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終章 『未來的事』(2/2)
「好痛!慢著,不准含淚打人!」
想起在森林時跟拉姆的簡短對話。
拉姆本人,對鬼族的拘泥與堅持似乎沒那麼多。
不僅如此,拉姆好像還很想把雷姆的拘泥與堅持處理掉。
——昴並沒有自大到要試圓幫忙處理。
畢竟,他的人生經驗論長度和密度都太過淺薄,是只有嘴巴不輸人的毛頭小鬼。
這種人的說教,哪可能去敲動他人的心房。
不逞能,也不覺得有辦法打動他人。
因為必須在自己心中妥協的事,不能仰賴某人得到答案,而是要靠自己擺平才有用。
所以他告訴雷姆的,單純只是昴強迫推銷自己的心情而已。
「沒有你,我現在一定是被狗咬到一命嗚呼。多虧有你我才能得救,現在才能像這樣活得好好的。不是只靠你姊姊,還因為託了你的福。」
「……真正的姊姊,可以做得更好。」
「或許吧,不過當時在場的是你。」
罩住微弱的抗辯後,昴將左手放在被握著的右手上。
雷姆驚訝地抬頭,昴帶著害臊的感謝開口。
「還好有雷姆在,謝謝你。」
「——呃。」
昴說出的話,讓雷姆發出像是喉嚨痙攣的呻吟。
然後她背過臉,不讓昴看到自己的表情說道:
「雷姆……雷姆是姊姊的替代品,永遠都是……」
「別用那麼寂寞的方式定義自己啦,原本把拉姆和雷姆分門別類就錯了,畢竟姊姊屬性和妹妹屬性——視狀況,是會引發戰爭的。」
至死都無法相容的嗜好差異,兩邊都各有其優點。
先不管想說的話有沒有傳達出去,昴的話讓雷姆緊閉雙眼。
「算了,失去角的理由我也不想追問,沒問就不會知道啦,因為不知道才能說些自以為是的話。」
昴用左手拍拍自己的額頭上方——就是雷姆的角長出來的那一帶。
「沒有角的拉姆,有雷姆代替她的角就好啦,兩人相親相愛地扮好『鬼』就行了。美麗的姊妹愛,是最強的喔?」
「——啊嗚。」
「還有啊,雖然你說什麼替代品,可是拉姆也不是雷姆的替代品呀?假如雷姆不在了,你能想像拉姆會變成怎樣嗎?」
語塞的雷姆不知道,但昴知悉那樣的未來。
因妹妹的死而絕望,瘋狂的拉姆竭盡所能想要報仇。
「不過……」
儘管如此,雷姆還是無法輕易同意昂的勸說。
要說服人很難,雷姆的情況在於長年累月的想法難以改變,內心的疙瘩硬度也很結實。
「我明白了,不然就這樣吧。雷姆是拿自己跟心中的理想拉姆相比,然後束手無策吧,既然如此,那就把比較的基準,也就是把你理想的拉姆給消除掉。」
「哪可能這麼簡單就辦到,雷姆
一直和姊姊……」
「所以說,想要評價的時候就問我囉。比起那個理想拉姆,我更能站在現實層面給你評語。先聲明,我完全沒有看氣氛的能力,所以會直言不諱,什麼客套話還是講情面的我一概不說,因為是你自作自受。」
昴笑出來,用左手輕撫雷姆的藍色頭髮。
雷姆覺得難為情而眯起眼睛,昴則是小聲吐氣。
「在我的故鄉,有句話叫『講到明年的事鬼就會笑』,所以說呢——」
昴歪頭朝著什麼話都沒說,乖乖被摸頭的雷姆繼續講道。
「笑吧,雷姆,別苦著一張臉。笑吧,邊笑邊聊未來的事吧,你至今說了那麼多消極負面的話,今後就用同等分量積極正面的話來蓋過。總而言之,從明天的事開始也行。」
「……明、明天的事?」
「對,明天的事。什麼都可以唷?例如明天早餐要做日式料理還是西式料理,襪子要從右腳先穿還是左腳先穿,任何芝麻小事都可以。不管多無聊的事,都要等到明天才能做到,是未來的事,怎麼樣?」
攤開手,昴向雷姆索求答案。
雷姆躊躇片刻,然後面有難色地皺緊雙眉。
「雷姆很弱,所以肯定會一直依賴人的。」
「有什麼關係?我軟弱、腦袋差、眼神兇狠、還不懂看氣氛,連我自己說了都覺得沮喪,可是我還不是一邊期待身旁的人幫我一把,一邊靠他人活過來了,就彼此依賴往前進就好啦。」
就因為什麼都自己抱著,眼裡只有那個重擔,所以才會越來越看不見自己所走道路的盡頭。
昴也是,若能兩手空空走的話就輕鬆多了。
儘管這麼想,行李卻在不知不覺間堆積起來——既然一個人拿會看不見前方,那就跟別人一起分著拿,一同前進就行了。用一句話來形容這種感覺,要怎麼說呢?
「讓我們笑著並肩而行,聊明天這種未來的話題吧。跟鬼邊笑邊聊明年的事,可是我的夢想唷。」
「……你鬼上身了。」
「對吧?」
昴對她眨眼、揚起嘴角,雷姆看到之後也跟著輕笑。
小聲笑出來,笑著笑著眼角突然湧出淚水。不知停止的淚水流呀流的,即使如此雷姆還是一直笑。
又笑又哭、又哭又笑,雷姆把臉埋在棉被上來遏止哽咽和笑聲,即便這樣雷姆的哭笑聲卻還是靜靜地落在房內。
昴一直溫柔地撫摸雷姆的頭髮。
右手也一直牢牢地握著她的手,直到最後。
始終溫柔無比,和藹慈祥地摸著頭髮。
3
昴回想起在羅茲瓦爾宅邸重複了好幾次的一個禮拜時光。
和雷姆、拉姆這對雙胞胎的關係,昴在宅邸里的地位,救出村裡的孩子們,森林裡的魔獸被殲滅,已經沒有危險。合計超過二十天的冒險萬萬歲。
沒錯,應該要高呼萬萬歲。
「——我沒在生氣唷,嗯,我沒有生氣。看護的對象清醒後跑掉,怕我找他所以先把我五花大綁在椅子上,然後丟下我就走。我沒有在氣這些事,沒有喔。」
要是沒有心情不好的少女,邊用手指玩弄銀髮邊逼問昴的話。
【插圖281】
像瀑布一樣流下冷汗,昴默默地傾聽愛蜜莉雅的恨意。
愛蜜莉雅來到房間已經過了十分鐘,可是大部分的時間都像這樣披著說教的皮實則在埋怨。
剛來探病時她有擔心昴的身體狀況,確認沒事後安心吐氣,接著像是重新振作精神般開始抱怨,這樣的作風完全彰顯了愛蜜莉雅的性格。
「我,真的,沒有,生氣喔。」
「是,愛蜜莉雅醬生氣是應該的,真的很對不起。」
「我都說我沒生氣了,討厭。不過昴好像自認為有錯,那也沒辦法了,我就接受你的道歉吧——真是的,不要讓人擔心啦。」
昴被氣勢壓過而道歉,愛蜜莉雅在勸誡完之後露出極品微笑。
超卑鄙的,用那種表情說這種話,自己怎能不屑一顧呢。
和雷姆和解後,取代離開的女僕進來的人,就是愛蜜莉雅。
來訪的愛蜜莉雅行動就如前面所述,不過說教完,藍紫色瞳孔浮現的就只有掛念昴的光芒,而被這光芒照耀的昴反而靜不下心神。
「話說回來,昴真的是很會受傷的孩子呢,會來到這個宅邸就是因為受傷……在那之後也才過了四天而已。」
「我可不是喜歡才受傷的喔?只是這個世界對我有點嚴苛……所以說,就算只有愛蜜莉雅醬,要是肯讓我撒嬌的話就好了!」
「一臉想要撒嬌的樣子,明明就跑掉了還敢說,我才不管你呢。」
「嗚啊啊!葬送機會啦!可惡,碧翠子你就不能做得更好嗎!」
昴大叫,遷怒給完全沒來露臉探望的薄情奶油卷。
聽到他的話,愛蜜莉雅想起了自己被扔下的事,因而鬧起了彆扭。
「坐在椅子上睡著,醒過來就被五花大綁,嚇得我大驚失色。」
「好久沒聽到『大驚失色』這種話了……」
「不要打哈哈。帕克也是,用它的方式不讓我去追你們,要是羅茲瓦爾沒回來,事情會變怎樣你知道嗎?」
嘟起嘴唇微慍的愛蜜莉雅,讓昴覺得過意不去。
帕克就如自己所料,努力不讓愛蜜莉雅沾染危險,碧翠絲則是早早放棄說服愛蜜莉雅,直接朝強制封鎖她行動的方向進行。
被兩人聯手堵住去路,擔心昴的愛蜜莉雅會有多難受呢?
假如被丟下的人是自己,一定也會那麼想。
儘管如此,同樣的事若是再次發生,昴果然還是會扔下愛蜜莉雅吧。
「不過,又被救了呢。」
「咦?」
「我說,又被你救啦。明明是為了答謝你幫助我才帶你來這間宅邸,結果又變成這樣了。所以,非——常謝謝你。」
雙手合十,愛蜜莉雅的表情瓦解轉為微笑。
接受謝意後,昴覺得有東西落在胸口。
「沒有啦,別這麼說,我只是去做想做的事,畢竟也不是跟我沒關係嘛。對啦,是我做的。」
邊說邊湧出真實感,剛剛落在胸口的感覺就是這個。
回顧二十幾天反覆的日子,昂終於看到了終點。
內心挫敗無比,即使被擊倒卻還是追求的東西,現在到了手中。
達成了,總算靠自己感受到這點。
「雖然昴這麼說,但我們會覺得過意不去。羅茲瓦爾也好,拉姆和雷姆也是,一定都想向昴致謝。」
「這樣啊……那我就接受這番好意,羅茲親要稍微重新審視我的雇用條件,拉姆、雷姆要暫時當我的專屬女僕,嗚呼呼。然、後、呢!」
用手遮住嘴巴發出好色的笑聲後,昴突然左右搖擺身體逼近愛蜜莉雅,然後指向略微縮起身子的她說道:
「愛蜜莉雅醬也要給我獎勵吧?」
「真是現實耶你,受不了。如果是我辦得到的事……是說,之前是問我的名字呢。」
「哼哼——不能小看貪心的我唷,這次的我是和那種天真無緣的男人,貪慾和貪婪加上性慾,交織融合起來在挑撥我!」
即使無法從床上站起,昴還是擺出雙手斜舉的粗暴姿勢。
看到昴器宇軒昂到如此地步,愛蜜莉雅也端正坐姿重新面向昴,似乎沒想到會聽到出乎意料的要求。
面對擺出「放馬過來」姿態的愛蜜莉雅,昴在腦內搜尋「愛蜜莉雅獎勵清單」。
從酸甜滋味到夜晚冒險的龐大選項中,深思熟慮後他選了其中一個。
那就是……
「那麼,跟我約會吧,愛蜜莉雅醬。」
沒錯,二十天前說好的約會,昴決定再次跟愛蜜莉雅締結約定。
「約會?」
「就是兩人一同出門,看一樣的東西、吃一樣的食物、做同樣的事,創造共同的回憶。」
「……那種事有什麼好?」
「就是那樣才好啊。」
最初的一步,就是從那裡開始的。
昴為了跟愛蜜莉雅來場夢寐以求的約會,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力和苦力。
途中各種想法累積重疊,昴輪迴後需要的難度通常都會持續攀升,不過最後祈禱可以飛越的難度通常也就那麼高。
所以說,要為這個反覆不斷的日子收尾,這個約定是再適合不過的了。
「我可以跟村子裡的小鬼頭炫耀愛蜜莉雅醬,那邊還有很漂亮的花田唷,就算只是發呆走路,只要在一起對我來說就是特別的。」
「在昴心中,貪婪的意思跟
一般人不一樣呢。」
「別提啦,再過不久,你那可愛的微笑也會因為我的厚顏無恥而凍結喔,YES!」
豎起拇指、牙齒反射光芒,昴邊比贊邊眨眼。
看到昴一貫的姿勢,愛蜜莉雅虛脫似地笑了笑。
「好啦,知道了,就跟昴約會吧。」
「好耶!那樣正是E·M·F(愛蜜莉雅醬·真的是·妖精)!」
約定好了,昴舶手歡天喜地地喧鬧。
愛蜜莉雅嘆了口氣,斜眼看他興奮的樣子。昴懷著期望身體快快康復的心情望向窗外——那是村子的方位,是他們約好的約會目的地。
幻想璀璨奪目的未來,昴突然想到魔獸之森。
據說留在昴身上的詛咒已經全部失效。
一切都是從穿過破掉結界、闖入村子的一隻魔獸開始,最後以魔獸被殲滅作結。
這次的事件,最終以滅絕分開居住的其中一方劃下句點。
莫名其妙無法釋懷,昴想起了一件事。
拼命到忘我,拿劍戳進魔獸身體的觸感,殘留在手掌上的感覺仍然記憶猶新。
奪走性命的那個觸感。
這種觸感,會在不知不覺中忘卻吧。
隨著時間經過,像現在這樣縈繞在心頭的東西一定會消失吧。
只是,在忘記的日子到來之前,自己能辦到什麼呢——
「昴。」
「嗯?」
被呼喚而轉過頭。
昂望向遠方的朦朧視線,愛蜜莉雅會認為有什麼含意呢?
站起來的愛蜜莉雅拉開窗簾,陽光一口氣充斥房間,愛蜜莉雅美麗的銀髮被光之亂舞吞噬,朝昴的意識里引進光輝。
然後,愛蜜莉雅突然對不發一語的昴微笑道:
「約會那一天,帶著花束去吧。」
「——嗯。」
接受這微笑,心想真敵不過她的昴用手掌蓋住臉。
在忘記的日子到來之前,在心中銘刻下來以免忘記吧。
雖然是偽善、強迫式的感傷,但不覺得自己有搞錯。
因為愛蜜莉雅的微笑彷佛在說,那樣做是正確的。
和愛蜜莉雅兩個人,互相談笑一同度過接下來的時光。
——總算到來的第五天朝陽,柔和地照耀在兩人身上。