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就說你喜歡我就好啦」她說(2/2)
「!」
我醒了。
只消一瞬間就醒了。
醒了,然後逃了。我撐起上半身,一路後退到床邊牆角。
我儘可能保持距離,看看佐伯同學。
結果她跟平常一樣,穿著輕便的家居服。有一部分輕便過了頭,這點也跟平常一樣。坦白講,我很希望她能再稍微提升一點防禦力,但總是說不出口。
「啊,終於起來了。」
佐伯同學甜甜一笑,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早餐做好了,快點過來喔。」
然後她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房間。
我發呆了一會兒,接著再度倒回床上。
「好不舒服……」
我可是從深沉睡眠中一口氣驚醒,身體受迫做出這種重度勞動,會這樣跟我鬧脾氣也是當然的。
這時房門再次打開,佐伯同學從門後探出頭來。
「你期待了?」
她用有點壞心眼的笑容問我。
「……沒有。」
「什麼嘛~~本來想說如果你期待了,下次真的穿給你看的說~~」
佐伯同學的語氣,簡直像在試探我的反應。
「……」
「……」
我一語不發地指著房間外面,意思是──Get out。
佐伯同學聳聳肩,然後轉身就走。
§§§
早餐時間。
「今天試著做了三明治當早餐。」
佐伯同學得意揚揚,抬頭挺胸。
的確,在兩人用的餐桌中央,擺著一大盤堆積如山的三明治。
「其實午餐也是三明治。」
「沒關係啊。」
都讓人家做給我吃了,我不打算挑三揀四。
我們馬上搭配現煮咖啡開動,三明治內餡有鮪魚美乃滋、培根萵苣番茄(BLT)、雞蛋等等。有的麵包還烤過,並沒有比較省事。
「我媽媽啊,很會做三明治,我只是有樣學樣。」
「就算是有樣學樣,能做得這麼好已經很棒了。」
照她的個性,一定會幫忙做家事。這樣想來,絕對不是像她說的有樣學樣,而是在旁邊仔細偷學了廚藝。
佐伯同學露出欣喜的笑容。
「黃金周之間的平日好討厭喔。」
然後她吃了第一口,對自己的成品感到滿意後,提起了這個話題。
正如佐伯同學所說,今天是黃金周中間的平日,是連假中僅僅空出一天的缺口,也難怪她做便當會想偷懶了。
「你雖然這樣說,卻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因為我早上容易醒。」
說是這樣說,但我覺得那種活力已經超出容易醒的範圍,都能叫作亢奮了。
「不喜歡可以請假啊。」
我覺得我這話口氣好像有點沖。
「畢竟我們是付錢去學校的。」
「所以請假也是權利之一?」
「應該說是自行負責,請假那天的課程進度,學校是不會幫我們補的……附帶一提,我曾經因為想放假而請過假。」
「哇啊,你好強喔。」
佐伯同學笑了,好像覺得很有笑點。
「不過,算了,還是去上學吧。說來說去,我還是喜歡學校的。」
「這是件好事。」
至於我對學校,並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的心情。一定是因為這樣,才會只因為想放假就請了假吧。
「而且還有個怪怪的學長。」
「這我倒是初次耳聞。」
「你在說什麼呀,當然就是弓月同學嘍。」
……好吧,我想八成也是。
§§§
出門上學。
我走到連結學園都市車站與水之森高中的路線,在相同制服的學生人潮中,看到了熟悉的駝背身影。是矢神。
「早安,矢神。」
「咦,啊,弓月同學!……早、早啊。」
我從後面追上去叫住他,他可能原本心不在焉,嚇了好大一跳。雖然有打招呼回應,但同時不知怎地,好像很尷尬似的別開目光。
後來他也沒說話,似乎隔著眼鏡頻頻偷看我的臉。
「怎麼了嗎?」
「咦?沒、沒有,沒什麼。那個,我先走了。」
矢神慌張地搪塞過去,快步逃也似的先走掉了。
剩下我一頭霧水,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放眼四顧,並沒有任何人在注意我,讓我越發大惑不解。
不久後我到了學校,在鞋櫃區碰到瀧澤。
「早安,瀧澤。」
「喔喔,弓月啊。今年你來啦,家住得近就是不一樣。」
「……」
看來我去年翹課的事,他記得一清二楚。
他講這種話還用哼笑,卻不會顯得挖苦人,大概是他的人品使然吧。也可能是長相。
「對了,矢神有經過這裡嗎?」
「嗯?有啊,好像在趕時間。」
瀧澤已經換好鞋子,在一旁等我。
「他好像在躲我。」
「躲你?你對他怎麼了?」
「我哪裡有對他怎樣?我才想問呢。」
我也換好鞋子,與瀧澤並肩邊走向教室邊繼續聊。
無意間,我想起比較重要的一件事。
「放假期間,我妹妹是不是去了你那邊?」
「有啊,來過。忽然把我約出來,讓我在咖啡廳請客。」
「不好意思,她那個人講話文靜,做事卻很強硬。她一定在你面前講了我一些有的沒的吧。」
我不動聲色地刺探看看。
連假第一天妹妹突然來訪,佐伯同學被她看到了。來過我們家之後,她應該也去找過瀧澤,有沒有把佐伯同學的事告訴他就是個問題了。如果她說了,會是怎樣的內容?
「聽說你有女朋友了。」
「……」
看來是說了。
「具體而言她說了什麼?」
「一年級的佐伯同學啊。」
「她連這個都說了嗎!」
糟透了。
「不,她沒說,我只是套一下你的話。」
「……」
……糟透了。
「就覺得你們之間有什麼,果然啊。」
他「嗯」一聲,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瀧澤……」
「放心吧,我沒打算告訴別人,我可不想再讓你信用扣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覺得你有很大的誤會……」
真要說起來,從大前提開始就是錯的,我們不是男女朋友關係。
我稍微想了一下,開口說道:
「其實我與佐伯同學住得近,開學之前就認識了。」
「原來如此,哎,我想也是。」
瀧澤顯得一點也不驚訝,好像重新會過意來,淺淺一笑。他目睹過我與佐伯同學的幾次可疑場面,這種反應或許可說理所當然。
「但也沒必要連我都瞞著吧?我跟你這麼好。」
「真對不起,我心情也很複雜啦。」
看這個樣子,我如果說只有告訴寶龍同學,瀧澤恐怕會不太高興吧。
不久,教室出現在我們的前方,我跟瀧澤一起走進門口。
朝會還要一段時間才會開始,就上學時間來說不早也不晚,因此教室里的學生還不到一半。值得一提的光景只有寶龍同學的座位,她跟雀同學還有另一個班上同學聚在一起聊天。
我看到她,感到有點驚奇。
寶龍同學也注意到我走進教室,瞄了我一眼,但馬上就將視線轉了回去。
我與瀧澤分開,來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放在桌旁地上。
「早啊,恭嗣。」
是寶龍美優姬。
「噢,早安。」
我沒想到剛才還在座位上聊天的寶龍同學,會中止對話跑來我這邊──有點措手不及。
「情況怎麼樣?」
她一邊側坐在我前面的空位子,一邊問我。
「什麼情況?」
「跟她的約會。」
可能因為內容的關係,她說這句話的聲調稍稍偏低。
「沒怎麼樣,很普通。還有,那不是什麼約會。」
「哦,是嗎?」
她帶著笑意回話。
「那個女生說要買的東西,你幫她挑了嗎?」
「怎麼可能,想也知道吧。」
我嘆口氣。
記得寶龍同學不是也說過,她不會當真嗎?
「這樣呀,真可惜。我想像了一下恭嗣遇到這種時候,是會認真挑選還是驚慌失措,覺得還滿好玩的。」
「請不要拿這種事尋開心。」
附帶一提,我是後者。
「對了,你有沒有發現什麼?」
寶龍同學這樣說,兩隻手肘立在桌上,將下巴放在交疊的手指上,從正面定睛注視著我。
「你是說你換了髮型的事嗎?」
她梳了蓬鬆的公主頭,就像從時尚雜誌里出來的一樣,恐怕找不到幾個高中生像她這麼有型。
「既然注意到了,好歹講點感想吧……所以你覺得呢?」
「很適合你。」
「真開心,不過,太老套了。」
寶龍同學瞪我一眼,不過她應該不是故意瞪我,而是眼神尖銳,自然而然就像在瞪人。
「還有呢,我打算慢慢參加社團活動。」
「社團活動?文藝社嗎?」
說到這讓我想起來,文藝社的社員名冊有她的名字,但她可說幾乎沒參與過任何活動。
「我覺得這是件好事。」
「你覺得這種女生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我不懂她問題的意思,忍不住回問。
「長得不差,不會懶得打扮自己,成績也還不錯,而且有個高中生的樣子,會參加社團。我的意思是說,恭嗣你覺得這種女生怎麼樣?」
「……」
她措詞還真含蓄。水之森無人不曉的冰山美人不是別人,就是眼前這位女同學。而且她成績永遠是第一名,瀧澤都在抱怨自己是萬年第二。
姑且不論這些。
「……應該不錯吧。」
「哎呀,好平淡的反應喔,究竟缺了什麼呢?」
不,我根本不覺得還能缺什麼,只是聽到這種令我傻眼的超優條件,我嘴巴說不出其他感想罷了。
「相處的時間?既然是同班,相處時間跟那個女生室友比起來,應該不會差太多──」
「請等一下。」
寶龍同學手指輕捻線條優美的下巴,視線低垂著開始考慮某些問題。總覺得她的思考方向將會於我不利,我打斷了她的話。
「容我確認一件事……你對我從來沒有過那種好感。」
而我,對她也沒有過那種好感。
「是呀,但這可能會變成過去式。」
寶龍同學說出意味深長的話。
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不過以她來說,那副犀利的美貌即使開個玩笑,往往也讓人聽不出來──我如此勸告自己,目前先保留不做判斷。
「乾脆我也拜託恭嗣幫我挑泳裝或內衣如何?」
「!」
這話差點沒嚇死我。
「開什麼玩笑,饒了我吧。」
之前佐伯同學才剛讓我吃盡苦頭,現在還要再來一遍,我可吃不消。而且,對方還是寶龍同學?佐伯同學身材已經夠好了,但她更是魔鬼身材,我絕對會沒命。
我發出的哀求幾乎是在慘叫了。
寶龍同學聽了,突然輕聲笑起來。
「我現在似乎能明白了,我沒能撼動到恭嗣,一定就是少了這個部分。」
說完她又笑了起來,好像覺得很有趣。
相較之下,我則是鬧彆扭地以手撐臉,懶懶地看著她。
3
黃金周最後一天──
今天是最後的假日,不像之前又是妹妹來襲又是跟佐伯同學出去玩,整天非常悠閒。到了傍晚我們才出門到站前超市,現在正要回家。
「不過話說回來,買得還真多呢。」
走出購物中心時,我重新看看自己手中的袋子。
一大堆的食物。
塑膠袋只有一個,但是塞得滿滿的。裝袋裝得太草率了,或許應該分成兩袋的,即使多一個袋子也比較好拿。
「明天要開始上課了,所以得多買一些便當菜之類的擺著啊。放學後順便去買也行,但是會繞遠路嘛。」
「需要什麼跟我說,我可以去買喔。」
我喜歡這座城市,所以稍微繞遠路也不在乎。
「呃不,這個,你看嘛,買東西是我負責的啊。」
「說是這樣說,我現在不也在陪你買?」
也許我是負責拿東西的。
但佐伯同學只露出個裝蒜的笑,敷衍過去。
這時,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開始演奏來電鈴聲。我用空著的手掏出手機一看,液晶螢幕顯示來電的人是寶龍同學。
我單手打開手機,接電話。
「你好。」
『恭嗣?』
冰冷的聲音傳來,要是個性懦弱的人一聽恐怕會忍不住道歉,但這是她的常態。
『現在方便碰個面嗎?』
「現在嗎?」
還真突然。
過去手機剛開始充斥市場時,聽說有人擔心手機普及,會減少人們外出與他人見面的機會。然而實際普及後一看,手機最多的使用目的,卻是與他人約碰面。
然而當今SNS這種交流工具開始蓬勃發展,看到它與智慧型手機的親合力,我覺得剛才的預言可能會慢慢成為現實。
「聽你的口氣,你現在在學園都市吧?」
我暫且不做回答。
『是呀,我到學校一趟,現在離開學校走了八分鐘到十二分鐘吧。』
「這樣啊。」
『從你身後傳來的噪音聽起來,恭嗣你在外面?』
「你猜對了。」
『就我的猜測,你在跟可愛的女朋友買東西對吧?』
挺敏銳的。
『而你們現在正好一起走出購物中心,恭嗣提著一個大購物袋,身上穿的衣服是──』
這實在嚇到我了。
我看就算是神機妙算的福爾摩斯大偵探,也不可能推理到這麼精確。這樣想來,結論只有一個。
我舉目四望──找到了。
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穿著制服的寶龍同學,耳朵貼在手機上站著。她看到我發現她了,輕輕對我揮揮手。
「真沒品。」
『我就是這種人呀。』
雙方親眼互看對方的臉,透過手機講話。以這段對話作結,我們結束通話。我走過去,身旁跟著佐伯同學。
「你好,佐伯同學。」
「你好。」
寶龍同學面露從容不迫,帶有一絲略顯挑釁的笑容;相較之下,佐伯同學回以瞪人的視線,兩人互相打招呼。
「你今天怎麼會去學校?」
是我問的,因為我如果不插嘴,佐伯同學可能會一直怒瞪她。
「上次不是說過嗎?我去參加社團活動。」
「原來如此,那麼,參加得怎麼樣了?」
「我請矢神同學推薦好書,看了一下,還算有趣。」
她淡淡地描述。
看她這樣,就算覺得好看,看書時大概也是面不改色吧。推薦她看書的矢神,心裡一定緊張兮兮。
「然後我也想像個文藝社員,自己寫點什麼看看。」
「你是指寫小說嗎?」
我感到有點意外而問她。
「是呀,我還向矢神同學借了寫作書帶回來。恭嗣,你覺得呢?」
「如果讓我說出誠實感想的話──」
我先講句開場白。
「因為你什麼都會,我感覺無論是好是壞,總之你會按照寫作技巧書上教的,寫出並不有趣的作品。」
寶龍同學一聽笑了出來,好像覺得很有笑點。
「真敏銳,其實我也覺得會變成這樣。看來我得努力一下,嚇恭嗣一跳才行呢。」
最後她對我投以微笑,替這段話題作結。照她這說法,寫好之後可能會願意讓我一讀。她究竟會寫出什麼樣的小說呢?就先期待一下吧。
「對了,你們看起來應該是在買東西吧?」
「對。」
從旁以眼神恫嚇人的佐伯同學,終於開口做出回應。
「因為跟弓月同學一起來買東西,是我的樂趣之一。」
「這樣呀,真令人羨慕。」
「羨慕?」
但佐伯同學語氣一轉,大惑不解地問她。
「因為我很少跟恭嗣一起外出。」
寶龍同學看看我尋求同意。
「是啊。」
「是這樣呀?」
「是這樣沒錯。」
我們雖然交往了一段時期,但從沒在假日約碰面。頂多只有周五放學時,會順便去一之宮走走。
「哎,因為那時候我們雙方都沒有那種意思。」
「是呀。」
這次換寶龍同學同意我的說法。
「不過,現在的恭嗣就不一樣了,我會想跟你去各種地方看看。」
她用一種引誘、挑逗般的眼光看我。那道視線雖具有攻擊性,卻又有著勾人魂魄的魅力。
「恭嗣看到現在的我,應該也有相同想法吧?」
「哎,算是吧。」
這話是被她的魄力逼出來的,還是發自內心,連我自己都難以判斷。
「好痛!」
突然間,我的側腹部被一種像老虎鉗的東西用力一擰。不用說,其實是佐伯同學的手指。
「我們回去吧,弓月同學。」
佐伯同學抓住我的手腕,快步往前走。
「好像惹她生氣了呢。」
寶龍同學苦笑,我聳聳肩回應。
佐伯同學應該也聽見了,但她沒說話。
我就這樣讓微笑揮手的寶龍同學目送著,被帶離了那裡。
§§§
佐伯同學一直到我們在站前大型行人專用時相等紅綠燈時,才終於開口。只不過這座學園都市如同我至今一再重複,除了學生上下學、社會人士通勤與返家等幾個時段之外,路上行人其實不多,氣氛反而比較接近閒靜的住宅區。因此雖然說是行人專用時相,來往人數跟一之宮那種總站完全不能比。說得明白點,連設計成行人專用時相的用意都很難理解。
「我討厭那個人~~」
佐伯同學簡直像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
「別看她那樣,她個性已經圓滑很多了。」
「是這樣喔?」
「算是吧。」
我一開始遇見的寶龍美優姬,雖然美麗又聰明,但常常與人保持距離,有點看輕世間一切的味道,她一定是太優秀了。直到這幾個月來,她才變得柔和一點,差不多就在跟我分手之後吧。
「……我覺得她現在個性還是很壞。」
佐伯同學嘟著嘴。講話真直。
「還有她那種態度,好像還對弓月同學有意思,你們明明都結束了。」
「都結束了,是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旁人聽起來,可能會覺得像是自嘲的笑。而佐伯同學耳朵很尖,被她聽到了。
「什麼?」
「沒什麼,嗯。」
這時交通號誌正好變了,行人用紅綠燈一齊變綠,等紅綠燈的人開始往前、往旁或往斜前方過馬路。
我走到馬路對面才繼續說:
「只是覺得別說結束,根本開始都沒有開始。」
「什麼意思?」
佐伯同學偏了偏頭。
什麼意思?她問我。當然了,這樣有解釋等於沒有。
我嘆一口氣。
「來聊聊以前的事吧。」
「咦?」
「就是你想知道的事。」
「啊,嗯……」
佐伯同學無力地回答後,態度變得溫順。
好,告訴她吧。
「首先我要聲明,我跟寶龍同學對彼此都沒有任何感覺,我是說,既不喜歡也不討厭。」
「……你是說真的嗎?」
佐伯同學轉過半個身子,抬頭看我。
「真的。」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她的問題。
「那怎麼會開始交往呢?」
「很簡單,因為是她說要這麼做的。」
記得那應該是去年暑假剛結束的事,放學後,我本來已經離開學校,但在搭上電車前發現忘了東西。我折返回到教室時,那裡已經沒有任何人──我進入教室關上門,教室就這樣與外界隔絕。
操場上社團活動的聲音遠在他方。
毛玻璃外的走廊不時有學生走過,但他們看也不看這間教室,直接經過。
這正合我意,我委身於這種孤獨之中。
我淺坐於窗台上,雙臂抱胸閉起眼睛。忽然間,教室的門開了──是寶龍美優姬。
這時的我,雖然看到寶龍同學突然登場,卻不慌張。一方面我是單純看她的美貌看得出神,但更大的原因是,她散發出一種異乎尋常的氛圍。
我們看著對方的臉幾秒──然後她說了:
「跟我交往。」
這是她的說法──
我回答:
「但我對你並沒有那種意思,這樣好嗎?」
「我也對你沒有那種意思……就是這樣才好。」
「真怪。」
佐伯同學道出極其直率的感想。
「確實如此,但我覺得她的想法很有意思。」
「天才與哲學家……」
佐伯同學輕聲說。
「你想說什麼嗎?」
「沒什麼……所以你們就交往了?」
「交往了。」
彼此都沒有那種好感,加起來就是零。假如其中一方帶有正面或是負面感情,我那時一定會堅定回絕。
但是──都是零。
不是正負得零,是維持在原點不動,如假包換的零。我想這樣的話不會有太大影響,於是答應了。
而老實說,我對寶龍美優姬並沒有那種好感,卻有著不小的興趣。
她以最優秀成績考上水之森這所明星學校,一整年都保持榜首。然而最後她卻留級,重複了一遍高中一年級的時間,這究竟是為什麼?我對這件事的理由……不,是對她的思維有了興趣。
「結果你弄懂了嗎?」
「不,沒有弄懂。」
我若無其事地試探了幾次,但全都被寶龍同學避重就輕迴避掉了。聰明如她,我那點程度的企圖想必全被看穿了吧。
結果,我始終不懂她的想法。
而且我們雙方明明沒有那種好感,她卻說這樣才好。與我開始交往的
理由,我直到最後也都沒有弄懂。
「當然,這種畸形的關係不可能長久,僅僅不到三個月──在聖誕節前夕,這段關係就宣告結束。是她提出分手的。」
我想我們在那段時期,大概都太缺乏興趣了,對彼此也好,異性也罷,還有男女感情也是。寶龍同學一時興起或是基於某種意圖提起這段關係,我也試著跟了一陣子,但結果連男女朋友的形式都沒能維持住。
「之前弓月同學不是說,是你甩了她的?」
「那是傳聞,擅自流傳開來,最後成了事實。」
當時的傳聞有兩種。
一種是寶龍美優姬甩了弓月恭嗣,一種是正好相反。
前者基於當時她的個性來想,非常具有「煞有介事」的真實感。相反地以後者而論,那個寶龍美優姬被人拋棄則具有悲劇性,引來了同情。
結果成為定論的是後者。
而且不知道是從哪裡打聽到的,有人連我國中時期的事都挖了出來。我老家離這座學園都市需要兩小時車程,照理來講不可能會有同一所國中的同學才是。
其實念國中時,我做過一點「壞事」。
雖然充其量不過就是有一段時期品行不佳,但事情經過加油添醋,被傳得實在是滑稽又有趣。
這件事還有我與寶龍同學的事都是──傳聞是不用負責的,重點在於作為話題有不有趣。群眾散播想散播的話題,大談別人想聽的內容,在這種系統面前,真相或是本人的否認都不具任何意義。
國中時期的事情講了只是丟臉,就不告訴佐伯同學了。
不過我不但被蓋上有前科的烙印,這次有幸與寶龍同學交往,居然才三個月又始亂終棄,我就這樣變成了一個渣男,後來有好一陣子無論去哪裡,都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事情就是這樣,因此我在學校的風評奇差無比。勸你也別太靠近我比較好,可是會受波及的喔。」
雀同學就是譴責我的急先鋒,那件事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四個月,許多學生都只在提到相關事情時才會想起來。整件事雖然已逐漸成為過去式,卻只有她的怒火尚未澆熄,真是太有活力了。不過雀同學本性其實也不壞,我看到她那種態度,其實也覺得滿可愛的。
「你都沒否認?」
「沒有,嫌麻煩。」
這句話一半是謊言。
如同剛才所述,傳聞這種系統不負責任,而且強大。重要的是有不有趣,就算我高聲宣揚真相,也只是對沸沸揚揚的群眾潑冷水,對他們與她們來說,這樣「並不有趣」。因此我老早就放棄了抵抗。
況且,我不禁顧慮到寶龍同學的處境。像是她的立場,或是「寶龍美優姬」這個名號。
當下作為最熱門的話題,大家竊竊私語的傳聞,描述有前科的弓月恭嗣一犯再犯,以及水之森自豪的冰山美人──寶龍美優姬的失戀;我覺得真相──戀人遊戲與它的失敗,似乎會傷到她的名聲。
所以我決定保持沉默。
我沒有可以掃地的名聲,就算有也早就一落千丈了。我還自嘲地想──真要說的話,我這個人本身個人特質就很稀薄,有點壞名聲說不定剛好。
「就連瀧澤都沒聽我說過這件事,請你也別說出去。」
「我實在很難接受耶~~好像都是弓月同學當壞人。」
佐伯同學嘟起嘴唇。
「那也是我選擇的。」
聽我這樣斷言,她雖然一副無法苟同的樣子,但也就不再多說了。
「以上就是去年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所以,那件事別說結束,根本開始都沒開始。
「這樣呀,我好像有點放心了。」
「什麼事放心?」
「弓月同學總是說自己的壞話,但我現在覺得,弓月同學果然還是弓月同學。」
我確實是自己刻意配合旁人不負責任的傳聞。但我不知道佐伯同學是怎麼看我的,所以也無從回應她的說法。
「啊,不過她這次又……應該說她這次是認真的吧?」
「誰知道呢?」
也有可能只是在開玩笑,挖苦我,或是透過我挖苦佐伯同學?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這種心境轉變。寶龍美優姬這陣子以來,個性似乎越變越歡樂了。
「如果是事實呢?」
「那可麻煩了。」
「困擾嗎?」
「很困擾。」
「那麼──」
佐伯同學說著,繞到我面前來。
「就說你喜歡我就好啦。」
「咦……?」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對吧♪」
她露出微笑,然後輕靈地一轉身,拋下我先走了。
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大概是要我對寶龍同學這樣講,趕走她吧。
可是,現在的我……
『你就趕緊承認吧。』
卻覺得她是這個意思。
我原地佇立片刻,無法隨後追上佐伯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