。你的父母、兄弟、朋友……全部。只要多少能夠讓你──」
「請便!」
不需要全部說完。
聽到伊莉亞半途打斷發言,所有人再度倒吸了一口氣。
面對過度慌亂的這群人,伊莉亞連乾笑都擠不出來。
「反正先拋棄我的是他們。所以要宰要殺請便!」
「…………你這傢伙,該不會連靈魂都出賣給了惡魔吧!?」
「都被這樣對待了,你認為我還會再為了那些人而行動嗎?……這也未免太蠢了吧!」
大概是說出帶有情緒性的字眼吧,伊莉亞最後的那句話讓好幾個人不由得打顫。
但對方不愧是首領之中的首領,也就是身為一族的首長之人。
即便再怎麼腐敗,依舊有站在上位管理過人的經驗,因此姑且保持平靜。
再說,到底誰才是把靈魂出賣給惡魔啊?
不過她現在也沒有心情指摘這一點了。
「……你以為能從這裡逃出去嗎?」
「那當然,而且也沒有留在這裡的意義了。」
「……都已經闖下這麼大的禍了,你還……!」
「所以我說……這些都是你們這些人自找的不是嗎!」
不知是不是因為目睹眼前的慘狀,現在只要伊莉亞一大聲說話,這些大人就會不由得打顫。看到這個模樣,感覺自己好像在欺負弱小一樣,讓人提不起勁。
(……唉唉。)
對伊莉亞來說,這只是一件麻煩到不行的事。
我不想再與這些傢伙有任何瓜葛了。
「那我就先告辭了。誰要是出手,我就殺了誰。」
她行完禮,抬起頭來時,所有的攻擊幾乎都已展開。
「如果你做得到就試試看──」
「那我就不客氣了。」
就在族長打算說出無謂的話語時,伊莉亞立刻移動到他旁邊。是眼睛沒有追上的關係嗎?該名族長以看著怪物般的眼神看著伊莉亞。
就像那天在家鄉所承受的目光一樣,這個眼神讓伊莉亞感到火大。
她為了發泄怒氣,使勁地毆打之後,該名族長的臉部轉了好幾圈,連同身體整個被打飛。
但伊莉亞依舊沒有獲得紓解,只覺得很不舒服。
即便如此,她攻擊的手還是沒有停止。
而且沒有打算停止。
──誰想殺掉我,我就把誰殺光。
根本不需要用到魔法。
自己將憑著這副身體來否定精靈最引以為傲的魔法。
以劍揮砍。
以刀劈斬。
以長槍刺穿。
以槌子搗碎。
以斧頭劈開。
以鎖煉勒絞。
以棍子捅穿。
以拳頭擊潰。
以弓箭射穿……將這些人殺個精光。
將前來攻擊的人全部殺死後,對方大概也知道雙方戰力的差距了吧,此時已經沒有人敢再拿著武器對準伊莉亞了。
「再說一次,誰要是攻擊我,我就殺了誰。」
整理了稍微凌亂的頭髮後,伊莉亞想起了符咒還留在脖子上。
於是毫不猶豫地將其扯下,全身突然竄起燒灼般的痛楚。
不過這道痛楚也因技能而立刻回復,這結果讓伊莉亞不禁露出苦笑。
往留在房裡的那幾個人看去,看來也沒什麼利用價值,所以伊莉亞瞥了他們一眼之後,便繼續向前走去。
她在通道上走了一會兒後,遇到了沒有加入剛剛那個集團的一名女精靈。那名女子一見到伊莉亞,便以苦悶的表情垂下眼帘。
除了自己身上濺到了許多血外,若伊莉亞記得沒錯,這名女子是當初坐在族長寶座上的其中一人,所以對於至今發生的事情,她應該十分清楚吧。
(……不過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啦。)
伊莉亞這麼心想,打算從女子身旁走過時,女子開口對她說: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要回家鄉四處毀滅嗎?你這個殺害同族之人。」
「這句話我也要奉還給你。你這個殺害同族的大人。」
「!……」
女子光是這種程度的回話就語塞,那麼一開始別挑釁人家不就好了?
伊莉亞如此發愣想著。
(接下來打算怎麼做……是吧……)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被問到的並非關於鬱悶的過去,而是光輝的展望,伊莉亞有點興奮了起來。
「這個嘛……我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就在伊莉亞一邊說話一邊回過頭時,臉上自然地流露笑容。
「我已經不想再為了誰做什麼事,而嘗到這種苦果了。」
「你──」
「那就這樣囉!保重!」
伊莉亞沒有期待對方的回答,直接轉身向外走去。
她途中想起了從家鄉被解送來這裡時所穿的衣服還沒拿回來,但隨即察覺到已經不需要那種東西了,於是決定把這件事拋諸腦後。
「……下雨了。」
她離開城堡後,發現外面正下著雨。
無聲的雨水從陰暗的雲朵降下,這場雨大概會下挺久的吧。伊莉亞呆呆地心想。
「……管他的。」
她完全沒打算躲雨,而是直接以空中翱翔飛到天際。
「啊哈!」
她平常總是感到厭煩的雨,這時打在臉上卻感覺特別舒暢。
彷佛能把許多髒污洗去一般,伊莉亞隨心所欲地以全速在空中翱翔。
「啊哈哈!」
隨著伊莉亞的速度加快,雨水打到臉上也愈加疼痛。
已經利用技能來抵擋了,強風還是讓身體凍到骨子裡。
「啊哈哈哈哈哈!」
明明應該很痛苦才對,但不管是雨還是風都如此地舒服……伊莉亞就這樣在滂沱大雨中不斷地飛行。
見到神的房間留下的慘狀,迪歐堤瑪緩緩地垂下眼帘。
從屍體上存留下來的表情,可以看出明顯的恐懼。
不過最先閃過她腦海里的話語卻是「自作自受」。
沒錯,因為包含他們在內的這些高層人士,幾乎都知道那個存在並非神,而是邪神。
(不,應該說……)
根本連邪神都稱不上,只是單純的惡魔。
明明知道這件事,幾乎所有的族長還是決定把它當成神來供奉。
因為要是不這麼做,精靈這個種族的立場就會有危險。
當神明們離去,導致這個世界成為人的世界時──
與現在相比,精靈在力量及智慧上都比其他種族還要優越。
這全是因為負責守護以人神為首的這些神明智慧的精靈,得到了神明們所使用的魔術這個巨大的力量之故。
但是,隨著時代變遷,來到了現在。
人們以魔法公會為首,開始研究獨自的魔術,並將其實用化。
一開始,精靈認為反正那些只不過是人類生成的東西,因而沒有放在眼裡,直到他們的優越性遭受威脅時,才第一次感受到危機。
但這時發現已經太晚了。
由於排他的關係,導致種族停滯不前的精靈一族,在生出新事物的能力上已經明顯衰退。
即便如此,如果可以依賴其他種族,那麼或許就能開拓其他道路吧。
但是,對人神虔敬的信奉以及死心塌地,讓精靈一族頑固地排斥其他種族,並且變得自以為是又傲慢,因此也不可能選擇去仰賴其他種族。
於是他們只能虛張聲勢地說「精靈還是有神的加護」、「精靈還是很強的」。
結果便招來今天的慘劇。
失去了偽裝的神,以及許多同胞的生命後,接下來精靈在汶迪亞部落聯邦的立場應該會更艱困吧。
(不過這都是對於我們至今所做所為的懲罰。)
殺害同族的大人。
身上沾滿神及同胞鮮血的那名少女所說的話語,刺中了迪歐堤瑪的心,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但是,絕對不可以忘記這個痛楚。
即便並非所有族長都贊成供奉那個偽裝的神明,即便迪歐堤瑪一直努力想要減少因此而造成的犧牲,她還是犯了同樣的罪。
因為她終究沒能阻止那些人。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也抱著「無可奈何」的心情,享受了冒牌神明的恩惠。
既然如此……不,應該說,正因如此,恬不知恥生還下來的自己,才有能做的事。
接下來即將招致痛苦、憎惡、侮蔑的所有罪過,將由滿身罪孽的自己來承擔。
這全都是為了不將罪過留給下一個世代。
一切都是為了讓精靈這個種族生存下去。
(首先是這次的清算。)
迪歐堤瑪吐了一口氣後,轉身準備離去。
接著她突然停下腳步,開始思考。
雖說是冒牌貨,但那個虛偽神明的確擁有強大的力量,而能夠將其打倒的那名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要是在不同的時期出現的話……
對於自己萌生這種自私的想法感到可恥後,迪歐堤瑪再次邁開步伐。
自己沒有資格因為後悔而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