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我們在同居」她說(2/2)
面對著清空的盤子,佐伯同學這麼說。
正好我也想喝咖啡,於是我從椅子站起來,去準備餐後的咖啡。她也站起來,開始洗碗盤。
我用馬克杯準備了兩杯咖啡,幾乎同一時間,佐伯同學也洗好了碗筷。我們沒去客廳,而是坐回餐廳的桌子旁。
我先喝口咖啡潤潤喉。
從在我後面自客廳傳來隨手打開的電視在播的新聞節目,預報著明天天氣的聲音。我沒確認節目表,不過新聞大概很快就會結束,開始播一點也不好看的綜藝節目或猜謎節目之類吧。
先開口的是佐伯同學。
「吶,白天那件事是真的嗎?」
白天那件事。
就是雀同學講給她聽的那件事。
「是真的。」
「你有過女朋友?」
「有過。」
聽我這樣回答,佐伯同學的臉低垂下去,不說話了。她視線朝向雙手捧著的馬克杯,注視著裡面咖啡的水面。
「很意外嗎?」
「意外……」
佐伯同學維持原來姿勢鸚鵡學舌。
「與其說意外……應該說我想都沒想過。人家一說我才想到,是有這種情況……嗯,畢竟是弓月同學嘛,有過一個女朋友也不奇怪嘛。」
附帶一提,我自己倒覺得像我這種人竟然有女朋友,簡直笑死人了。
「她說是個漂亮女生也是真的?」
她再度抬起臉來問我。
「是真的。」
「非常漂亮?」
「這個嘛,你在學校如果看見一個令人驚為天人的美女,那一定就是她。」
「這樣啊……」
佐伯同學彷佛陷入沉思,動作與意識乖離地把咖啡送到嘴邊。
「是弓月同學甩了她的?」
「學生之間都這樣說。」
「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那我就明講了──這是事實。」
「……」
佐伯同學再度陷入沉默。
「我啊,聽到弓月同學有過女朋友,雖然有點驚訝,但是可以理解。我想弓月同學一定有很多地方,是我所不知道的。可是說弓月同學甩了人家,我卻怎樣就是無法置信……」
「可是,這是事實。」
我重複一遍剛剛才講過的台詞。
「我跟她開始交往不到三個月,就把她甩了。我不知道佐伯同學有什麼理由無法置信,但我就是這種人。」
「你這種自嘲、自虐的講話口氣……!」
佐伯同學加重了語氣。
「這種講話口氣一點都不像弓月同學的個性,看到現在的弓月同學,我實在無法想像你會甩掉女生,所以我無法接受!」
「那你去找個現在念二年級的學生問問看吧,這件事有一段時期鬧得滿凶的,大家都聽說過。」
即使今天雀同學沒說出來,大概遲早也會傳進佐伯同學的耳里。就算不會,我也打算找個機會自己告訴她。
「原因!原因呢?告訴我你們為什麼分手。」
「這跟你無關。」
講出這種話來,連我都討厭我自己,這種藉口實在爛透了。
「你這樣講太過分了,我本來還相信弓月同學不
是那麼輕浮冷血的人……算了!」
佐伯同學猛地站起來,只差沒把椅子撞倒。然後她就這樣居高臨下,一張臉又像生氣又像想哭地瞪我。
然而她沒再說什麼,就拋下我往客廳那邊走去。我連眼睛都不敢追著她跑,只能聽見背後傳來她進房間的聲音。
「……」
一會兒後,我大大呼出一口氣,好像連呼吸都一直僵硬到現在似的。
我重新喝起咖啡。
好苦。
看來是煮壞了。
5
表面上,日常生活依然一成不變。
快到該起床的時間,我在變淺的睡眠之中,感覺到了早晨。
不久就聽見敲門聲。
「Good morning,弓月同學!」
接著是開門聲,以及佐伯同學精神飽滿的聲音。
我緩緩睜開眼睛,就看到她的臉龐。她雙手撐在我的頭部兩側,從正上方俯視著我。
表情嚴肅。
那神情與其說是嚴肅地注視我,倒比較像是眼睛看著我,其實在思索別的事情。
她與睜開眼皮的我四目交接。
佐伯同學頓時擺出笑臉,好像在掩飾什麼。
「早安,弓月同學,早餐做好嘍。」
「我換好衣服就過去。」
「嗯,我等你。」
說完她立刻離開床上,轉身背對我離開了房間。
剩下我一個人,佐伯同學彷佛來不及掩飾的嚴肅表情,莫名地縈繞腦海揮之不去。
至今已經有過好幾次,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佐伯同學的嚴肅表情(只是我不懂她在想什麼)。但是試著看透我心思的眼神,卻是最近才有的。
「……」
看來一切的起因,可能還是前兩天的吵嘴。
然而,雖然對她過意不去,但我認為不需要更多解釋了。
「這個周末開始就是黃金周,佐伯同學,連假你有什麼打算嗎?」
我邊吃鬆餅當早餐邊問道。
這時,佐伯同學似乎正好在咀嚼,一邊看著我一邊用眼神當作回答,先專心吃她的早餐。換作平常的話,這種時候她會急著把食物吞下去,馬上開始說話。
「還沒決定,不過我在想要不要去叔叔家玩。」
她吞下嘴裡的食物回答我。
聽說佐伯同學的叔叔在她一個人從美國先回來後多方面照顧她,一直到她在這裡找到住處。不過他的付出最後卻落得房仲的重複契約,總覺得辛苦沒得到多少回報。
「弓月同學呢?」
「我打算等佐伯同學計畫好了再考慮。」
我的選擇也不過就是回不回家罷了。以佐伯同學來說,親戚家很遠,要去就得搭新幹線,變成一場小旅行;但我頂多就是電車坐大約兩小時,只要我想,隨時都能回去……對,不需要勉強回去。
因此,假如佐伯同學連假期間要待在學園都市,那我也想比照辦理。再加上之前那次突如其來的感冒事件,也許我不該留她一個人在這裡好幾天。
「沒關係呀,你不用顧慮我。」
但她乾乾脆脆地一口回絕,聽起來還有點冷漠。
「好吧,也不用這麼急著決定,周末之前想好就行。」
「嗯,對呀。」
黃金周話題就此結束,後來我們又聊了幾個話題,但那與其說是聊天,倒有點像是義務性互相確認行程。
§§§
餐後,我在客廳喝咖啡。
還不用急著出門去學校。至於佐伯同學,她說今天天氣怎麼看都不會下雨,想在上學前洗好衣服,因此從剛才到現在都在忙著洗衣服。
「佐伯同學,今天你會比較晚回來嗎?」
我趁她拿著洗衣籃走出更衣室,攔下她問了一下。
「嗯?不知道耶。」
但她就像與我無話好談似的,只簡短地這樣說,就走過我身邊去了陽台。
「……」
好吧,放學後的計畫變動性很大,現在問她也不知道吧。
我有時也會跟矢神去大型書店,或是跟瀧澤前往電玩中心,也有可能被寶龍同學叫去屋頂平台。
問了個蠢問題──我正這樣想時,佐伯同學從陽台一下子探出頭來。
「別擔心,我要晚回來的話會聯絡你。」
「我明白了。」
好不自然的對話。
我一口氣喝乾剩下的咖啡,站起來。
「那我先走了,再來就麻煩你了。」
「好~~……啊,對了。」
佐伯同學原本縮回去的臉,再度露了出來。
「如果我晚回來,弓月同學可以幫我收衣服嗎?」
「這點小事沒問題。」
根據一開始的家事分擔,洗衣服基本上我都不用管。但只要有需要隨時可以換我來做,我也願意幫忙,不會有任何怨言。
「有機會摸到女生的內衣褲喔♪」
「我說你啊……」
「呀~~弓月同學生氣了~~」
我瞪佐伯同學一眼,她躲到陽台去了。我嘆一口氣,然後準備去上學。
表面上日常生活一切如常。
但我們之間確實有了隔閡,動輒讓我意識到這點。
§§§
走出公寓後,必須先往車站方向走。
馬路是單側二車道,有一條中央分隔帶,不只每條車道的間隔,路面邊緣也留得夠寬,是一條相當大的馬路。
我現在走的人行道也是,鋪了磁磚而且路寬很寬,正中央還等間隔地種了行道樹。
整潔的街道好像某些宣傳摺頁上能看到的那種,但行人或交通量卻出奇地少。就這點來說,也還真像宣傳摺頁上的照片。
我並不是要沿著這條路一路走到學園都市車站,途中就會轉進通往水之森高中的路。
雖然時間還算早,但在連結車站與學校的道路上,卻已經能零零散散看到幾個身穿水之森制服的學生。在他們當中,我找到了熟悉的駝背身影。
「早安,矢神。」
我追上去叫他──矢神比呂。
「啊,早,弓月同學。」
戴眼鏡的朋友,發出不太清楚的囁嚅回答。雖然他平常就有這種傾向,但今天感覺比平均值低上許多。
「你怎麼了?好像沒什麼精神。」
「有點累,其實我趕稿趕到天亮。」
「噢,原來如此。」
我恍然大悟。
別看矢神這樣,他可是職業小說家,大概又有哪本文學雜誌請他寫短篇吧。
「熬了半個晚上,卻沒寫多少……」
那還真是辛苦沒回報。
「陷入瓶頸了?」
「很難說,我不太想隨便用這個詞逃避。」
他虛弱地笑,但不同於字面上的意思,這句話讓人感覺到他內心的堅強。
也因為矢神睡眠決定性地不足而顯得有點懶洋洋的,我們有一段時間沒說話,只是走著。不過沒過多久,矢神開口道:
「我看弓月同學比我還愁眉苦臉的,怎麼了嗎?」
他這樣問我,但我毫無自覺。
不過,倒也不無可能。矢神這人很會關懷他人,在這方面的心思很敏銳。或許因為身為職業小說家,有時會需要心理描寫吧。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大概我真的是苦著一張臉。
不需要捫心自問為什麼。
「只是有點心事,如同矢神擔心原稿進度,我也有事煩惱。」
我用這種說詞搪塞過去時,正好走到學校了。
矢神似乎也不打算現在追問我的煩惱,沒再多問。
我們在學校一進去的鞋櫃區,將學校指定的皮鞋換成室內鞋。
「啊,是弓月學長,嘿~~」
忽然有道聲音叫住我。
眼睛往聲音方向一看,與佐伯同學同班的櫻井同學晃著自然卷短髮,正用小跑步跑來我們這邊。
「早安,弓月學長、矢神學長。」
櫻井同學在我們面前立正站好,行了一禮。
「早安,櫻井同學。」
「早。」
「弓月學長都是這個時間嗎?」
她應該是在問到校時間。
「沒有,都是隨便,因為住得近。有時候早,有時候晚。」
唯一必須考慮的要素,是跟佐伯同學錯開時間到校。
「好好喔~~家離學校近,而且還是一個人住……改天可不可以去學長家玩?」
「再看看吧。」
這女生危機意識真低,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跟佐伯同學挺像的。
「對了,櫻井同學。我有點事想問你,可以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嗯?什麼事呢?」
「弓月同學,那我先去教室了。」
矢神似乎在顧慮我,如此說完,就先往教室走去。
我心想站著講話引人注目不好,於是請櫻井同學一起到角落去。我不想讓太多人看見,速戰速決吧。
「櫻井同學。」
回頭一看,我吃了一驚,因為她站得離我好近。我幾乎是低頭看著她了,要是伸出雙臂,搞不好都能抱住她。
看來櫻井同學有個毛病,就是講話時距離莫名地近。
「呃,佐伯同學最近在學校怎麼樣?」
我重新打起精神,提出主題。
櫻井同學表情一瞬間愣了愣,然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的臉。
「弓月學長該不會是很在意貴理華吧?」
「有一點……啊,不,不是那種意思。」
我好像讓她誤會了。
「是喔~~」
好吧,沒差──櫻井同學如此說完,接著說道:
「不過學長問的方式好怪喔。」
然後她輕聲一笑,輕快地退後一步,拉開對話時的適當距離。
「很怪嗎?」
「這種時候不是都會問『她有沒有男朋友,你知道嗎?』或是『她有沒有提到我?』之類的嗎?」
「……」
那個講話口氣強調「我」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更大的問題是,我果然讓她嚴重誤會了。有點頭痛。
「這方面容我以後再問。」
這些事情我的確有那麼一點在意,特別是她在學校有沒有說些多餘的話。
「你說貴理華在學校的狀況啊……?」
櫻井同學好像總算願意回答了,右手小指放在下巴上思考。
「就我看來,好像跟平常沒什麼不同?還是一樣可愛,但內斂又文靜……」
光是這樣以我來說就是異常狀況了,不過現在就先別追究。
「記得是上星期吧,她買了手機──啊,手機是黑色的。然後呢,她看起來好高興,笑咪咪的……嗯嗯~~大概就這樣吧~~」
「這樣啊。」
「啊。」
櫻井同學叫了一聲。
「對了,從兩三天前開始,她有時候會愁眉苦臉的。」
「……」
愁眉苦臉啊……
也就是說,跟剛才矢神說我的一樣。
「所以我就問問她的煩惱,提升貴理華點數!……開玩笑的,就是提供她一點對自己不利的建言吧?」
櫻井同學嘿嘿笑著。
佐伯同學在煩惱什麼,不用問我也知道。
「謝謝你,櫻井同學。」
「咦?啊,等一下啦,弓月學長!啊啊,討厭!」
我向櫻井同學道謝後,轉身就走。背後傳來她只差沒跺腳的抗議聲,我走向教室。
「我到底在幹嘛啊。」
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的態度會傷害到佐伯同學。說穿了,我只是在確認這點。
自怨自艾。
然後陷入死胡同。
如果那件事只跟我有關,要我說多少都行,可是……
§§§
當天午休。
在教室跟矢神一起吃完午飯後,我在自己的座位收拾便當盒。
這個便當盒是佐伯同學選的,小條便當布也是。而裡面的飯菜,當然也是她今天早上裝的。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整個便當可說是佐伯同學的品味結晶。
──我得想想辦法解決現況。
我注視著便當盒這麼想。
然後,我的雙腳自然而然往寶龍同學的座位走去。沒什麼,只是想跟她說說話。
然而我的腳還沒抵達寶龍同學的座位就停下來了,因為主人不在那裡,只有幾個女學生。我以為剛才寶龍同學還讓她們簇擁著,跟大家一起吃便當。
「幹嘛,弓月同學,你找寶龍同學有事嗎?」
雀同學給了我這句話,她半睜著眼卻還能橫眉豎目,用相當需要技巧的眼神瞪著我。
其他女生露出些許苦笑,雀同學有多討厭弓月恭嗣,是眾所皆知的事。就在不久之前,這裡所有女生都是冷眼看我,但現在幾乎沒人這麼做了。大家都看過我與寶龍同學時常若無其事地閒聊,那件事大概也漸漸成為過去式,像雀同學這樣持續燃燒怒火的人還比較稀奇。
「我有點事找她,你知道她去哪裡了嗎?」
「天曉得?」
雀同學神情冷淡地說。
「她剛才沒說一聲就離開教室了。」
不過,她很快就不情不願地補充了一句。
雀同學是個天生的班長類型,沒辦法因為討厭對方就撒謊,或是知道卻裝傻。雖然她有點不通人情,但無論優缺點,她的個性還是滿討喜的。
聽了雀同學這樣說,「噢。」我會過意來了。
是孤獨病。
寶龍同學應該是突然想獨處,就信步離開教室了。既然如此,她會去哪裡就不難猜測。
「我明白了,我去找她看看。」
「等一下,弓月同學,我說你好歹識相點吧。」
「咦?……噢。」
雀同學八成以為寶龍同學去廁所了。我自認為還沒那麼粗神經。
「不是的,寶龍同學大概不是去那裡。」
「……聽你這種口氣,好像知道她去了哪裡一樣。」
「只是知道幾個可能的地點而已。」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第一個候補就被我猜中。
「算你了解她。」
雀同學恨恨地說,鼻子哼了一聲,就好像跟我沒什麼好說的,繼續跟班上同學聊天去了。
我對雀同學始終如一的態度一面苦笑,一面離開那裡。
「應該還是屋頂平台吧。」
我離開教室,往機率最高的地點走去。
我爬上樓梯前往三樓,那裡主要是一年級教室。確定周圍沒有學生注意我後,我繼續往樓上走。
到了頂樓,我握住鐵門的門把。
「……猜中了。」
門把毫不費勁地轉開了。
我穿過鐵門來到藍天下,尋找寶龍同學的身影。這所學校的屋頂平台禁止學生進入,也沒有開放,因此不能讓操場或其他校舍的人看見她在這裡。這麼一來,能站的地點就有所限制。
──她在。
她靠著與操場反方向的圍籬站著,只有從學校外面才能看到這個位置。
寶龍同學已經看到我了,大概從我來到屋頂平台時就發現了。
「真難得,恭嗣你竟然會來這種地方找我。」
她說話口氣冰冷,眼神像瞪人似的。但這並不代表她在生氣,這種態度就是寶龍美優姬的常態。
「打擾到你了嗎?」
「現在不要緊。」
附帶一提,可怕的是打擾到她的時候,她真的會說:「打擾到了,請你離開。」
我走到寶龍同學身旁,與她並肩站著。只不過她是面朝校內靠著圍欄站立,相對之下,我是面朝外眺望著街景。
從這個方向可以看見學園都市的車站,橫跨視野的,是供鐵路經過的高架橋。由於貫穿學園都市的鐵路線是高速鐵路,因此列車就像高速公路一樣行經高架橋上。也因為這樣,這座城市沒有平交道。車站周圍是購物中心與公寓大廈,也就是典型的新興住宅區設計。
「這會讓我想起一些事。」
寶龍同學懷念地講起來:
「想起什麼?」
「想起我們倆一起翹課,做些不可告人的事──」
「不好意思,別說想起來,我根本沒有這段記憶。」
「……」
寶龍同學沉默了。
「……」
「……開玩笑的。」
「……」
真惡劣的玩笑,也許我不該來的。
「這種玩笑請你不要對別人說。」
「也是,要是被她聽見,她會誤會的。」
寶龍同學輕聲一笑。
「這跟佐伯同學無關吧。」
「是呀,跟她無關,我也不記得我有說過她的名字呀。」
「……我真想現在就走人。」
總覺得最近這種玩笑話越來越多了,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在尋我開心嗎?
「你要回去我不會阻
止,但你應該有事找我商量吧?」
「商量……」
商量是吧。
但我還真不知道該商量什麼。
「我說錯了嗎?」
「沒有,只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麼,你現在最誠摯的心情是?」
被她這麼一說,我想了一下。
然後……
「……女人心海底針。」
我深切地如此覺得。
她得知我有過女朋友而大受動搖,我說是我甩了女朋友,她又不信。搞到最後,她又堅信過程絕對有什麼內幕,追問分手的原因。
我把這些事一五一十告訴寶龍同學。
「沒什麼複雜的呀,那個女生會好奇恭嗣之前跟哪種女生交往過,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她講得好簡單。
「是這樣嗎?」
「你不會不明白吧。」
她狠狠瞪我一眼。
這個問題我不予置評。
「這樣說吧,假設那個女生以前跟男生交往過,恭嗣你不會好奇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嗎?」
「……不會。」
我儘量用平板的語氣回答。
「你以為我會那樣嗎?跟你交往的時候,我也──」
「你當然對我毫無興趣了。」
寶龍同學不容分說地打斷我的話。
「但我覺得這次跟我的情況不盡相同,你說呢?」
「……」
「迴避回答兩次。」
她這樣說,像看穿我的內心般笑了。遇到這種時候,我會覺得畢竟還是她比我年長。
「好了,差不多該下樓了。」
「這麼快?」
「我來這裡已經過了十三到十七分鐘,足夠了。邊走邊講吧。」
寶龍同學說走就走,我慢了一拍也邁開腳步,走向唯一可供進出的鐵門。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女生對恭嗣觀察得很仔細呢。」
「不見得吧。」
「她不是不相信你說的話嗎?這就是證據,她很懂你,跟那些只憑個人猜測與刻板印象散播或聽信謠言的傢伙差多了。」
話語後半含有輕蔑的口吻。
寶龍同學打開鐵門,直接讓我先過。
「謝謝。」
我道過謝,然後先踏進樓梯間。
結果,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在那裡。
「佐伯同學……」
她就站在往下通往三樓的樓梯平台,臉上浮現出既歉疚又困惑的表情。
「呃,是這樣的,阿京說看到弓月同學上樓,所以我──」
「哎呀。」
寶龍同學的聲音打斷了對話,她隨後走來站到我身旁。
佐伯同學一臉驚訝,輪流看看我與寶龍同學的臉。
「就是……她嗎?弓月同學說之前交往過的人。」
「是的,沒錯。」
看來是瞞不過,一眼就被她認出來了。
我邊回答問題邊走下樓梯,在樓梯平台與佐伯同學面對面。寶龍同學從高出三層的台階上望著我們。
「弓月同學,你不是說你們已經分手了……?」
她困惑的神色越來越濃,同時偷看幾眼寶龍同學,向我做確認。
「我是說過,事實上也已經分手了,應該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吧。」
「在聖誕節前夕。」
寶龍同學這麼補上一句。
佐伯同學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
「可是你們看起來感情不錯,還在這種地方兩人獨處。」
「我可能沒提過,我們是同班同學,說說話沒什麼奇怪的。」
「那也不能……」
佐伯同學的語氣一點一點轉弱。
「沒人規定分手之後就連話也不能說吧。」
一般情況來說,根據當時深入交往的程度,也許會因為由愛生恨等等而變得不說話;但那跟我還有寶龍同學完全扯不上邊。
聽我這樣說,佐伯同學欲言又止,閉口不語。
「你也許無法理解,但這就是我的作風。」
「恭嗣。」
聽到寶龍同學叫我,我看向她。在我的視野邊緣,佐伯同學也猛然一驚,抬起頭來。寶龍同學叫了我之後就沒再出聲,只用視線對我說話。
我大致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之前也說過,叫我別再這麼做。但坦白講,我還無法決定是否真的該把那種蠢事講給佐伯同學聽。
「你都是直呼弓月同學的名字呢。」
我正無法下定決心時,佐伯同學先開了口。她用意志堅強的挑釁眼神,仰望著寶龍同學。
「如果讓你不高興了,我道歉,交往的時候叫習慣了。」
「……」
真是佩服她,那副態度怎麼看都不像在道歉,而且她還一個人站在比較高的位置。
「我沒什麼好不高興的,只是……」
講到這裡,佐伯同學頓了一拍。
「我在跟弓月同學同居。」
「嗄?」
我蠢笨地叫了一聲,為什麼要選在這時候──她的發言乍看之下十分唐突,讓我不禁這麼覺得。但對佐伯同學來說,這或許是某種殺手鐧。
「恭嗣。」
寶龍同學再度往我這邊看來,表情像在責怪我。然後她重新轉向佐伯同學,輕嘆一口氣告訴她:
「我知道。」
「……咦?」
這句回答似乎讓佐伯同學大感意外,她一臉措手不及的表情。
「之前恭嗣跟我說過。」
「怎麼這樣……」
佐伯同學慢慢看向我。
「為什麼……?我以為我們住在一起是秘密,沒人知道。」
「是這樣沒錯。」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們住在一起只是暫時應急,但不能大肆張揚。
「正因為如此,為了以防萬一,我覺得有個人知道比較好,才會先告訴她。」
「什麼意思啊,我怎麼沒聽說!我以為這是我與弓月同學兩個人的秘密,也許你會笑我幼稚,但我真的很開心,很重視這件事,結果你卻……!」
佐伯同學講不下去了。
「結果弓月同學你早就講出去了,對方還是你的前女友。不只如此,你們都分手了,感情卻好像還是很好,又完全不肯跟我說你以前的事──」
但接著她就像潰堤一樣,話語溢滿而出。
「搞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最後她氣憤地說完,就跑下了樓梯。
我也無法去追她,只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恭嗣。」
「……」
「你真不會哄女生。」
「我不否認,因為我跟某人交往時,從來不需要在意這種問題。」
跟寶龍同學講了同住的事,似乎適得其反了。
不,原因不在這裡。
真是,事情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6
「你要怎麼辦?」
寶龍同學問我。
「怎麼辦呢?我完全不懂佐伯同學在生什麼氣──」
「你騙人。」
她清清楚楚地認定我說謊。
寶龍同學平常語氣就冰冷,現在感覺更是冷若冰霜;我會這麼覺得,或許有很大一部分受到精神狀態影響。
我下到三樓,正好有個一年級男生經過,他大吃一驚,應該一半因為有人從樓上下來,一半是看寶龍同學的美貌看傻了眼吧。
「去教室看看?」
「算了吧,我想現在過去也不能談什麼。」
我們就這樣繼續沿著樓梯慢慢下樓。
「你明白嗎?那個女生對恭嗣你──」
「我明白。」
我不想聽寶龍同學全部講完,打斷了她的聲音。
「說明白有點語病,因為我沒有超能力……只是隱約感覺得出來。」
「既然如此──」
「但還不能確定。」
即使我是這麼覺得,只要佐伯同學沒有明講或表達心意,這就只是未確定資訊,不過是推測。我不想沒憑沒據當個自戀狂。
「我看起來也是這樣呀。」
「還是不行。」
這只是觀察得到的推論,做不了結論。
「恭嗣你呢?」
寶龍同學用不同的進攻方式,再度試探我。
「我嗎?」
「你並不是完全沒把她放
在心上,對吧?」
「……」
「……」
名為沉默的空白。
到了樓梯平台,我身體掉轉一百八十度──然後開口道:
「跟佐伯同學一起生活,已經一個月了。」
「所以呢?」
「沒什麼,就這樣,我只是忽然想到。」
「敷衍得真差。」
寶龍同學拿我沒轍地嘆了口氣……好吧,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就是。
「我知道有對男女明明互相沒感覺,卻還是試著交往過。」
「真巧,我也知道。」
「……那真是一場鬧劇,我可不想重蹈覆轍。」
我講話口氣像在尋求贊同意見,但寶龍同學沒做出反應。
我們一路往二樓走。我們二年級的教室都在這層樓。
「把那場鬧劇講給她聽如何?不用顧慮我沒關係。」
「有必要的話。但如果可以,我不太想講,因為那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是嗎?」
寶龍同學用不帶情感的平板語氣說道。
「這件事我沒立場插嘴,你就照你的想法去做吧……總之,你不用顧慮我。」
「我明白了。」
「那麼,我先回去了。」
說完,不等我回答,她就快步先離去了。
我反過來刻意慢慢走,與她錯開時機回教室。
§§§
放學後。
班會一結束我就迅速離開教室,到鞋櫃區把室內鞋換成學校指定的皮鞋,但還不打算回家。
我在鞋櫃區門口等佐伯同學。
所幸放學後有很多學生聚集在這裡等別班朋友,因此我一副等人的神情站在這裡也不會引起注目。我從書包里取出下午買的寶特瓶裝茶,喝一口潤喉。
不久,放學的尖峰時段來臨,大量學生從鞋櫃區湧向外頭來。等朋友的學生也變得更多,等到朋友來了,就各自會合走出校門。但他們當中沒有佐伯同學的身影,等到放學尖峰過了,學生人潮暫時中斷,我到最後都還是沒看見她。
難道是錯過了?不,不可能。當然,除非佐伯同學故意躲著我。
結果整整過了一小時,佐伯同學才走出來,那時我正好要喝寶特瓶裝茶。就她一個人,對我來說剛好。
「佐伯同學。」
聽到我的聲音,她似乎才終於注意到我。她一雙大眼睛睜得更大,滿臉驚訝。
接著只有一瞬間,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然後她手握拳貼在胸前,視線在地面徘徊,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抬起頭來。
佐伯同學往我這邊走來,我也主動迎上前去。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的問句中帶有困惑之色。
「我在等佐伯同學。」
「……」
「要不要一起回去?」
見佐伯同學悶不吭聲,我繼續說:
「走吧。」
這樣站著也不是辦法,況且實際邊走邊講,或許會比較好開口。反過來說,就算一路上什麼話都沒說,我覺得也並無不妥。
我邁開腳步。
「等等。」
然而緊接著,佐伯同學叫住了我,結果我只踏出一步就停了下來。
「弓月同學一直在等我?」
「是啊,算是吧。」
「不是正好有其他事,才弄到這麼晚?」
「對,我搶第一個離開教室,然後一直在這裡等你。」
「……」
「……」
經過一小段沉默後……
「你好怪喔,可以打手機或寄Mail給我呀。」
「我也想過,但我覺得如果能不靠工具遇見你更好。」
我這樣說完,佐伯同學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好怪喔。」
她重說了一遍剛才說過的話。
「有那麼怪嗎?」
「我還以為弓月同學是做事更合理,更重視效率的人呢。」
「我不否認我有一部分是那樣,但我認為,我的個性基本上是喜愛徒勞的。」
「哦,是這樣呀。」
佐伯同學抬眼看我,好像覺得很好笑。那種視線彷佛在偷窺我的內心深處,使我心情平靜不下來。
「總之,我們回去吧。」
我轉身背對她以逃避那道視線,往前走。佐伯同學也馬上走到我身旁,兩人一起走出校門。由於完全過了放學時間,幾乎看不到幾個水之森的學生。
剛才的健談彷佛只是場假象,兩人默默走著。
一會兒後,佐伯同學輕聲說了一句:
「跟弓月同學說的一樣,她好美……」
「你說寶龍同學嗎?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初次見到她時我嚇了一跳。」
去年四月,一年級開課的那一天,見到她的時候感受到的衝擊,我至今仍無法忘懷。當然,那時我想都沒想到後來會跟她交往。
「你怎麼會跟那麼漂亮的女生分手?」
「……」
我一時想不到該說什麼。
我斟酌著字句,心想該怎麼說才好,又該怎麼開口。
「我與她──」
「……你願意……跟我說啦。」
我下定決心才剛開口,佐伯同學岔了進來。
「我是這麼打算。」
「為什麼?」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這個嘛,也許我是希望佐伯同學能知道更多我的事。所以只要你想知道,我會儘量說給你聽。」
我們是室友,應該多了解對方的事──搬出這種場面話很簡單,但還是別找藉口掩飾了吧。
話雖如此,現在面對著她,我能說出口的頂多就這樣了。
「……」
說是這樣說,但她好歹得給點反應,否則我也很傷腦筋。
「回到正題吧……我與寶龍同學──」
「不用了。」
佐伯同學再度打斷我的聲音。
「弓月同學好像有點難以啟齒,所以……不用了。」
「……」
完全露餡了。
這麼說來,寶龍同學也說過啊。佐伯同學看我看得很仔細。
「但你終於願意跟我說了,所以,目前這樣就夠了,這樣我就很高興了。以後再跟我說吧。」
「……我明白了。」
我心中有個部分稍微鬆了口氣。
結果我還是不太想提這個話題,也怕看到佐伯同學聽了有什麼反應。
至於佐伯同學似乎已經消愁解悶,腳步也變得輕盈起來。她就應該這樣開開心心的──看到她這副模樣,我再度有所體認。
在大型十字路口,我們九十度轉彎。
紅綠燈正好是綠燈,過斑馬線時,佐伯同學只踩白線走著。步寬不合,她越走跨得越大步,等到這樣還是踩不到,最後就蹦蹦跳跳地過了馬路。
她比我快三步走完斑馬線。
佐伯同學順勢走了幾步後,做了一個小跳躍回頭看我,站在原處像在迎接我。
「黃金周有什麼計畫?」
佐伯同學問我。
「跟我之前講的一樣,我會配合佐伯同學。你說要去親戚家玩,對吧?」
「不,算了,我想待在這裡。」
「這樣啊。」
那我也留下來吧。
「吶。」
佐伯同學主動開口,隔了一拍後說:
「黃金周我們來約會吧。」
「……」
我不免有點吃驚,這提議真突然。
「好啊。」
不過,好吧,這或許也挺符合佐伯同學的作風。
「真的嗎!太棒了~~」
她開心地發出歡呼後,腳步輕快地再度往前走。
我也隨後跟上。
走了一小段路後,佐伯同學又一次回頭看我,停下腳步。
「我口渴了,你的茶給我喝。」
她指的是我自從走出學校以來,就一直拿在手上的寶特瓶。
我不禁看了看瓶子。
「我喝過了喔。」
「沒關係,我不介意。」
佐伯同學對我露出考驗我的笑容。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好吧。只要你全部喝完,就不會害到我。」
「不准說害!」
佐伯同學生氣地說,但仍接下了我遞給她
的寶特瓶。她轉開瓶蓋,不怎麼猶豫就拿到嘴邊,發出小小的咕嘟咕嘟聲,把茶送進喉嚨深處。
「拿去。」
喝了一點之後,她伸直手臂把瓶子還給我。
「嗄?」
「喝夠了,還你。」
「請你全部喝完。」
「不用了,我已經喝夠了。」
「……」
她拿蓋子打開的寶特瓶對著我,究竟在期望我怎麼做?這是某種試煉嗎?
看看佐伯同學,她還帶著剛才那種考驗的笑容。
「真是……」
收下還給我的瓶子,我也學她喝了一口。瓶子裡只剩下一點意思意思,所以一口就喝光了。
佐伯同學好像就等我這麼做,蹦蹦跳跳地與我拉近距離。
她挽起我的胳臂,將自己的雙臂纏上來。
「走,我們回家吧!」
也不管我腳步不穩,她拉著我的手臂就邁開步伐。
「黃金周要去哪裡好呢?好期待喔。」
「是啊。」
硬要說的話,我倒覺得又會發生一些意外狀況,但只要有佐伯同學在,感覺意外狀況也會變成快樂回憶。
說的也是,黃金周已經近在眼前了。
我得隨便找個藉口聯絡家裡,說回不去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