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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章「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喔」她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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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窩在房間裡不肯出來。感覺卻也不像生病了。』

我忽然回想起濱中同學今天跟我說過的話。當我向他詢問佐伯同學的近況時──

『誰知道啊。』

『用你那雙腳直接走去教室不就行了嗎?馬上就能知道了。』

他當時就是在說這件事嗎?佐伯同學都請假了,他當然不會知道她狀況如何。只要我到教室走一遭,就會知道佐伯同學今天沒來上課了。

果然是昨天在屋頂上的那件事造成的嗎?

「對不起,我可以先請教您一些事情嗎?」

有件事我非得先確認不可。

『什麼事?』

「關於就讀水之森高中的桑島聖這個學生的事。」

伯父任職的公司「F.E.貿易公司」董事長的兒子,也就是這位男學生,桑島聖──

『怎麼?你認識他啊?』

「不,並不是這樣。」

『我想你可能也知道,他是我們公司董事長的兒子。我是在確定要回國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真沒想到董事長的公子也在我女兒就讀的學校里,這個世界還真小呢。』

徹先生滿心愉悅地如此說著。

「所以,您就讓他們兩個交往了嗎?」

『……什麼?』

然而,這個氣氛卻在下個瞬間降至冰點。

「難道不是雙方父母交換了這樣的協議嗎?」

『……』

接著是一陣沉默。

『也就是說,你覺得我把女兒當作政策聯姻的棋子了嗎?』

「我有說錯嗎?」

經過一段漫長的靜默後,伯父深深地嘆了一口長氣。

『真是遺憾。前陣子和你說了我老婆的事情時,我還以為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呢。』

「啊……」

我想起來了。

佐伯同學的媽媽是名門出身的大家閨秀,所以似乎淪為政策聯姻的犧牲者。告訴我這些過往的當下,伯父應該對我說過他的想法了。

電話那一頭的伯父開口說道,仿佛當時的那番話再次重現似的:

『我不會將自己的私心強加在女兒身上,當然也不可能將她當成工作升遷的道具。』

沒錯。佐伯徹就是這樣的人。

「很抱歉,我好像完全搞錯狀況了。」

『不,沒關係。話雖如此,董事長也確實和我說過,孩子們年紀相仿又讀同一所學校,因此希望他們可以好好相處。而我也這樣跟貴理華說了。』

「這樣啊。」

不過,只是這點程度的話還說得通吧。以場面話來說很合理,如果有年齡相近的孩子,雙方家長自然也會談論到這種事。

這樣一來,佐伯同學先前說過「並沒有受到父母親強迫」,應該也是事實。

那事態為什麼會演變至此呢?難道是桑島學長利用自己的立場,強逼佐伯同學和他在一起嗎?

『回歸正題吧。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

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又該如何解釋。

「我認為佐伯同學沒來上學,應該和昨天發生的事情有關。但現階段我沒辦法再跟您透露更多了。」

我自己也無法掌握到任何線索,這是事實。

「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

伯父暫時陷入了沉默,仿佛是在思考該如何應對似的。我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了細微的低吟聲。

『我知道了。如果是你,或許會比我這個父親更了解貴理華的心情。那就交給你了。』

「謝謝,那麼我先掛電話了。」

我掛上電話,並闔起手機螢幕。

我嘆了一口氣。

好了,明天就去跟桑島學長見個面吧。

偏偏在這種時候,情況就無法如願進行。

隔天。

我原本想說午休時間一到就去桑島學長的班上找他,結果在午休前的第四節課即將結束之際,老師宣布要延後五分鐘才下課。雖然老師想將課程講解到一個段落再結束,但在這個時間點,大家的集中力本來就已經低到谷底了。在這段傷停時間中,學生們已經絲毫沒有幹勁可言。

漫長的五分鐘總算結束。到底有幾個學生能夠將延長時間中的課程內容記在腦子裡呢?

和老師敬完禮宣布下課的同時,大家便各自進入午休時間。有人拿出便當走到朋友的座位旁邊,也有人搶在老師之前就衝出教室,往學餐跑去了……

而我也是衝出教室的成員之一。

我的目標不是學餐,而是桑島學長所在的教室。

(但願他還在教室里……)

我在走廊上快步奔走。

我已經跟寶龍同學打聽過他是哪一班的了,所以毫不猶豫地往他的班上走去。當我抵達教室並往裡頭看去時──只見桑島聖在自己的座位上環著手臂,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樣,感覺似乎有什麼煩心事。

但我對他一無所知。於是我下定決心走進教室。雖然有不少人看向我這個突然闖進教室的低年級生,但大部分的人都因為午休時間帶來的解放感所致,覺得沒必要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表現出不怎麼在意的樣子。看來不管在哪個學年、哪個班級,這種氣氛似乎是大同小異。

「桑島學長。」

我站到他座位旁邊開口喊道。

戴著無框眼鏡,知性到惹人厭的那張臉龐,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終於來了啊。」

他惱火地說了這麼一句,並站起身子。與此同時,他一把抓起我的衣領,並對我使出一記掃堂腿。我的視野頓時上下顛倒過來。

「呃,咳……!」

下個瞬間,我的背猛烈地撞上地板,肺部的空氣一口氣全吐出來了。「幹嘛幹嘛!」「怎樣啊,喂!」周遭傳來男學生們諸如此類的驚呼,以及女學生們的尖叫聲。

從立刻就出手攻擊我這一點看來,他應該是那種會打架又討人厭的知識分子。

「動作還真慢。你再繼續拖下去,我也有我的想法。」

我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聽到他這麼隨便的口氣,我頓時覺得很火大。

「我也想了不少呢。」

「找我幹嘛?」

桑島學長扯住我的衣領,直接把倒在地上的我拉到眼前。距離近到彼此的額頭都要相貼的地步。

「我是來討回佐伯同學的。」

「……我有話跟你說。跟我來。」

互瞪了一會兒後,他這麼說道……我好像看到他微微勾起了笑容,是我的錯覺嗎?

桑島學長鬆開我的襯衫,先站了起來,並向我伸出了手。我猶豫了一會兒,便抓住他的手站了起來。

我們不發一語地走在午休時間的走廊上。

中途,桑島學長繞去學餐的自動販賣機區買了兩罐咖啡,並將其中一罐遞給了我。

「給你。你沒吃午餐就過來了吧?這也是為剛剛的事情賠罪,不好意思啊。」

「……謝了。」

我看向接過手的罐裝飲料……是咖啡啊。

接著,我們離開學餐──來到通往設置了許多特殊教室的那棟校舍的連接走廊。這難道是冥冥中註定的嗎?校慶第二天,我也是在這裡目擊到佐伯同學和桑島學長走在一起。

連接走廊比想像中更加人煙稀少。午休時間才剛開始,應該沒幾個學生會在這種時間走去另一棟校舍吧。如果是放學後,就有幾個文康性質的社團會把特殊教室拿來當社辦用,但並不代表在午休時間也能自由使用。

我們靠在連接走廊的窗邊互相對峙。

「我就直接說了吧──」

桑島學長先開口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

「啊?」

我昨天才被其他人逼問過類似的話題。

「這話什麼意思……?」

「那還用說嗎?我是在說小理的事。」

看來佐伯同學叫他「聖學長」,而桑島學長叫她「小理」啊。總覺得胸口被某個沉重的物體壓得死緊。

「小理說,你只是跟她住得很近的一個學長而已。」

這個衝擊的破壞力和剛才那種小事完全不能相比。

只是個學長而已……?

「怎麼可能啊。」

但桑島學長對此一笑置之。

「我一看就知道你們感情很好了。想必你們也不是一般的朋友吧。」

他拉開罐裝咖啡的易開罐拉環,隨之發出了清脆悅耳的聲響。

「而且你很有名呢。繼寶龍美優姬之後,怪人弓月這次的目標是佐伯貴理華。」

「怪、怪人……」

怎麼會有這麼失禮的評論啊。

「你該不會要說自己不是這種人吧?有點自知之明吧,怪人。」

這麼說來,雀同學之前也說過我這個人很怪。

我不禁抬眼看向天花板,而桑島學長將咖啡罐放在連接走廊的窗台邊。他摘下眼鏡,並用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拭鏡布開始擦拭鏡片。去除眼鏡之後,他的臉竟然比我想像中還要柔和。從貶義的層面來說,這眼鏡也太適合他了吧。這樣感覺很吃虧。

「我才想問,你跟佐伯同學到底是什麼關係?」

桑島學長或許是在強迫佐伯同學──這個推測已經暫時在我心中紮下根了。再來就要來聽聽他的主張為何。

「我嗎?很遺憾,我跟你不同,和她只是單純的朋友。只是雙方父母有點交情而已。」

「這我知道。她爸爸就任於學長你爸爸經營的公司。」

「好像是呢。」

他只回了我這麼一句話,簡直和他無關似的,仿佛對雙方家長的關係一點興趣也沒有。他讓擦拭過的鏡片透著從窗邊灑落而下的陽光,確認上頭沒有髒污之後,又重新戴回臉上。

「但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推了推眼鏡鼻橋處,稍微調整配戴的位置。惹人厭的知性臉龐就大功告成了。

「和小理聊天的時候,我們完全不會聊到你的話題。」

「……」

「我偶爾會主動向她提問。之前她用含糊的說法隨口敷衍時還算好,但她最近總是很明顯地直接轉移話題。不覺得很奇怪嗎?」

桑島學長伸手拿起放在窗台邊的咖啡罐,並喝了一口。

「你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突然將矛頭指向我。

「你總是將小理丟著不管。前天早上甚至分明和我們擦身而過,卻裝作沒看見對吧?你啊,到底想怎麼樣?」

「那是……」

我本來想說些什麼來加以掩飾──但還是放棄了。完全沒辦法。

我嘆了一口氣。

「這是我要說的吧。」

「什麼?」

桑島學長皺起了眉。

「佐伯同學依然沒有對我解釋這一切,就這樣默默地離開了。所以我認為,她一定是不得不跟學長交往。」

「『不得不』啊……」

桑島學長重新覆述了這個詞,仿佛莫名同意這個說法似的。

「你果然是這麼想的,那你就快點來把她帶走啊,還拖拖拉拉什麼?還是你覺得這件事輪不到小孩子插嘴,所以就放棄了?我就是看你這一點不爽。」

他嗤之以鼻,語氣聽起來不像玩笑話,也不像真心話。

在被濱中同學一語道破之前,一直拿不定主意的我,此刻完全無可反駁。

「那麼,你們真的……」

「放心吧,我們不是那種關係。我老爸當然沒這個打算,至於佐伯先生──小理她爸爸,應該也沒有受到那個人的指使。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對我獻殷勤的那種人。」

「你有和伯父見過面嗎?」

「有啊,是老爸叫他過來的吧,他之前有來過我們家一次。不知道老爸是很欣賞他,還是跟他很合得來,但難得休假還把人家找到家裡來,也給佐伯先生添了不少麻煩吧。」

他再度露出苦笑,接著說道:

「在老爸的公司里,圍著我喊著少爺少爺的人多得是──」

他稍微皺起了臉,或許是對這種事很反感吧。

「但那個人不一樣。他那天說,都來校慶參觀了,所以就到我這裡跟我打聲招呼。他這個人還真是莫名老實呢。」

聽桑島學長所說,伯父似乎因為星期日有別的行程,沒辦法到場觀看桑島學長那場網球友誼賽,所以特地在星期六來跟他說些加油打氣的話。這的確很像認真踏實的徹先生會做的事情。

「應該就是他那誠懇的個性所致吧。伯父好像確實提醒過佐伯同學,說董事長希望你們兩個能好好相處。」

「……」

話題至此,桑島學長忽然陷入沉默。

他喝了一口咖啡。

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他的思緒似乎一口氣跳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這樣啊。整件事終於兜在一起了。」

「咦?」

另一方面,我卻遠遠追不上他思考的速度。

「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些什麼。你或許在某個機緣之下得知了我們父母之間的交情,任憑自己胡亂臆測,最後選擇放棄了吧。但我對於小理的所作所為卻無法理解。我不懂她為什麼會待在我身邊,甚至不惜破壞和你之間的關係。」

他說的沒錯。桑島學長知道雙方家長之間沒有擅自決定他們的未來,在他看來,佐伯同學的行為舉止應該很怪異吧。

「我想,小理大概對父親說的那些話產生過度的反應了。她應該是考慮到父母親的面子與立場吧。」

不會吧。不,可是……

佐伯同學是個聰明的女孩。在孩提時代,她就能從伯母的態度中,察覺到外婆家那裡發生過某些難言之隱。

這次應該也是如此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或許是想太多了,才會自行判斷要迎合父親的期待。況且她也不知道伯父的信念,就是絕對不讓孩子淪為父母親操作的道具。

「佐伯同學是為了伯父,才會和學長……?」

「或許有這個可能性……」

桑島學長難得表現出吞吞吐吐的模樣。

「弓月,抱歉。」

然後,他忽然向我道歉。

「我利用了小理。」

「利用?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句讓人忐忑不安的發言,讓我不禁面帶慍色。

「我拜託小理,希望她校慶第二天時能陪我逛逛。還請她日後偶爾能空出一點時間陪陪我。」

「你為什麼要拜託她那種事?」

從他的口氣聽來,感覺不像是因為佐伯同學很可愛才開口邀她的。

「我也有一些不值得一提的隱情。」

桑島學長有些難受地說出了這句話。

他沒有提及那個「不值得一提的隱情」,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我也知道有你這號人物,但因為她點頭答應了我的請求,我就接受這份好意了。至於校慶,我也擅自解釋成『反正有兩天,只占去她一天時間應該無所謂』……啊啊,可惡,我搞砸了呢。」

他變得垂頭喪氣,並粗魯地抓了抓頭。

「佐伯同學她……呃,她是打算和桑島學長交往嗎……?」

「不。」

但他隨即否定了我的擔憂。

「雖然這是我的看法,但我覺得她並不打算化身為父母的道具。畢竟還有你在啊。至於我,也沒想過要發展到那種地步。」

「那情況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是……」

他頓了一下。

「天曉得。」

接著短短地說了這句話。

不對,不論他想說的是不是正確解答,這個人應該就是得到了一個答案才對。但他是基於什麼理由才選擇隱瞞,佯裝成一無所知的樣子?

「問出真相應該是你的職責吧……弓月。」

對於依舊無法掌握事實真相的我,學長開口喚道。

「雖然你拖了這麼久,但看在你還是有來找我的份上,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不過我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不能說這種大話就是了。」

桑島學長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既然你有這種想法,真希望你剛才不要把我摔出去──雖然我想跟他

抱怨這件事,但現在覺得背上也不怎麼痛了。雖然當時我覺得那一記摔得還真痛……他該不會學過格鬥技吧?我似乎被他用很熟練的技巧摔了出去。也就是說,他只是想嚇嚇我,才會做出那種事嗎?

「你還在發什麼呆啊?我都說要把小理還給你了。」

「可以嗎?」

「沒什麼可不可以。她是你的女朋友吧?而且,雖然和那麼可愛的女孩子在一起很快樂,但現在這個情況怎麼想都不太對勁吧?一開始的用意並非如此,但現在可真讓人笑不出來了。」

我想起了每當見到我就會低下頭去的佐伯同學。

確實不太對勁。

佐伯同學不該是那樣的。

「這樣一來,到時候我這邊又會變得很麻煩。算了,這也沒辦法。我會負責幫忙說服她的,你就再等一會兒吧……我會再跟你聯絡。」

桑島學長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之後這麼說著。話一說完,他就轉過身子,走回校舍去了。

「……桑島學長。」

我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他便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

「學長,你不要戴眼鏡比較好吧?」

「我知道啊。我是覺得自己太帥了,才開始戴眼鏡的。」

喂,這是哪來的自信啊。

「開玩笑的啦。」

他笑著這麼說完,便隔著肩膀揮了揮手並走遠了。

我朝他的背影稍微鞠了一個躬。

當天晚上,我馬上就接到桑島學長的電話了。

手機鈴聲響起時,我停下了實在不怎麼認真的讀書作業,接起了電話。放學時他有再來找我,我們就是在那個時候交換了彼此的電話號碼。

『是我,桑島。』聽到這陣嗓音的瞬間,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他一邊推著眼鏡鼻橋,一邊將手機貼在耳邊的畫面。

『我讓小理回去你那邊了。』

「咦?」

讓她回來?

『怎麼?她已經到了,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嗎?』

「不,她還沒回來……」

『喂,你也答太快了吧。我只聽說你們住得很近,但究竟是近到什麼樣的位置,可以讓你馬上就答得出來啊。』

桑島學長發出了苦笑。

糟糕,這個問題確實不能馬上回答。

『算了,沒差……不,怎麼說,我是知道小理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但她說因為有點事情,所以暫時要從老家通勤上學,我就沒有繼續追問了。』

「這樣啊。」

『但老實說,這也很怪。我想辦法用「弓月還在等你」這個理由好言相勸,她總算才要回去。』

「在這種時間嗎?」

都已經入夜了耶。

『我沒想到會花那麼長的時間來說服她。我有陪她走到半路喔,不過她說過了一之宮之後就可以自己回去了。我是目送她搭上電車後才走的。』

「那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不太確定,但應該是八點左右吧。』

我看向掛在房間牆上的鐘。已經超過九點了。

從一之宮到學園都市需時二十三分鐘。就算走得再怎麼慢,也不太可能還沒抵達。不,考量到她現在的精神狀況,很難想像她會老老實實地打開這個家的門回來。

「我再去她那邊確認一下,必要的話我會去車站找她。」

『抱歉。』

「不會。」

我正打算掛上電話時,桑島學長又喊了我一聲。

『弓月。就結果來說,我這樣講或許很不負責任,但我只能做到這裡為止了。』

「什麼意思?」

『你不親自去接她的話,小理會沒辦法好好回去的。』

桑島學長這句話隱藏了各式各樣的含意。如果我沒有親自上前迎接的話,佐伯同學就沒辦法回到這個家,也沒辦法回到我身邊了。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這就是我的職責。

「謝謝你。」

我道了聲謝,便掛斷電話。

我馬上換了外出服,披件薄夾克。簡單確認過門有鎖上之後,我便往外沖了出去。

雖然已經來到十月下旬了,但或許是受到今年炎熱的夏季影響,即使入夜,只加一件外套也不覺得冷。

我在公寓前面張望了一陣,心想佐伯同學或許不敢踏進家門,所以在外頭遊蕩,但她似乎也不在這裡。這樣一來,難道是在車站嗎?

我邁出腳步。

走往車站的路上,我並沒有和佐伯同學擦身而過。為了以防萬一,我甚至連隔著馬路的對岸人行道都不放過,但她也不在那裡。

我就這樣抵達了車站前。

(但願她不要坐回頭車又跑回去了……)

我一邊這麼想著,並走向車站大樓時──

找到了。

是佐伯同學。

身穿制服的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站前廣場觀眾席的第一排。不曉得她知不知道,但過去我決定要搬出公寓時,就是坐在那裡打電話給佐伯同學的。

佐伯同學垂下視線,一直盯著放在腿上的手看。

「佐伯同學。」

當我走近並開口喊她時,她渾身猛地一震,驚嚇的程度光憑肉眼也看得出來。

「弓、弓月同學……」

緩緩抬起的臉龐,帶著立刻就會掉下眼淚的表情。

「好了,我們回家吧。」

「可、可是……」

佐伯同學這麼說。

「怎麼辦,我……一直在對弓月同學做很殘忍的事情……」

她又把頭低下來了。聽到她這番話,我沒辦法說出「就是啊」或是「沒這回事」這種答案。總覺得這兩個回答都不太適合。

「是伯父拜託你的吧?」

她輕輕地點了點始終低垂的頭。

「我們邊走邊談這件事吧。」

中午的時候,桑島學長說過「問出真相是你的職責」。

我搭上佐伯同學的肩,像是要催促她趕快起身似的,她便用緩慢的動作站了起來。沒想到她這麼老實,讓我嚇了一跳。目前她本身的意志應該很薄弱吧。

我們並肩踏出了腳步。

穿越打上燈光,用磁磚地板鋪設的站前廣場後,我們走過燈火不太明亮的購物中心。我記得這裡只有餐廳會營業到晚上十點。

穿過斑馬線,來到已經不能稱為站前的地方後,我先開口了。

「伯父確實跟你說過,因為桑島學長是董事長的兒子,所以要你跟她好好相處吧?」

「嗯……」

走在我身邊的佐伯同學輕輕地點頭,車輛的車頭燈照亮了她的側臉。行經站前的馬路上有很多車子來來往往,我們一邊走在車水馬龍的馬路旁,一邊談話。

「而且,桑島學長也這樣要求過你,對吧?」

聽了我的提問,佐伯同學又點了點頭。

「聖學長有個未婚妻,是他父親決定的──」

我從她口中聽到了嶄新的事實。

我從來沒聽說過。他先前說的「不值得一提的隱情」,就是指這件事嗎?

根據佐伯同學的說明,桑島學長有個父母親擅自許配給他的未婚妻。想當然耳,學長始終對這件事感到厭煩透頂,但那個女孩子似乎對他抱持著極大的好意。而校慶時為了不讓她找上門來,學長好像在活動期間強迫塞滿了自己的行程。這時佐伯同學就被選上了。她受到桑島學長的委託,去網球比賽為他加油打氣,還陪他一起逛校慶。

不僅如此,桑島學長還拜託佐伯同學騰出時間和他在一起,最長到秋天為止就可以了。到那個時候,他就可以用考大學這個理由繼續推託,之後就能自己想辦法解決了。

對佐伯同學來說,若是考量到伯父的立場,她肯定沒辦法開口拒絕任何一項請求。

她真的是個既聰慧,又為父母親著想的好女孩。

但唯一的遺憾是,她完全搞錯狀況了。無論是伯父所說的話,還是桑島學長的要求,都並非如此迫切,更沒有強迫她付出些什麼。在某種程度上,佐伯同學當然能理解這一點吧,但伯父和桑島學長說那些話時都是無心的,而這個事實遠遠超乎了她的想像。伯父只打算像一般父母問候子女那般,而桑島學長只是單純希望她以女性朋友的身份多陪陪他,以此當作拒絕婚姻的藉口罷了。

「可是,我沒辦法跟弓月同學坦承這一切,畢竟這是家裡的私事。但我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解釋方法了……我一直在煩惱該不該說出口,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流逝,而我也漸漸沒有臉面對弓月同學了。」

所以她才不接電話,

也不回我訊息嗎?有一次電話只響一聲就掛斷了,那應該也是她鼓起勇氣想打給我,卻還是打消了念頭吧……

「我不想讓弓月同學看見我和聖學長在一起的樣子。因為我還是沒辦法好好解釋,結果回過神來,竟然說出要你別跟我搭話這種話。我心裡完全不是這麼想的,可是……」

這時,佐伯同學話聲哽咽,接著開始大哭起來。

「我、我越來越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了……」

她杵在原地,一邊抽泣,一邊用手背和手掌擦拭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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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哭。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伸手撫上她的背,她便點點頭,用手又擦了一次眼角,接著邁開步伐。

「不過,既然如此,你一開始就把事情告訴我就好了啊。」

結果還是繞回了原點啊。

要是能了解事情的全貌,應該就不會搞得這麼複雜了。

「……出口……」

佐伯同學說了些什麼。

「什麼?」

「這種事我真的不想說出口。因為一些原因必須跟其他男人增進感情這種事,我真的不想說出口啊……」

「……」

的確很像佐伯同學的思考模式。

她應該也有考慮到我的感受吧。如果把這件事告訴我,我雖然會說出理解的話語,但我到底能不能坦然接受呢?當我看到她和桑島學長在一起的畫面時,我確實體會到鬱悶難消的心情。如果換作是自己又會如何──說不定佐伯同學已經像這樣換個立場思考過了。

於是她就更不願意說出這種話了。

但就結果來說,佐伯同學將自己逼上了絕路。這也是她那溫柔又死心塌地的性格所致。我當然無意苛責她,雖然這樣想不太妥當,但我也有點開心。畢竟她是如此為我著想。

來到十字路口後,我們穿過斑馬線並往右轉。單向二線道馬路雖然很寬,但還是跟平常一樣,車流量不多。我們通過一個又一個街燈,走在車輛驟減的馬路旁的人行道上。

「老實說,我希望當時你可以設身處地,再多為我著想一點。因為你幾乎不曾向我開口,所以讓我覺得很不安。」

「不安?」

佐伯同學重新覆述了這個詞,仿佛感到很不可思議似的。

「這是當然的吧。我一直擔心你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當然,我無意發怒,甚至還帶著些許笑意說著這些話。我已經可以一笑置之了。

「真的……很對不起……」

然而,她那宛如低喃而出的輕細嗓音,卻無力地飄落到腳邊。

我用側眼看著她低落的模樣,並開口說道:

「唉,不過,我或許也該跟你說聲抱歉。」

「咦?為、為什麼……?」

始終認為錯在自己的佐伯同學,應該想都沒想過會聽到這種話吧。只見她滿臉驚愕地抬頭看向我。我回給她一個笑容後,她又慌慌張張地低下頭去。

「我沒有百分之百信任佐伯同學。」

剛開始,我確實認為她身邊肯定發生了某些事,但後來卻漸漸失去了自信,最後甚至還說出「你是不是討厭我了」這種丟臉的台詞。這對左右為難的佐伯同學來說會有多傷人啊。

「嗯,就是這樣。」

我開口回應了自己的思考。

「要是我能夠相信,並等待佐伯同學的話,你或許就能更加冷靜,並更加從容地觀察周遭的情勢了。」

或者就像桑島學長說的,如果我拿出男子氣概,在事發當時就立刻去把佐伯同學討回來,狀況應該就會好多了。

「不,但錯還是在我啊……」

佐伯同學心有虧欠似的搖了搖頭。

再這樣下去,就不是推託責任,比較像是在互相攬責任了吧。我本來就不希望彼此像這樣爭著說自己有錯,索性就閉口不說話。這樣一來總算結束了。佐伯同學也不再主動開口,我們不發一語地繼續走著。

我又用側眼看向她,只見她依舊低垂著視線。看來還要再等一段時間,她才會抬起頭來吧。

沒過多久,我們便回到了公寓。

走上狹窄的樓梯後,我打開了門鎖。開門後,我退到一旁,催促佐伯同學進屋,而她一臉困惑地看著我。

「我、我可以進去嗎……?」

「你再說這種傻話,我就要生氣嘍。」

「嗯、嗯……」

她戰戰兢兢地走上玄關後,直直走過原本就亮著燈的走廊,接著踏入一片昏暗的客廳。走在她身後的我打開了燈。

佐伯同學環視了客廳一周。

「一點都沒變呢。」

也沒有讓女孩子進來過喔──我本來想開點玩笑,但還是作罷了。

「你的房間在那裡,這是我的房間。」

「沒關係,我知道。」

她雖然答得怯懦,但還是向我露出了笑容。

我正打算回房間換衣服時,佐伯同學喊了我一聲。

「弓月同學。」

我回過頭去。

「那個……對、對不起……」

「都已經過去了。」

我這麼回答後,佐伯同學便有些愧疚地點點頭,接著走回了自己的房間。目送她進房後,我也回到房間裡。

我看看時鐘,發現再過不久就要十點了。

脫下夾克後,我換上舒適的家居服。再度來到客廳時,佐伯同學似乎還在房裡,感覺沒有要出來的意思。她或許是想釐清自己的思緒吧。現在她已經回到家裡,就已經不錯了。

(這麼說來,我欠了桑島學長一個人情呢。)

得找一天還他這份人情才行──我在心底發誓,接著便重新投入進行到一半的讀書時間。

過了一會兒,房門被敲了幾下。

「請進。」

我轉過椅子回頭望去,看到佐伯同學出現在我面前。

「那個,我要去洗澡了,弓月同學要用浴室嗎?」

「我還要再讀一下書,你先去洗吧。」

「那就這樣吧。」

她輕輕一笑,接著便消失在門的另一側。

這樣的對話至今已不知上演過多少次了,但此時卻覺得有些尷尬。

我不認為這次的事件會在我們之間鑿出裂痕。整起事件也因為佐伯同學回家之後告一個段落。然而,她的心中或許還殘留著些許罪惡感。

看來只能交由時間來解決了吧。

又過了好一段時間,我心想佐伯同學差不多該洗好了,而與此同時,門上正好又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弓月同學,我可以進去嗎?」

「請進。」

雖然我如此回應,但佐伯同學並沒有進門。這時我並沒有特別起疑,若無其事地伸手將門打開。

而佐伯同學就站在門外。

那是理所當然的。

這先姑且不論。

然而,問題出在她的打扮。

剛洗完澡的她披散著一頭濕發,身上穿著絲質的白色睡衣──而且沒穿睡褲。裸露在外的修長雙腿看來嬌艷欲滴。看到那豐滿隆起的胸部的位置,我馬上就發現她睡衣下面什麼也沒穿。

那副模樣十足煽情。

插圖p289

「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啊……!」

但她不顧我慌亂焦燥的心情,直接往我身上抱了過來。

雖然我下意識想逃開,但還是被她抓住了。我踉蹌幾步,接著連同佐伯同學一起往後仰,摔倒在床上。

「你在做什麼!」

「……」

她沒有回答。

她將臉靠上我的胸膛,仿佛想傾聽我的心跳聲。

「佐伯同學?」

她看起來不太對勁,我開口喊了她一聲。

「……這些日子,真的很抱歉……」

「我已經聽你道過歉了。」

對佐伯同學來說,或許道歉再多次也不夠。但現況似乎並非如此。

「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喔……」

「啊?你、你在說什麼……」

「弓月同學,你說你很不安吧?所以你想怎麼做都行,就做到你能放心為止。」

「……」

她是認真的嗎?

我忽然間意識到她那具和我緊密相貼的胴體。就連隔著輕薄睡衣感受到的肉體輪廓,都像用親手觸摸那般清晰明了。

可是──

她說了「所以」──「所以」你想怎麼做都行。

她是懷抱著

贖罪的心情說出口的。

「不可以。我沒辦法對現在的你做出這種事。」

「可、可是……既然如此,我又該怎麼做……」

佐伯同學抬起頭盯著我看,仿佛已經要走投無路了。她那水潤的雙眸帶著些許熱意。不過,我依然可以從她的眼眸深處,窺視到虧欠的心情與罪惡感──這樣是不對的。

(該怎麼做是吧……)

我看向床頭櫃,並伸出手抓起擺在上頭的鬧鐘,將其摔在地上。房內響起了刺耳的巨大聲響。

「咦?怎、怎麼了……?」

佐伯同學驚慌地來回看著我和地板。

「鬧鐘壞了。」

嗯,該怎麼說呢?雖然之前也不小心摔過兩次左右,但當時也沒有摔壞。我看這次大概也只是因為撞擊,導致電池噴出去的程度而已吧。

「所以你明天早上要負責把我叫醒。」

「咦?」

「就像以前一樣。這樣我就能安心了。」

佐伯同學雖然愣了好一會兒,但不久之後,她又緩緩地將臉轉回我的胸膛。

「嗯,我知道了……」

她輕聲低喃道。

我也在心中鬆了一口氣。

為自己總算把持住理智而鬆了口氣。

也為找回了和佐伯同學共度的生活而鬆了口氣。

沒錯。明天早上,佐伯同學就會待在我身邊。

真是久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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