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三章『朋友』(2/2)
「這次不耍蠢啦。方才的勇敢跑哪去啦,啊~?」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假如你對我的作為有什麼意見,能否說清楚講明白呢。就像講給拉姆聽那樣。」
「還真是隨便的挑釁。——俺最喜歡隨便的挑釁了。」
用力吐一口氣後,嘉飛爾揪住昴的衣領把他拎起來。
動彈不得的昴只能任由對方把自己壓在冰冷堅硬的牆壁上。然後,銳利的觸感——是嘉飛爾的指甲吧,抵在喉嚨。
「不怕死呢~。你們這群王八每個都以腦袋有問題而出名啊~」
「慢、著……我是真的、不懂你在說什麼。……你、看我哪裡不順眼?」
「少裝傻了!渾身上下都是瘴氣,你以為裝傻有用嗎!——蛤~?你這個魔女教徒!」
「——啥、啊?」
被指甲用力按壓,昴的喉嚨破了一層皮。雖然感受到像針刺的痛楚,還有破皮的傷口在滴血的觸感,但昴把分散給痛楚的注意力給拉回來。
超越以往的震驚與衝擊,朝昴的大腦里敲進超越理解的東西。
「你離開墳墓的時候,臭味變得更濃了。不過~管你是瘴氣濃還是普通人,都是罕見地惹人厭。正所謂『可疑的皮特羅被無罪赦免』啦~,所以說,本來打算你什麼都不做的話就放過你……結果竟然敢說要代替公主殿下接受『試煉』~?」
「————」
「這可不好笑。就算是無心之語,誰要聽你這傢伙的話啊,王八蠢蛋!」
「無心、之語……?」
「對啦。弄一堆很嚴肅的課題,講一堆有的沒的藉口,但是你的態度裡頭哪裡有擔心愛蜜莉雅大人過了?還有那個,跟本大爺最討厭的傢伙一樣的眼睛。——除了自己想看的東西以外,其他都看不見的眼睛。」
這什麼沒來由的誤解!要是能這麼放聲大叫就好了。
但是,對於「死亡回歸」後所懷抱的感慨——並非關懷愛蜜莉雅,而是因為掌握自己確實「死亡回歸」了而感到安心,這個事實導致昴無法反駁嘉飛爾的疑惑。
再加上他所說的強而有力的話,讓某件事在昴的腦子裡甦醒。
過去,也曾發生過酷似這狀況的場面。
「我、我的身體,散發魔女瘴氣……?」
「對啦。別以為裝傻有用喔。你的那個——太異常了。」
「……你說,是從、墳墓出來後,才變濃的。」
原因出在接受「試煉」,不對,是「死亡回歸」。每次以魔女之力復活。包圍昴的魔女氣味和顏色都會變濃厚。
而那股氣味,「雷姆」是這樣稱呼的。
「魔女的、遺香……!」
「哼!很有意思的稱呼呢。很適合嘛,魔女的遺香!從你體內流出來的這股臭不可聞的魔女臭氣!」
在昴擠出聲音後,嘉飛爾就粗魯地將他扔向地板。
沒法採取受身姿態,肩膀就這樣直接撞上堅硬地面。昴痛到差點呻吟,但他硬是把懦弱的聲音吞下肚,再次詛咒事態的惡劣程度
。
過去,雷姆懷疑昴,甚至逼死他的原因就出在這裡。
——魔女的遺香,這個東西再度橫亘在昴面前,形成障礙。
「————」
「你進墳墓里幹嘛?有什麼企圖?既然是魔女的墳墓,絕不會是正經事吧~」
每次回來,嘉飛爾的態度都有所改變。原本以為這是因為他的反覆無常,但並非如此。
嘉飛爾的態度會有所變化,原因出在包圍昴的瘴氣濃度產生改變。
所以在第一輪,他才會對瘴氣最薄弱的昴提議攻克墳墓;而之後瘴氣濃度增加,他對昴的不信任也隨之湧現。這次的路線會走到被監禁,也是這個原因。
——而這樣的事實,對昴而言是麻煩至極的狀況。
「————」
既然原因出在「死亡回歸」,那麼隨著重生的次數增加,跟嘉飛爾的關係就會惡化。要再補充不利要素的話,重生地點在墳墓——要改善關係的時間壓倒性的不夠。
第一次見面時,同樣以瘴氣為理由敵視昴的雷姆,至少還給予猶豫期來評鑑昴。但是,沒耐性的嘉飛爾可不會這麼做。
假如他認為昴身上的瘴氣很危險,那就算立刻排除昴也不奇怪。
「慢、著……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先把我關起來……?」
「啊~?」
「說我、異常……既然你判斷我進墳墓很危險,還像這樣……把我關起來,太奇怪了。為什麼、不收拾我……?」
「收拾!哼!隨隨便便就吐出了和身分很相符的字眼嘛!」
面對昴的疑問,嘉飛爾用力吐氣,憎恨地咂嘴。
「本大爺要是能那樣的話,老早就動手了。可是,就是不行~」
「辦不到……?」
「因為你這傢伙,巧妙地討好了身邊的人吧。要是隨便對你出手,要是像『特斯拉城寨陷落』一樣爆發的話,俺可敬謝不敏。」
又出現神秘慣用句了,不過這次可以從前後文猜測到意思。
嘉飛爾害怕的爆發,是那些知道昴出事的人——八成是愛蜜莉雅和阿拉姆村村民會因此排斥「聖域」。
但是,會將這件事視作危險,就代表——
「意外的,你們手中沒什麼力量呢……。我既是危險人物,同時也有威嚇力啊。」
「愛耍小聰明的傢伙。但要是不那樣的話,也沒法動歪腦筋吧。」
聲音更靠近了。是蹲下來的嘉飛爾臉湊近倒地的昴嗎?在這個距離感下,嘉飛爾抓住昴的頭,繼續追問。
「老實說,『試煉』的事嚇到俺了。不過,說通過也太吹牛了~。結界根本就沒有變化。你的謊言早就曝光啦~」
「哦,那個啊……其實,墳墓的『試煉』似乎共有三個。」
「在這種狀況下還敢回嘴。就你這個膽子,俺很佩服。」
「唉,也難怪你不信啦……我也是,把對話順序完全搞反了……」
訴說自己有接受「試煉」的資格,宣告已跨越「試煉」,但其實關卡不只一個。朝懷疑自己的人這樣開誠布公,說是最糟糕的作為也不為過。
「……我的事,怎麼解決?」
「說是看愛蜜莉雅大人的反應啦~。反正就是先繼續監禁,不要把你搞死就好……不過結界解開後,瘴氣的事再商量看看。」
聽到嘉飛爾宣告不殺、繼續監禁後,昴吞了口口水。
掠過腦海的,是剔除繁雜感情後的各種問題。
——挑戰「試煉」的愛蜜莉雅,可疑的羅茲瓦爾,肯定他的拉姆,沒反應的帕克,襲擊宅邸的艾爾莎,共犯「魔獸使者」,不肯告知幕後黑手的法蘭黛莉卡,被慘劇吞噬的佩特拉,現在也還在沈睡的雷姆,抱著魔書的碧翠絲。
然後還要加上視瘴氣為危險的嘉飛爾,以及與他持相同意見的琉茲,因為昴不在而險些擦槍走火的阿拉姆村村民。
「哈。」
搞什麼啊?這是要怎樣?為什麼?要怎樣做才好?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突破或打破塞滿障礙的狀況?
與其要在被監禁的狀態下「卡關」——
「——唔!?」
「——不會讓你如願的。」
口中被塞入異物,昴驚愕得劇烈作嘔。然而,這麼做的嘉飛爾毫不猶豫地把堵嘴物快速塞回昴透不過氣的嘴巴里。
這樣一來,就出不了聲。於此同時——
「才不讓你自殺咧。王八蛋,你以為沒人知道你在想什麼嗎?」
「————」
衝動下想要咬舌自盡,卻被嘉飛爾妨礙。被套上堵嘴物的雙顎失去自由,連要擦拭從嘴角流滴的口水都沒辦法。
自殺這條路、「死亡回歸」這一招被斷絕。
嘉飛爾有讓昴活下去的理由。因此,不能讓昴死掉。
「本大爺最不爽你的,就是你這態度啦。」
「啊——咿——嗚……!」
「不只瘴氣那些雜七雜八的事。——你那雙眼睛,就跟羅茲瓦爾那傢伙一模一樣。」
說完,嘉飛爾朝呻吟的昴踹了一腳。在堅硬地板上滾動,撞到牆壁的昴最後仰躺,拼命地重複紊亂的呼吸。
「吃飯和大小便由俺負責。——少給俺做些可疑的舉動。」
用恐嚇做收尾後,嘉飛爾的腳步聲就遠去了。
「啊噎!啊~咿~嗚——!啊噎噎噎!!」
扭動身子,朝遠去的動靜出聲。但不成話語的聲音根本攔不住對方。
就這樣,拼命發出的聲音傳達不出去,嘉飛爾的氣息消失無蹤——
「啊——咿——嗚——!!」
——昴的超惡劣監禁生活拉開了序幕。
5
空虛的時間過去,緩慢地削減昴的心神。
「————」
嘉飛爾離開,陷入真正的監禁狀態後幾個小時——其實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幾個小時,不過外頭、「聖域」是否發生了什麼事?
回想跟離去之際的嘉飛爾的對話,狀況絕對稱不上樂觀。
——在這種時候,我到底在幹嘛?
連要自言自語都被堵嘴物給堵住,昴只能邊流口水邊在心中自嘲。
必須解決的障礙堆積如山,然而關鍵的昴卻啥都做不了,只能在這兒像只毛蟲般匍匐於地。
「————」
要是相信某人,向對方掏心掏肺就能解決問題嗎?好想知道答案。
對愛蜜莉雅的愛情,對羅茲瓦爾的不信任,對碧翠絲的悔悟,對嘉飛爾的憤怒,對艾爾莎的憎恨,糾結、纏繞、打轉,把昴的心攪得黏糊糊的。
遮眼布綁得死緊,到了發疼的地步。什麼都看不見,昴只能把問題的矛頭對準自己的心。堵塞在心裡的是謎團和疑惑,也就是無計可施。
想法碰壁,行動受阻,欲自殺都不可得的昴被焦躁感侵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定會來臨的災厄正隨著倒數計時逐步逼近。
「————」
內心被焦躁火焰焚燒的同時,宅邸的慘劇在昴的腦里復甦。
無人得救的悲劇,儘管如此,收穫並不是零。知道法蘭黛莉卡和偷襲無關,還知道來襲者有艾爾莎和「魔獸使者」。
而最大的收穫,在於偷襲宅邸的時間點會根據我方的行動而有所變化。
上一輪和上上輪,宅邸遇襲的時間差了將近三天。關於時間點方面,艾爾莎曾說溜嘴——「變更預定」,這個情報頗豐。
偷襲,是在等某人回宅邸的時候執行。
以現階段來說,最慢會在第五天——這在第一輪昴回宅邸的傍晚獲得保證。
但是,這個事實同時孕育出其他問題。
不論何時回去宅邸都會遇襲,又不可能帶雷姆她們避難。所以只能當場擊退來襲者艾爾莎和「魔獸使者」。
然而我方的戰力卻只有拉姆和法蘭黛莉卡兩人,根本就不夠。依現狀來說,除去那兩人之外,稱得上戰力的就是愛蜜莉雅、羅茲瓦爾和嘉飛爾這三人。
羅茲瓦爾受重傷;愛蜜莉雅被結界擋住;嘉飛爾除了結界,缺乏信任感也是問題。
又或者是,如果藉助留在宅邸的最後一名戰力的話——
「噎啊、哦噫嗚……」
像哽咽般道出少女的名字。
——結果,昴到現在都還不知道碧翠絲的定位在哪。
拿著「福音」,高喊之前的所有作為都是遵從書中記述的碧翠絲。
互相找架吵,只要一碰面雙方都會臭著一張臉。即便是在這樣的關係中應該也孕育出了什麼,但這全都是昴的自作多情。
——真的是這樣嗎?
正是如此!碧翠絲高聲肯定。
她用含淚的聲音,斷定這一切全是虛構。
即使她說到這種地步,昴還是希望她的話都是騙人的。
臨死之際看到的淚眼和聽到的哭聲,都讓昴對碧翠絲的話存疑。
「啊、喔噎……」
就算之前的一切全都是按照書中所寫。
即使宅邸的慘劇是遵從書中記述而引發的。
——現在,好想聽聽你的聲音。
「————」
沒人過來。什麼都聽不到。自己被孤零零地留在這裡。
昴就在無止盡的黑暗中,繼續描繪渺茫的希望,持續緊抓不放。
——就這樣,昴置身於黑暗的期間,時間依舊流逝。
被醒不過來的惡夢所魘。力有未逮而後悔的那瞬間,在夢中重複了無數次。
只剩手肘前半的佩特拉。在昴看不到的地方被斬殺的法蘭黛莉卡。下落不明的拉姆。只被告知為時已晚的雷姆。最後是死前的碧翠絲。
「————」
鮮紅一片的光景,不斷重複。
倒在贓物庫地板上的愛蜜莉雅。喉嚨被玻璃割破的羅姆爺。被無情的一擊給割開的菲魯特。因詛咒而衰弱至死的雷姆。被魔女教屠戮的阿拉姆村村民。擠在倉庫里的孩童們。眼球被挖出來的佩特拉。死後被化妝的拉姆。全身被蹂躪的雷姆。被二度屠殺的村民。為了保護他們而被刺殺的拉姆。被白鯨的巨軀給壓爛、被霧給消滅掉的討伐隊。被「怠惰」的手扯成四分五裂的獸人們。被爆炸給吞噬的村民和討伐隊。——屍體、屍體、屍體,被死亡包圍,見證到最後,重複後悔。
「————」
扭動身軀,緊緊綁住手腳的繩子帶來痛楚。疼痛很好,現在正需要這個。
在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中,後悔的景色重複上映。
在什麼都聽不見的無聲中,沒能得救的人們不斷重複演出臨終場景。
因為無能為力而數度品嘗過的絕望復甦,損耗昴的靈魂。
「————」
一個人被留在黑暗中,早已不是第一次。
曾被扔在冰冷無光的洞窟里。
可是,那時候心靈被憤怒與憎恨支配,還有瀕死的雷姆作陪,所以正確來說昴不是一個人。
現在,才是孤獨無依。
孤獨腐蝕心靈的滋味,昴如今才真正初嘗。
「————」
被監禁的期間,其實不是沒和人接觸過。
就如嘉飛爾說的,他有不能讓昴死掉的理由。為此,他會送食物來,也會照料昴的排泄需求。
雖然稱不上舒適完善,至少有人照料。但不能因此就歸類在上乘的監禁生活中。
原因在於,這個照料者的存在,無助於治癒昴的孤獨。
「————」
啪搭啪搭,聽見光腳走在地板上的聲音,察覺到有人接近。
每天兩次,有時三次,照料者會來餵食昴。
「————」
照料者大概是默默地將金屬託盤放在地上,然後慢慢抬起昴的頭,卸下堵嘴物。只有這一瞬間,是可以咬舌自盡的機會——
「——啊咕。」
小拳頭機械性地塞進昴的嘴巴里。
拳頭封住雙顎的動作,這段期間對方就用空著的手從托盤上拿起盤子,然後將盤中食物從嘴巴縫隙灌進去,強行餵食。
食物很像是冷掉的湯。根本沒有品嘗的餘裕,只能拼命地吞咽侵入喉嚨的物體,邊喘氣邊吞入胃袋中。與其說進食,更像是單純灌食。
結束後,堵嘴物又會毫不留情地再度套上昴嗆咳的嘴巴。照料者也不擦拭被湯汁弄髒的臉,而是直接確認昴的褲子裡頭——有無排泄物,然後就迅速離去。
這段期間,照料者從未和昴說過話。
一開始昴試圖隔著堵嘴物和他說話,但對方完全沒響應。
照料者給人的印象,就是毫無意志的人偶。
「————」
與這種照料者的接觸,慢慢把昴的心逼進絕路。
正因為知道有人在,反而加深了昴的孤獨。
時間逐漸過去。這不是錯覺。無法挽救的事即將發生。
現在是幾點?是哪一天?發生什麼事?沒發生什麼事?會變得怎樣?
——自己到底要過多久才能死呢?
感受臉頰上的湯汁逐漸干硬的不快感觸,昴這麼想。
人的心會因為黑暗與孤獨而衰弱。以前不知道在哪聽過這種話。
聽到的當時,昴八成是嗤之以鼻。心靈又不是可以跟別人比較的東西,但屈服於黑暗與孤獨實在是很荒唐愚蠢。
是不知道那是透過怎樣的測試得來的結果,但自己不會變成那樣。
毫無根據,只覺得自己才不會那樣。那麼想著,只當成無稽之談來看待。
「————」
然後,實際被扔在黑暗與孤獨中,度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現在,昴滿腦子只想死。
思考尋死的方法。渴望「死亡」。
說不定,那渴望跟「死亡回歸」無關。
黑暗好可怕。孤獨好恐怖。自己才不想知道這些事。
憋氣的話會不會死呢?一直用繩索摩擦手腕,靠失血死掉怎樣?如果頭可以撞擊地板的話,什麼時候會死?下一秒,地板會不會裂開然後摔死?
到處都有散落的湯汁。若是引來蛆蟲,讓它們吃光自己怎麼樣?有聽說過老鼠會去咬受傷的虛弱病人的手指和耳朵。為什麼它們現在都不把自己當成食物呢?
連自己都忘記自己是什麼,認為自己只是單純的肉塊——
「————」
因為太過迷戀死,所以很慢才察覺。
是腳步聲。有人在接近。又到了照料時間嗎。加深孤獨的機會又來了。
聽見有東西在敲擊堅硬的地板,慢慢朝倒地的昴過來。現在,自己是仰躺還是趴臥都不知道,反正對方就是過來了。
餓死,餓死怎麼樣?頑固地拒絕進食,緩慢地等死。嘗試看看,拒絕照料者伸出的手——
「——我是有想過狀況會很糟,但沒想到惡劣到這種程度。」
一瞬間,昴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振動耳膜的聲音。原來這世界除了自己污穢的呼吸和心跳聲外,還有其他聲音嗎?好像遇到什麼未知生物,過了很久很久才理解到那是「人聲」。
是誰的聲音?好像幾百年沒聽見的人聲,而且還是聽過的聲音。
「——啊。」
「唉喲,請不要出聲。現在可是危險關頭,我可不想在這被看守的人抓到。你們都是不輕言放棄的個性吧?」
對方用不客氣的口氣響應昴的呻吟,並且對他倒在地上的身體做了些什麼。一聲輕響,昴知道困住自己手腳的拘束被解除。手跟腳都可以自由活動了。
原本趴著的身軀被翻轉成仰躺。呼吸好睏難。為什麼呢?
「我要拿掉堵嘴物囉。還有遮眼布也一併拿掉。」
「————」
造成呼吸困難的原因被剝除,口水從嘴角溢出。於此同時,一直綁在頭部的遮眼布也被卸下。解放感逼出眼淚,昴眨了眨眼皮。
眼皮發出像是撕開漿糊的聲音後打開。黑暗隨著
時間一併變得明朗——
「不管怎樣,你還活著叫人鬆了一口氣呢,菜月先生。」
——說完,奧托·思文在睽違數百年的光景中燦笑。
6
看到眼前的臉,昴不發一語,只是發呆。
「你那什麼臉?那奇怪的表情像是看到不可理喻的東西,無法相信自己的腦子所下的判斷,到最後懷疑自己到底是作夢還是看到幻覺。」
「……就是那樣。」
仰望手插腰、表情有點憤慨的奧托後,昴勉強這麼說。
喉嚨干痛,全身因衰弱而感到倦怠,甚至連空氣都覺得很沈重。一直被捆綁的手腳和身體只要動一下就會痛,監禁期間沒察覺到的不舒服都發生了。
但就算如此,他還活著。而且——
「——你來救我,真的是出乎我的預料又預料之外呢。」
「唉呀,我懂。老實說,我在這裡是很不可靠的人吧……」
「怎麼說呢,因為你沒存在感到讓人根本沒想到你……不誇張,明明過了這麼久……你的名字和身影從來沒浮現在我腦海過……」
「你這個人!!都這種樣子了,削弱別人的幹勁卻還是那麼不手軟呀!」
「不要、叫那麼大聲啦……這是你自己說的耶……」
奧托發出哀嚎般的聲音,對昴的叮嚀一臉不能釋懷的樣子。不過,這種互動真叫人懷念。看樣子,在這邊的真的是奧托本人。
「我還在想,孤獨過頭而看到幻覺的話……要是第一個出現的人是你,那該怎麼辦啊……」
「在喉嚨和體力都很艱辛的狀態下,卻只講得出這種話嗎。拿去,水啦。」
為了讓損人不嘴軟的昴閉嘴,奧托遞出金屬制水壺。接過的昴一口喝到剩下一半。不過有一部份其實流到臉上,拿來洗臉了。
用冰涼的水滋潤喉嚨,再粗魯地洗洗髒掉的臉後,心情多少也像樣了點。
「好啦,差不多能好好說話了吧?」
「咳咳……勉勉強強、啦。可以先問一下嗎?現在,是第幾天?」
「這個問題,如果是以菜月先生你下落不明那一晚來開始算的話,已經過了三天囉。建築物外頭是晚上……現在是『試煉』的時間。」
「三天……唔!而且,『試煉』還在繼續!?」
奧托的回答,以及附加的情報讓昴臉色大變。
三天後的晚上,就是過了宅邸的時限半天后。而且會繼續挑戰「試煉」,跟昴被監禁後的「聖域」狀況有直接關連。
昴的反應,讓奧托一臉疲累地搖頭。
「菜月先生的心情我也懂,但愛蜜莉雅大人也有自己的考量。解除結界依然是有其必要,這點沒有改變……」
「……可以告訴我,我不在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其中是有發生我也不太詳細的事情啦……」
奧托先丟了一個奇怪的開場白,然後才娓娓道來。
昴失蹤的那晚,亦即以他下落不明這件事為契機。
「很理所當然的,菜月先生失蹤的事立刻傳開來了。畢竟聽說那一晚你跟邊境伯有約,就算沒那個約定,菜月先生在這裡也是知名人士。」
「奉承話就免了。繼續。」
「我才沒說奉承話呢……總而言之,因為菜月先生下落不明,聚落慌亂起來。特別是愛蜜莉雅大人,慌張到失了心神,甚至隔天沒有去挑戰『試煉』。」
「愛蜜莉雅她……」
聽到她這樣,讓人擔心她的心境如何。昴不在她身旁,自然也無法照看她第一天在「試煉」所受的心靈創傷。
事到如今,才在後悔沒能溫柔鼓勵、安慰她。
「……我繼續囉,菜月先生。」
「……嗯,拜託了。」
之後,奧托平淡又客觀地說明「聖域」發生的事。
昴會失蹤,被認為是因為在晚上進入迷路之森。但即使拉姆動用到「千里眼」卻還是找不到人,愛蜜莉雅也曾到森林裡搜索。阿拉姆村的村民也集合有志之士,組成搜索隊在森林裡尋找。
而且嘉飛爾他們也毫不吝惜地協助這樣的活動——
「想不到會來自導自演這一套。……外頭的狀況,進行得很順利嘛。」
巧妙地在昴失蹤這件事上矇混過去,但只要有人揭開秘密,紙就包不住火。可以窺見嘉飛爾做事都是臨時抱佛腳。
「不過,愛蜜莉雅停止找我這件事是事實……」
「那是愛蜜莉雅大人的考量,和邊境伯說的話導致。」
見昴在疑問中低頭,奧托豎起食指左右搖晃。
「是邊境伯向愛蜜莉雅大人建議。說既然靠少數人在森林裡無法找到線索,那就只能派出大規模搜救隊。因此,就得優先解放『聖域』。」
「派出搜救隊、搜查森林……然後愛蜜莉雅就接受了?」
「好像是邊境伯立下正式誓約,說絕對不會做出『不重視創下討伐白鯨和擊敗魔女教大罪司教這等功勳的菜月先生』的行為。」
奧托尷尬地低垂眼帘,但昴的內心一片混亂。
嘉飛爾的推托之詞姑且不論,羅茲瓦爾的態度有太多謎團。
原本這一次,昴打算主動進攻質問羅茲瓦爾:在宅邸爆發慘劇之時,拿著「福音」的碧翠絲是如何參與其中的?最了解她那個精靈的想法的人,應該是和她締結契約的羅茲瓦爾。
這一輪的目的本來是不讓他隱匿實情,要他把他們之間的關係一五一十地如實招來。誰知道卻殺出嘉飛爾和琉茲這兩個程咬金——
「因為有那誓約,因此昨天和今天,愛蜜莉雅大人都氣勢洶洶地挑戰『試煉』。只不過,卻都沒能通過『試煉』,因此好像非常痛心疾首的樣子……」
「……打從剛剛,我就不時覺得在意。」
「喔?是什麼?」
話被打斷的奧托抬起眉毛,昴說。
「沒有啦。你的話聽起來似乎不是很肯定。為什麼你的說明,像是聽人說的?」
置身在事件核心就另當別論,但奧托好歹也是跟「聖域」相關的當事者。可是,他從剛剛講的話一直都有是從他人那兒聽來的感覺,這是為什麼呢?
「啊~你問到了呢。……是有點難言之隱啦。」
聽了昴的疑問,奧托的舉止變得明顯可疑。他一邊用手指搔自己的臉,一邊生硬地苦笑。
難言之隱,到底是什麼意思?昴稍稍做好心理準備。
「是什麼?如果是這個當下,因為一連串的驚奇報告正持續不斷,就算混進來可能也不會引人注意喲?我推薦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像是你的存款餘額之類的。」
「假如是債務帳本,給菜月先生看的話,你可能會嚇破膽喔。」
「不要打哈哈。」
昴雖然語帶輕浮,但他可不允許奧托趁勢逃避話題。
從視線察覺到昴的意圖,奧托不抱希望地嘆氣。
「沒有啦,其實呢……我也跟菜月先生一樣,被嘉飛爾盯上了,所以一直在『聖域』裡頭四處逃竄。」
「——啥?」
「所以說!如果菜月先生是被監禁的被害者,那我就是被追殺的逃亡者!那些情報全都是我邊逃邊收集的……所以,那些話確實都是聽來的。」
俯視楞住的昴,奧托看起來萬分疲憊,垂下肩膀。
聽了說明後,昴眨了眨眼,直盯著奧托看。這時他才終於察覺:眼前的奧托渾身髒污,衣物還破破爛爛。
就旅行商人的立場而言,給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因此奧托平常都將自己的外觀打理得很整潔。昴甚至也曾聽他說過那可是商人該有的常識。
但如今奧托卻是滿臉汗水塵土,頭髮都沒整理的狀態。帽子塌了,衣服處處都有扯破的洞,靴子滿是泥土,最值得附帶一提的是——
「——你,臭死人了!臭到刺激我眼睛了!」
「說得有夠直接,不過這點不是只有我,你不也一樣!?」
「哦哦,對喔,確實如此。……確實是這樣呢,哈哈。」
昴無力地笑
了,把自己的袖子貼在鼻頭。果然如此,真的很臭。
遮眼布和孤獨,視覺和聽覺被封閉所造成的影響格外地大,但本以為平安無事的鼻子似乎也遙遙逸脫常軌了。只是,變成這樣的最大原因不是出在自己的體味。
是因為有更獨特、會刺鼻的惡臭瀰漫在周圍。
「可別說,該不會這個臭到嗆鼻的味道是瘴氣的臭味吧……?」
「雖然不知道為何你會突然提到瘴氣,不過用不著擔心。魔女的墳墓確實在附近,但那個危險的東西不會飄過來的。雖說這個臭味的原因不能保證安全。」
「你知道瘴氣?」
「如果有足以讓人知道是瘴氣的量飄散開來的話,會讓生物的腦袋變得怪怪的。我所知道的僅止於此。」
像是能夠判別瘴氣的發言,讓昴瞬間警戒起來。但奧托接下來的說詞讓他解除了戒心。反正,臭味與瘴氣無關——
「說起來,這個地方有夠臭的。讓人不想待太久。」
「以別的意義來說我也有同感。我想在看守回來之前儘快離開這裡。」
「看守看守的,講那麼多次很可怕耶。不過,在那之前……」
奧托壓低音量,盤算逃脫的步驟。可是,在順著他的方針之前,昴有必須要先確認的事。
就是方才所提到的——奧托在「聖域」中的立場。
「我先問你。為什麼你會被嘉飛爾追著跑?你渾身上下骯髒破爛,就是因為四處逃竄吧?」
「————」
「你救了我,我真的很感激。老實說,在看到你的臉之前,我已經被逼到覺得死了還比較好的地步。不過……」
說到這邊昴停了下來,凝視沈默以對的奧托。
很難得的是,近在眼前的奧托也一臉認真,正面接受昴的注視。然後昴繼續說下去。
「我找不到你幫助我的理由。雖然以道理而言,好像有可能。」
不是想要懷疑奧托,而是他的行動讓昴納悶。
搞到渾身破爛,還與「聖域」的最大戰力嘉飛爾為敵,都到這地步了卻還來救昴。當然,也是可以牽強地解釋。
在這邊賣昴恩情,處理了「聖域」的問題的話,他就是愛蜜莉雅陣營的大恩人。羅茲瓦爾也會認為他的貢獻最大。如此一來,本來就想見到邊境伯的奧托也達到了目的。
不過,那只是剛好切合現在的狀況。若是要分在打賭、一決勝負、賭博這一區的話,情勢也太過險惡了。
必敗無疑、看不見勝算的行為不叫打賭,只能說是自殺。
假如他這個行為不是「自殺行為」的話,事情又另當別論,但——
「你,不是喜歡自殺的類型呢。」
「——有那種因為喜歡才自殺的人嗎?」
「誰知道。」昴歪頭回應奧托的疑問。
至少,這裡就有一個男的,這三天來都在想著去死。
沒錯,這三天期間,昴不斷地祈求「死亡」。邊祈願「死亡」,又重看一遍至今所見過的諸多「死亡」。昴對奧托說的話是真的。不開玩笑,昴在這三天裡從來沒想到過他。
這在某層意義上,代表昴信任奧托。
惡劣狀況重複持續到最後,不希望出現什麼理由讓自己必須警戒奧托。
那是帶有逃避意味的信賴。
「所以,回答我吧,奧托。你為什麼要來救我?」
問話雖平靜,對現場的兩人而言卻是分水嶺。
昴屏息,等待奧托回答。聽了昴的問話,奧托也吞了一口口水,回望凝視自己的黑瞳。
然後——
「——我會被嘉飛爾追著跑,原因出在菜月先生身上。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那天晚上,我不是看到菜月先生最後見的人是嘉飛爾嗎。在那之後,菜月先生就下落不明,所以當然會懷疑到他身上。對他來說,我的目擊證詞也很礙事,想讓我保密吧。」
這個說明,昴完全同意。
也就是說,嘉飛爾是為了封口才會追著奧托跑。事情演變成這樣,為了打破現狀,奧托自然會想到救出昴讓事實曝光。這很正常。
「因此,他就對我說,只要我不說出菜月先生最後是與他見面,他就不會加害我。也拿了魔石之類的東西給我看,說是保證金。」
可是,昴的理解卻迅速被奧托本人給顛覆。嘉飛爾不是靠蠻力,而是用話語和保證金來封口。
這樣一來,剛剛的同意就不成立。因為那對奧托來說,是獲得人身安全的選擇。
「可是,你卻拒絕了?還因此被嘉飛爾追著跑?」
「唉呀,比起氣勢逼人的選擇,跌跌撞撞的選項比較可愛……」
「正經點!你是白痴嗎?為什麼!要這麼做!?你……」
——走這險橋的理由是什麼?
假如有什麼逼使他這麼做的契機的話。
「你,搞什麼鬼……」
「我說啊,菜月先生。」
打斷講話斷斷續續的昴,奧托撫平自己的灰色頭髮。
然後,將塌掉的帽子恢復成原本的形狀,同時說。
「——想要救朋友,有那麼奇怪嗎?」
010
——一瞬間,不知道他講了什麼。昴心中的時間停住了。
遲了幾秒,拖了數秒,時間才再度起動。
可是,即使動了還是無法平息混亂。沒法理解他那句話的意義。剛剛,奧托究竟對昴施了什麼魔法?
——砰友?砰友是什麼?那類人,至今為止有過嗎?
「為、為什麼一臉驚訝呆在原地啦,你這個人。」
「沒有,突然出現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那個叫砰友的,是誰啊?」
「你從頭到尾都搞錯結論啦!不是砰友是朋友!朋友!」
「朋…友……朋友!?誰和誰!?」
「我!和菜月先生!!」
奧托跺地,手輪流指著自己和昴。
不過,這舉止讓昴又瞠目結舌一次。昴的反應讓奧托不耐煩地抓頭,說:
「啊——算了!確實!我會來到這是因為我們的利害一致!你會安排我見邊境伯,我則是幫忙協助愛蜜莉雅大人離開,說到底我被魔女教抓到的時候就是菜月先生你們救了我!」
「————」
「可是,去掉那些利害關係,我認為菜月先生就只是朋友。雖然平常對待我的方式有可議之處,但那也是朋友的距離感吧。」
講到一半開始害臊了吧,抓頭的奧托視線從昴身上撇開。
而聽他說話的昴,則是毫無反應。他的沈默,使得奧托滿臉詫異。眼神會略帶不安,也是因為昴對自己的話不做任何表示。奧托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自以為是。
看著奧托用眼神呈現各種表情,湧上昴心頭的是——
「——噗哈!」
「怎麼?」
「哇哈哈哈哈!朋、朋友?朋友啊!啊啊,這樣啊這樣啊!奧托,你想跟我作朋友啊!」
「什麼——!?」
昴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粗魯地狂拍面紅耳赤的奧托肩膀。即使如此,大笑的衝動還是沒消失,昴抱著肚子、雙腳跺地。
「噗哈哈,朋友!啊啊,可惡耶!奧托,你喔~這個傢伙!」
「好痛好痛!怎樣啦!?對啦,說出口的我是個大笨蛋啦!早就知道菜月先生會笑了!可是,也沒必要笑到那種地步吧!」
「不是不是不是,我是不笑會受不了啦。不是因為你很好笑。……是我自己蠢到爆炸,讓我傻眼到只能捧腹大笑。」
用左手擦拭在爆笑中湧出的淚水,昴就這麼抱持著還未消失的衝動,端正姿勢。
面前是後悔說兩人是朋友的奧托。但是,面對他的表情,昴只有感謝,和無可救藥的自嘲。
——說什麼自己無法理解奧托。說什麼自己不知道有啥可以相信。
奧托視昴為朋友,並據此為理由,出手相助。而在他面前,並非相信
他的心腸,而是先懷疑他的自己,有多愚蠢啊。
被狀況玩弄到連周遭人們的心情都不了解,只相信有壞人而不相信有好人,自己真的是大白痴。
透過幾次的「死亡」重新調整世界,才恍然大悟。
——戰鬥還沒有結束,還沒有到達必須捨棄一切的地步。
「菜月先生?」
不明白昴自嘲與自省的意思,奧托頭上冒出問號。
對此昴搖搖頭,懷著雨過天晴的心情深吸一口氣。
「抱歉。奧托,你是我的朋友。——謝謝你來救我。」
然後對朋友說了見面第一句就該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