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六章「魔女的茶會」(2/2)
「那全都是生前的行為……雖然我是不會說我的契約者全都變幸福了啦。」
密涅瓦突然道出昴所不知道的魔女樣貌,而且艾姬多娜還接著補充,主張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要害昴。
一面被兩人的話折磨,可是論心情的話,昴想相信艾姬多娜。
這是當然,自從跟墳墓扯上關係後見過她好幾次。能對她坦白在夢境之外不能說的事,她也能夠理解「死亡回歸」。
正因如此,當她提議要用契約幫忙時,昴感到被拯救了。
白髮魔女和金髮魔女分別盯著煩惱的昴看。心情毋庸置疑是偏向艾姬多娜的,可是密涅瓦的存在也叫人在意。
為什麼她會跑出來呢?之前密涅瓦跑出來,是為了痛毆逐漸死去的昴好救他。因為那是「憤怒魔女」的存在意義。
而這樣的密涅瓦刻意現身插嘴,這兒必定還有考量的餘地。
最重要的是,她的話讓昴察覺到,在煩惱之前該先問一件事。
「艾姬多娜,要是有訂契約,壞處……不是,會有代價吧。」
「……是啊。訂契約必定會有代價。就像我回應你的要求提供知識,你也必須付出代價滿足我的要求。」
「既然如此,你要我支付什麼?──我會交出什麼給你?」
這個問題,是在訂契約前就該講好的事。是昴蒙受艾姬多娜的關心之餘,忘了自己也該要表達誠意。
──魔女會收取何種代價,來拯救陷在命運死胡同的蠢蛋呢?
「用不著緊張。不用擔心,我向你要求的代價並不難。不如說,在我所締結過的契約中,可以說是最有良心的。」
「……是喔。是什麼?」
「很簡單。──你感受到的,你所想的,留在你心裡的,你知道的未來,你要做的事,由你而生的可能,從你這個存在衍生而出、名為『未知』的果實,都要讓我品嘗。」
薄薄的臉頰泛紅,艾姬多娜就像戀愛中的少女一樣告白。
「意思是……從我這汲取感情和記憶這類東西囉?」
「講得很嚇人呢。不是啦。我只是想在特等席看看你所見的景色,你所聽的音樂,你所編織的故事。我想去
感受這些。我想置身在了解由你而生的『未知』的立場。只要這樣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為了拂拭昴的不安,艾姬多娜將自己想要的事講得更明確。
就只是見證昴的軌跡而已。一同欣賞路上的風光,一起知道昴所感受過的、知道的、行為的結果。
知識欲的化身、冠上「強欲」大罪的魔女,只要求這個。
「不是騙人的吧?」
「在契約之所撒謊就太過頭了。也為了我自己,我發誓絕對不會違背我剛剛那番話。賭上這條命也無所謂。」
艾姬多娜手貼胸膛,用「雖然我早就死了呢」這樣開玩笑似的態度做總結。
不覺得那番話是謊言,抑或自己只是想相信。
不過,只是想相信也無所謂。既然昴這麼想的話──
「說、說的……都是、真的……可是……嗯,不是全、全部吧?」
接受艾姬多娜的告解,準備勸退密涅瓦的昴嚇得肩膀一跳。這聲音是十幾分鐘前才剛聽過、讓人不是很痛快的聲音。
「『色慾魔女』……卡蜜拉!」
「別、這樣……我、我又、沒做什麼……拜託、不要、那樣瞪我……好嗎……」
「我眼神兇狠是與生俱來的。並不是刻意瞪你啦。」
站在破碎草原上的原本只有昴和兩名魔女,現在在稍遠的地方又出現第三名魔女。裝扮跟剛剛一樣的卡蜜拉,畏畏縮縮地直盯著自己的腳邊看。
她不看昴,也不跟其他人有眼神接觸。但是並不保持沉默。
「艾、艾姬多娜醬……是沒、沒有說謊……可是,隱瞞了、很多事、喲?」
「隱瞞是指……?」
事到如今,對於魔女接連現身一事已經不覺得有什麼。可是她們所說的話可不能聽過就算。
這點艾姬多娜也一樣。她朝著突然出現的卡蜜拉閉上一隻眼睛,說:
「突然現身就說人家壞話,真沒禮貌。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給他忠告呢?你跟密涅瓦不一樣,沒有理由袒護他。你應該很討厭他才對吧。」
「像、像密涅瓦醬、那樣的……理、理由?我是沒有那種,嗯……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艾姬多娜醬……你、你騙了、我……對吧?」
相較於艾姬多娜有條不紊的口條,卡蜜拉講話斷斷續續。臉跟視線都不抬起來的魔女口氣很軟弱,可是話中所主張的想法卻不容妥協。
卡蜜拉泅游膽怯的視線看了艾姬多娜幾次,才說:
「我、我是不喜歡……那個男生,可是因為……艾姬多娜、醬欺、欺騙了、我……我、我對於、對我做出、討厭的事的人是……『絕不原諒』的。」
──只有最後一句話,聽得十分清晰明白。
光是這樣,要理解這句話是出自那個軟弱的魔女口中,就讓昴花了一些時間。因為唯獨那一句話,遠遠地背離了之前對她的印象。
──卡蜜拉沒說話,直盯著艾姬多娜瞧,視線沒有移開。
雙眼裡頭有著難以言喻的感情漩渦──絕對不會原諒對自己抱有近似敵意這類感情的人,滲著這種怨念的黑暗就寄宿在當中。
利己的化身──這形容詞掠過昴的腦內。
「唉呀呀呀,雖說有其必要,但做出不順卡蜜拉意思的行為似乎是個大失誤呢。與你為敵,麻煩可是會接踵而至的。」
「因為,大、大家……都是、我的同、伴……如果,嗯,被我討厭的話……很過分、喲……?」
懦弱和好戰,並不一定是相反詞。
卡蜜拉畏首畏尾,性格軟弱到跟人對話沒法有眼神接觸──但這跟她對敵人毫不留情這一點無關。
「打從剛剛……打從剛剛,你們就自顧自地講什麼!」
而被魔女們的險惡氣氛包圍的昴終於爆發。感受到三名魔女的視線都朝向自己,昴拼命訴說。
「給我差不多一點,竟然撇開我逕自進行對話!是我,我才有選擇權!要說到讓我聽得懂!艾姬多娜在隱瞞什麼!?你們知道些什麼!!」
「不要聽她們的,菜月•昴。我都發過誓了。在這邊動搖,就等於是在懷疑我。那樣太狠毒了……」
昴破口大罵,艾姬多娜自始至終還是叫他冷靜。
艾姬多娜冷靜到極點的聲音,也開始讓昴覺得不對勁。跨越方才被熱度沖昏頭的心情,昴再度斟酌她的話。
這兩名魔女,為何要打斷艾姬多娜的話?
是哪裡不對勁?艾姬多娜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她發誓不說謊。這點兩名魔女也認同。既然如此,問題到底在哪──
「容我重複,菜月•昴。你選了我,和我締結契約之後──我一定會帶你走向你期望的未來。」
「──你每次都會用這句話當結尾呢,唉~」
「──!這次又是誰!?」
慵懶的聲音,和艾姬多娜朝昴伸手作出的斷言重疊。
仔細一看,卡蜜拉的對面出現奇怪的物體,是紫紅色的塊狀物──不對,那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是人。那是毛量多到看起來像毛球的人類。
長到腳尖的頭髮,以黑色為基調的煽情服裝以及頗具女人味的肢體。肌膚已經超越白晰到達了慘白的地步,雖然有光澤,但她的貌美卻不脫不健康的印象。
側著身子坐在地上,用紫色雙目眺望現場的美女──一看就知道是魔女。
「你就是第六個……」
「『怠惰魔女』賽赫麥特囉,呼~。好歹算是報上名號了,唉~。我終究是保險……保持現場公平性,呼~。為了維持而負責監視啦,唉~」
「公平性?保險?」
「要是有人動用實力就殺了她,呼~。我就是為此,唉~。而有的抑制力量,呼~」
說話時不時夾雜吐氣嘆氣,以獨特語調進行對話的「怠惰魔女」──賽赫麥特。聲音有氣無力,但內容卻充滿肅殺之氣,其他魔女沒人有異議。
艾姬多娜先前也說過,賽赫麥特是五名魔女一齊動手也打不贏的對象。
但是,這是怎樣?現在,這一瞬間,在這當場,魔女要出現多少人──
「哦~?凹來了──?呀,大家全都到齊──?好難得──喔──」
「啊哈~也好久沒來茶會了~。也請叫~達芙妮嘛~」
沒拿邀請函的魔女們紛紛來參與被粉碎的茶會。
「強欲」和「憤怒」,「色慾」然後是「怠惰」,最後「傲慢」和「暴食」也加入,四百年前的惡夢再現。而昴在惡夢中心吶喊。
面對聚集起來的魔女,只是個愚蠢人類的菜月•昴慘叫:
「住手!不要開玩笑!你們到底想對我幹嘛!?我只是……我就只是!只是想要打破現狀的方法而已!不要來妨礙……!」
「就說了嘛,唉~。她最後一定會用那句當結尾,呼~」
「最後一定……?」
昴聲嘶力竭地叫喊,賽赫麥特慵懶地重複自己的話。對此沒有魔女表示意見,就只有艾姬多娜微眯眼睛。
「賽赫麥特,你……」
「我不袒護任何人喔,唉~。只是要顧到對那孩子的情面,呼~。」
那孩子?情面?艾姬多娜和賽赫麥特之後就沉默了,昴更是完全摸不著頭緒。
不過,賽赫麥特的發言,和其他魔女之前的話,以及艾姬多娜的回應與態度,讓昴煩惱到最後,終於成立一個假設。
「────」
但那個假設反而讓昴本人沉默。畢竟很難接受,因此只能僵著臉看著艾姬多娜。
昴用顫抖的眼神凝視白髮魔女的清澈眼珠。
「艾姬多娜,你說……一定會帶我走向最完美的未來,是吧?」
「嗯,我說過。這是事實。我一定會完成這個契約。我的知識加上你的特性,只要有這兩者就必定可以達成。」
面對昴的提問,艾姬多娜的回答如昴所願,是一百分的答案。
那是會正確無誤履行的契約,昴所期望的通向最好未來的道路。只不過──
「在你的協助下,我要抵達最美好的未來……會走最妥善的道路吧?」
「────」
「為什麼不說話?回答我,艾姬多娜。……回答呀,『強欲魔女』!
!」
彷佛在壓抑的沉默,讓昴緊咬不放,像要咬碎她般嘶吼。
被六名魔女包圍,但昴無視她們釋放出的壓倒性氣息,往前踏出一步。眼中就只有面前的魔女艾姬多娜,除了她以外沒有其他人。
然後,在銳利的視線下,艾姬多娜小聲吐氣,說:
「假如要抓住你期望的未來,就得容許路上出現的犧牲。──那不是你的覺悟吧,菜月•昴。」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慢著慢著!等一下,艾姬多娜……」
「不,我不等。你應該要知道更多。仔細想想看吧。」
對於昴的追問,艾姬多娜的回答完全超出預期。她的話根本不能洗刷昴心中的疑慮。
昴對她話中的扭曲感到厭惡而搖頭,但艾姬多娜繼續說下去。
說出自己的想法,希望讓昴理解的想法,她攤開雙手──
「你的『死亡回歸』是非常驚人的權能。你一直不了解它真正的用途。在抵達自己期望的結果之前,能夠讓世界重來無數次。那對探究者而言是終極的理想體現,對吧?本來,一個事物只會得到一個結果。結果和過程可以用各種推測和假設來成立。但是,結果只會有一個。想在條件完全相同的情況下追求結果是不可能的。因為時間、環境、記憶、順序等條件經常在轉換。『那個時候,只要有任一項條件不同,結果也會不同』。這不是理想,只是夢想、妄想之流。以探究心來說,你的權能是讓人垂涎三尺的能力。可以在『相同條件』下做『不同驗證』,看到『本來的結果』和『其他的結果』。沒人會不想要吧。只要有這個,就能測試所有可能性。當然,我不會強迫你使用『死亡回歸』。你就為了你所期望的結果使用那份能力就好。我也會為了實現你的願望而充分出借智慧。我期待這過程中所產生的各種結果,能對滿足我的好奇心做出莫大貢獻。期望這種小事不會受報應的吧?你要未來,我是滿足好奇心,雙方各取所需。你可能會不安,但我不是預言家,並不知道未來。所以不會為了測試結果這種邪念而故意引導你走向錯誤的未來。『未知』對你和我都是平等的。共同煩惱一樣的問題,掙扎努力,找出答案。為此我們會成為最棒的拍檔。失去你的話對我來說將會是前所未有的打擊。所以,我發誓我會用靈魂保護你。只是,不能干涉現實這一點沒有改變。假如聳立在你面前的障礙是有形的牆壁,那可以猜想挑戰的過程中會身心俱疲甚至粉身碎骨。假如變成那樣,我會為了保護你的心而用盡全力,這是發自內心的想法。不能說我沒有打算。可是,我不希望你認為我的一切都為求知慾盤算。我很欣賞你,想幫助你的少女心是真的。雖然一直提起,但我跟你的契合度是最棒的。這我可以斷言。我利用你的力量,希望你也利用我走向『最完美的未來』。像這樣子把我當成方便的女人來使用也是我的本願。如果你希望的話,雖然僅限於這個夢世界,就算要用我的身體做慰藉也無所謂。我會歡喜奉上。對喔,這樣對不起你的心上人。那個銀髮半妖精和藍發鬼族女……你發誓一定會拯救、守護的兩個女人。我對她們的觀感在此就略過不表,總而言之我的心情就是這麼強烈又無可動搖,希望你能接受。未來你還會遭遇諸多苦難。即便如此仍勇於挑戰的你決心十分高貴,卻也悲壯。我能成為光芒照亮你的道路。我也能守護你想守護的羈絆。探問你、加入你、想你、拜託你。想不到『試煉』會透過你告訴我,你就是有這樣的價值。確實那個光景對你來說可能是地獄,可是若有已知和無知的選項,那我想崇尚就算是悲劇事實也要去知道的意志。以此為糧食的你今後也會以性命作交換去取得未來。為了讓你知道這樣會有所犧牲,所以那個『試煉』對你而言是必要的。只要重複『死亡回歸』,你的感情有可能會變淡,對重要之人的死逐漸無動於衷,只有在自身有所缺損的狀態下抵達最理想的地方。『試煉』則防範了這一點。為了保護你才會有那個。假使那光景讓你心痛受挫,我還是會高呼那是為此而有的。要是你以此為契機能夠前進,我會給予肯定。我會用言語給予你前進的力量。安慰也好,激勵也罷,愛也行。就算是憎恨,我也會為你鞠躬盡瘁。我能為你鞠躬盡瘁。你喜歡為你犧牲奉獻的女生吧?對你而言我是必要的。你一個人無法抓住未來,而別人都沒辦法幫你,就只有我是最配得上你的女生。──所以對你而言我是必要的。而且,對我而言你也是必要的。我的好奇心,沒有你已經無法滿足。畢竟,我認識了你。你拓展了我的世界。被謳歌為世界上最具智慧的魔女本人我,可以讓你再度品味到『未知』的果實。假如你是為了拯救某人而使用力量,那也請拯救我。就當作是高尚的想法稍微多出了一丁點的那部分也行。求求你,相信我。我之前沒有坦白真心,不是因為要欺騙你,而是在計算時機。要是在關係尚淺的時候表白這想法,你一定會疏遠我。我討厭那樣。我無法忍受。你理應也是,失去我這個協助者的話,心靈應該會崩潰。這對我們彼此都是最妥善的。我知道那是最好的。我可以幫你。重複無限測試好到達未來的你,我能撫慰你因苦難而折損的心。請讓我做。我絕對不會背離你的信賴。確實,我會被由你而生的選項給吸引,或許和最佳道路不一樣的路會動搖我的好奇心。我沒辦法壓抑我的強欲說沒有。這點我承認。可是,我不會遮掩。我會老實表白。就算結果是損及信賴,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去挽回。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帶你走向你所期望的未來。我絕對、絕對會這麼做。因此你是否能判斷那是為此而要有的必要手段,就此選擇我呢?我對你的期望、對你的要求就如契約的前文所說,不多也不少。之後就看你自己,你本人對心愿可以容許犧牲到多撕心裂肺的程度,端看你的決定。我的覺悟告訴你了。再來我想聽你的覺悟。希望你能證明你的氣概,跟我締結契約、得到我的協助後,一定會到達未來的氣概。辦得到的話,你才能頭一次抬頭挺胸說你戰勝了第二『試煉』。這樣一來我也會高興地開放墳墓給你,引導你進入第三『試煉』。再成功一次就能解放『聖域』。你就能救出你那被『聖域』囚禁的心上人和重要的人們。這是為此而有的正確『試煉』。為此,就搶走我,利用我,隨心所欲地侵害我這強欲,去抓住未來吧。我想要你,渴求你,取而代之獻出的東西就是這一切。這就是我真摯的、誠實、透露了一切的表白。我不會再讓旁邊的她們插嘴。你也說過,這是你跟我之間的問題。希望你給出答案。我已經將一切……真的,一切都赤裸裸地傳達給你了。這是熱情,說不定接近愛。是愛的誓言。面對我的愛,你怎麼回應?我想要答案。因為這也是能滿足我的好奇心的答案之一。」
──說完,艾姬多娜露出惹人憐愛的微笑。
她搖晃像雪一樣夢幻的白色頭髮,臉頰因熱情而微微泛紅,就著說完自己想法的少女表情,滿心期盼等待昴的答案。
仰望過來的黑色雙眼,映照著昴的臉。昴將視線慢慢移開,看向周圍的魔女。除了艾姬多娜以外的五名魔女姿態各有千秋,全都等著看艾姬多娜的告白結果。
賽赫麥特慵懶,卡蜜拉索然無趣,達芙妮發出怪笑,緹豐覺得莫名其妙而歪頭,不知為何只有密涅瓦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真是有趣,有趣到讓人想笑。──雖然笑不出來。
「艾姬多娜。」
「什麼事?」
「你……要利用我嗎?」
利用,被利用。那是艾姬多娜講了好幾遍的話。
所以艾姬多娜對這疑問毫不猶豫地點頭。
「要呀。你也利用我就好了。我們的契約就是為了互相利用而成立。這是為了不放掉你的手段,就算被責備我也甘之如飴。因為是事實。」
「我不是沒有想過啦,利害關係這類的。你並非出自於百分之百的善意……就算心裡一邊有所期待,我同時也有覺悟。不過──」
昴在艾姬多娜面前用手掌掩面。然後臉朝上,就像感嘆似地。
「再怎麼說,都不能這樣啦……」
「────」
昴顫抖的聲音,讓艾姬多娜困惑。那是一定的。
從第一次的邂逅到這瞬間所累積的東西,全都褪色、崩盤瓦解。
相遇與再會的茶會,「試煉」所造出的假教室。被現實阻擋而心碎的昴多次因為她的存在和話語而得救。兩人之間有著考慮締結契約的羈絆。
──那些全都在無情嘲笑菜月•昴的愚蠢。
「不清楚你把什麼當成問題。假如結果可以到達最完美,就要切割路上的傷痕。這份決心由你來下,我理應肯定了你做的決定……」
「由我作出的那些切割……雖然是割捨不掉啦,但那不也
如你所願嗎?」
「這樣講實在讓人難以接受呢。作出結論的終究是你。我頂多只是幫忙。如果要求我負這個責任,我會很傷腦筋的。太過分了啦。」
嘟起嘴唇,艾姬多娜用鬧彆扭的表情辯駁。這種幼稚的情感表達法,和現場氣氛不搭到讓人想笑,但更加深了昴的疑慮。
一開始就有了,只是從剛剛開始逐漸增強。那種不像魔女的態度,主觀與客觀的落差,甚至感到安心的時候比感到不協調的時候還要來得多。
然而這股不對勁的感覺,來到最後關頭後變得更強、更大,具體成形──
「──你的態度毫無認真感。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表面功夫。」
「────」
「笑的時候也好,憤怒的時候也是,你的態度幼稚淺薄。就像剛剛,別說生氣了,就只有鬧彆扭……這已經不是心胸寬不寬大的問題了。你的這種態度……你至今為止的態度很奇怪。雖然是我把這部分誤解為你是個好相處的人……」
「────」
「其實才不是呢。艾姬多娜,你──是個無法理解她人感情的傢伙。」
跟艾姬多娜的所有邂逅和交談,全都變成一片黑。
相信她很親切和藹,但昴現在已經知道了,其實一切全都是她膚淺的感情表現的結果。
聽到這番刻薄至極的話,艾姬多娜的表情沒有改變。她沒有正確的反應。
「這種時候,應該要生氣喔。」
「……這樣啊。這邊我應該要提高音量破口大罵嗎。原來如此,學了一課。下次有機會的話,可以讓我那麼做嗎?」
這樣回應的艾姬多娜,臉上的表情消失。
像是感情的表情消失後,魔女現身。昴這才是第一次拜見「強欲魔女」。
「────」
艾姬多娜在沉默的昴面前舉手彈指。頓時,本來被破壞的山丘和草原都恢復原狀,碎裂的椅子和桌子也都再度成形。
圍繞茶會餐桌的椅子共有七張,昴跟眾魔女都有。艾姬多娜閉上一隻眼睛,說:
「不先坐下嗎?關於契約,我還想稍微磋商一下。」
「……在這個狀況下,你以為我還會想積極地跟你訂契約嗎?」
「因為一點小小的意見不合就拒絕我?一時的感情流露稱不上聰明喔。就現實層面而言,你應該做合理的選擇。」
艾姬多娜的理性發言,讓昴閉上眼睛反覆深呼吸。
艾姬多娜的話是對的。昴在感情用事,還被氣勢給吞沒。
艾姬多娜終究只是隱瞞了真心。除此以外的部分都很誠實,也能相信她會按照自己說的去做。契約是通往未來的確切鑰匙。
要獲取能夠握在手中的鑰匙──
「我想起有一件事,是遇到你之後想問的。」
「……哦,是什麼?」
「只要聽了你的答案,我覺得就能做出選擇。」
艾姬多娜等待昴發問。
昴準備將問題丟給魔女。那是以「聖域」為開端的輪迴中,直到現在都還是個謎團、與艾姬多娜有關的問題。那就是──
「──你知道碧翠絲嗎,艾姬多娜?」
「知道啊。因為那孩子的誕生和我有緊密關連。所以?」
艾姬多娜的回答沒有深刻的含意。似乎對昴的問題心裡沒有個底。
昴閉上眼睛,回想少女最後逐漸消失的樣子。那逐漸稀薄的表情有著安心,和前所未有的悲傷。
碧翠絲活了數百年的孤獨,昴救不了她。少女那時的叫喊、最後的安穩笑容,都烙印在眼裡不肯離去。所以──
「碧翠絲因為契約,一直在等『那個人』來。那個契約應該是跟你締結的。你把她綁在那間宅邸,對吧?」
「我沒有指定場所,不過命令她保護禁書庫、等人來接她的人是我。」
「這樣……既然如此,『那個人』是誰?要怎樣做才能解放她?」
四百年來,碧翠絲都一個人在禁書庫里等待「那個人」。
約定迫使她這麼做。契約強加孤獨在少女身上。「那個人」是誰,連碧翠絲本人都不知道。而昴也找不到線索。
但是,命令她等待「那個人」的魔女,艾姬多娜會知道答案──
「到底會是誰呢?」
「──什麼?」
「不,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是認真這麼想的。你認為碧翠絲等待的『那個人』,究竟會是誰?」
面對瞪大眼睛的昴,艾姬多娜以一副真的感到不可思議的樣子聳肩。這態度讓昴錯愕,但馬上又搖頭。實在無法理解。
「你,連你也不知道碧翠絲等的人是誰嗎?」
「嗯,不知道喔。碧翠絲在等的『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
「為什麼……叫她等待的人是你吧?可是,怎麼你會……」
茫然地看著線索斷掉,昴啞口無言。
應該有的。要碧翠絲等待「那個人」的某人應該會知道。艾姬多娜有可能不知道嗎?第三者的存在在此突然浮現──
「不對喲,菜月•昴。你搞錯了。要碧翠絲等待『那個人』,跟她這樣約定的人確實是我。你搞錯了最根本的地方。」
「搞錯了最根本的地方……?」
「我和碧翠絲訂定契約的理由,這邊我們的想法有落差。你認為我是為了把禁書庫交給『那個人』,所以才和碧翠絲訂契約的,對吧?」
搞不懂艾姬多娜的指正意義何在。那不是理所當然的聯想、看法嗎?
被叮嚀要守護什麼東西,還有要等人。既然如此,目的就是要把那東西交給那個人。
可是昴這樣的想法,卻惹來艾姬多娜的搖頭。
「我的目的不是那樣。我呢,和碧翠絲約好要她等『那個人』……是因為我想知道,那孩子會選誰當『那個人』。」
──。
────────。
──────────什麼?
「那孩子呢,是為了某個目的而被創造的。不過,我決定以有別於原本目的的形式來利用她。為此才讓她遠離『聖域』。這時,就需要有替代目的。我給予那孩子禁書庫,作為什麼都沒有的她的生存目的。管理知識,以及等待總有一天會來的『那個人』。我不設期限。因為那是沒有固定答案的問題。那孩子按照我的預定,在『聖域』外頭過生活,保住一命。我也能因為那孩子的選擇而有新的探索。很合理吧?當然,誰都不選就過了四百年也是一個結果。不從之前遇到的人輕易做選擇,煩惱是否要繼續遵從契約,最後渴望自己『死亡』,也是一種結果囉。」
「你,對這事,是怎麼想的?」
「──?很美好,就這樣想啊?」
像是被問到理所當然的事,艾姬多娜面不改色歪頭說。
她的答案和態度,以及浮現在昴腦內的少女的表情,催生出了答案。
決定了。知道了。清楚理解了。
──這裡到底是哪裡,而當前正和自己面對面的又是什麼人,他修正了自己的誤解。
「艾姬多娜……你是魔女。」
「────」
「是超越人類智慧、人類無法理解的怪物。」
把心中生成的答案,傳達出去。
拒絕一度決定牽起的手,這次決定了要把手伸向誰。
「我……我不能牽你的手。我已經決定好要牽誰的手了。」
「────」
「有個因為你的好奇心和毫無惡意所說的話,被束縛了四百年的女孩。──我決定了。我要去牽她的手。我跟你合不來。」
這是訣別。甩開了一度以為會一起前進、一起描繪未來的對象的手。
他抹掉刻在眼皮背面,少女臨終之際的表情。
──畏懼死亡,泫然欲泣的表情,可是又為了保護到昴而安心。
昴決定了,要去救會哀悼自己「死亡」的碧翠絲。
「────」
這份決心讓艾姬多娜眯起眼睛。
是想對昴的判斷高唱異議嗎,無數思考竄過黑色瞳孔。可是,變化卻比那更早到來。
是在場的任何人都不期望、突如其來的變化。
「──來了呢。」
「討、討厭……已、已經跟、跟我……無關……嗯,所以……」
「麻煩的時候,麻煩的孩子,跑來製造麻煩呀,唉~」
「啊哈~。肚子在抽疼~好痛~有夠痛的~。不會是真的要全員到齊吧~」
原本旁觀的魔女,對這變化紛紛展現各自的反應。
一人咬嘴唇,一人抱著頭,一人嘆氣,一人伸舌舔嘴。
魔女們的視線集中在昴的背後──那裡有一股難以忽視的壓倒性存在感。
跟昴面對面的艾姬多娜剛好和那股存在感正面相對。她微微瞪大的雙眼,裡頭有昴沒見過的複雜感情漩渦──她在裸露本性前後都不曾有過的憎恨。
「────」
看到她的憎恨,昴慢半拍回過頭。猶豫了一秒,配合呼吸和心跳才動作。
而在終於回過頭後,昴看到了那個。
黑色連身裙,長發,雪白肌膚和超乎想像的美貌──取代這些他確信對方應該有的特徵,以黑色頭紗覆蓋整個外貌的魔女。
在「強欲」、「憤怒」、「色慾」、「怠惰」、「暴食」、「傲慢」齊聚一堂的茶會,終於連第七名魔女──「嫉妒」也加入了。
「哦~!是緹拉──!什麼嘛~好久不見喔──!」
只有一名年幼的魔女振臂歡迎「嫉妒魔女」。
──魔女們的茶會,招待來賓一名。宴席慢慢地迎向結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